章国钰又问:“小陆,你是记者,以前来过这个厂?”
“来过。”陆重阳说,“六九年、七零年都来过,这个厂在四川内江有个三线分厂,是六七年按**部署建的,分厂也受总厂派性影响,一直没搞好,被部里批评过好几次。”
章国钰眼睛一亮:“分厂?这倒是个好抓手。”
陆重阳心里有数,但没有把话说透。
贾长春说:“咱们分的几个科室,生产、财务、技术、劳资,都是要害部门,把这些科室的情况摸透了,厂里的问题就能看清七八成。”
章国钰站起身:“成,就这么定了,明天分组行动,先走访、再约谈。小陆,你脑子活,多留心。”
“是。”
接下来三天,陆重阳跟着章国钰和贾长春,把生产科、财务科、技术科、劳资科走了个遍。
章国钰的谈话方式让陆重阳印象深刻,他看上去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但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开始时对方还绷着,聊上十来分钟就放松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陆重阳坐在旁边,低头做记录,偶尔抬头观察。他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少说话,多微笑,该记的记,不该记的坚决不写,几天下来,他在几个科室的人眼里就是个闷头记录的小年轻,没什么威胁,反而有人主动凑过来跟他闲聊。
摸底的情况很快清晰起来。
第一机械厂的三大**是这样的。
工联:势力最大,主要占据一车间和四车间,在厂部各科室也有不少支持者。支持厂****况家梁。
况家梁五八年进厂,资格老,但家庭出身不太好——小业主,这在运动中是软肋,所以他说话不太硬气。
**团:势力次之,占据三车间和五车间,在技术科有较强影响力。支持副主任郑运鹏。
郑运鹏是五十年代的劳动模范,工人出身,在基层有威信,但文化不高,跟原厂长谷大力有矛盾。
**:势力最小,主要盘踞在二车间,支持副主任林萧。
林萧是转业**,在部队学的机械,懂技术,跟军代表乔兴关系不错,但他一个舅父是**,因为这个**才转了业,平时谨小慎微,胆子不大。
三派之间,工联和**团的矛盾最深,根子在六七年那次武斗,**团吃了亏,被打跑了好几个月,等武斗平息后才回到厂里,这口气一直没咽下去,两派势如水火。
**跟工联关系相对缓和,林萧本人也偏向乔兴和况家梁,但**实力太弱,基本是跟着走的角色。
厂领导班子的情况也不乐观,乔兴是军代表小组组长,兼任厂革委会主任,名义上是***,但军代表只有三个人,在两千多人的大厂里,真要硬推什么事,还得靠况家梁和几个副主任配合。
况家梁倒是配合,可腰杆子不硬;郑运鹏根本不买账;林萧想配合,但说话的份量不够。
“这就是个死结。”贾长春在当天的小组碰头会上摇头,“三派互相扯后腿,干什么都有人反对,生产能好才怪。”
陆重阳在旁边翻了翻记录本,忽然开口:“章组长,贾哥,我有个想法。”
“说。”章国钰抬眼看他。
“咱们这几天谈的都是科室干部,还没听过工人的声音。”陆重阳说,“能不能先到车间去,找一些老工人座谈?工人是最清楚生产问题出在哪儿的,干部说的话可能有水分,工人的话实在。”
章国钰想了想,一拍大腿:“对!先走工人,再约干部,从下往上摸,比从上往下压更准。”
贾长春也点头:“这个思路好,小陆,你脑子真快。”
陆重阳谦虚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