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软底鞋踩在烂泥沟里,阮娇娇两只细胳膊坠得快断了,每走一步都在打晃。
前面的林知薇只拎了个轻巧布包。
她不时跟带路的孙会计搭话,问收成,问大队编制,三言两语就摸清了村里的底细。
大队部门口,一个梳着双辫、三角眼的姑娘叉着腰堵门。
她手里捏着记分本,下巴快扬到了天上。
“赵记分员。”孙会计立刻弯腰陪笑。
赵秀芬没搭理他,不咸不淡地扫过林知薇,视线落到后头的阮娇娇身上时,眼缝立刻眯了起来。
她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却勒出胸前饱满的起伏和极细的腰身。
那张脸更是白生生的,比供销社的富强粉还要招眼。
赵秀芬大拇指死死掐住记分本的边缘。
以前知青没下乡时,她是红星大队最水灵的姑娘。
现在这些城里来的,个个嫩得能掐出水,这脸蛋落在她眼里,像刺一样扎人。
不过那又怎样。
她爹是村支书,她手里捏着的这本破册子,就是全村人的口粮命脉。
赵秀芬的目光上下刮过阮娇娇那截细软的腰,嘴角挑起一个暗自畅快的弧度。
她最痛快的,就是用手里的工分,把这些高高在上的白天鹅摁进烂泥里。
去年那个沪市来的女知青,刚来时也这么白生生、娇滴滴的。
后来还不是被她随便抓了个思想不积极的错处,发配去挑了半个月的大粪?
最后她饿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为了每天能多吃一口干粮,急哄哄地嫁给了村头那个打老婆的瘸子。
眼前这个娇气包,一样得在烂泥里打滚求饶。
“这是来干活,还是来逛城里的百货大楼呢?”
赵秀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像刮骨刀一样扫过阮娇娇,扬起下巴一点,“最里头那间,给她俩。”
孙会计咽了口唾沫,没敢吱声,领着人往里走。
阮娇娇推开最里间那扇快散架的木门,一脚踩进半指厚的灰土里。
屋顶烂了三个大窟窿,抬头能看云彩。
窗户纸像被野狗撕过,冷风直往骨头缝里灌。
手腕脱力,死沉的大皮箱砸在地上,扬起呛人的土腥味。
看着满地的烂泥和头顶漏风的破瓦,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林知薇皱了皱眉,退了半步躲开灰尘,转头对赵秀芬堆起笑脸:
“她大概从小没吃过苦,适应得慢。姐别跟她一般见识。”
“秀芬姐,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麻烦姐多关照。”
赵秀芬哼了一声,捏着记分本拍了拍林知薇的肩:“你倒是个懂事的。”
转头盯上阮娇娇,脸刷地拉了下来。
“嫌破就滚回你的城里去!在我们红星大队,不养娇滴滴的废物!”
阮娇娇嘴唇抖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有……”
话没说完,已经被赵秀芬的气势压得说不出第二句。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根本控制不住。
“赵记分员,这大队部改姓赵了?”
冷不丁地,一道低沉的男声插了进来,话里带刀似的。
赵秀芬嚣张的表情瞬间裂开,换上讨好的笑脸,回头往前迎:
“小野哥,你咋来了?我正教训……”
霍野眉头拧成死结,长腿一迈,直接避开她伸来的手。
四周看戏的村妇全低下了头,没人敢喘大气。
霍野大步走到破屋前,目光把屋里屋外刮了一遍,声音没半点温度:
“大队空置的房子还有三间。”
他盯着赵秀芬。
“你挑了连牛都不住的破烂漏雨房,分给新来的知青。”
“剩下三间,留着给你爹孵鸡仔?”
赵秀芬脸颊瞬间涨的通红,磕磕巴巴反驳:
“小野哥,你平时不管这些你不知道。那房子,那房子有别的用处……”
“你是管记分的,分房子归公家管。”
霍野冷硬打断,“收起你那套作威作福的做派,下不为例。”
赵秀芬把手里的记分本捏得扭曲变形。
她从小在村里横着走,哪受过这种气。
仗着亲爹是村支书,即便是霍野这个大队长,以往顶多躲着她点,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当众凶她。
如今竟然为了个刚来的女知青一点脸面都不给她留!
满腔怒火无处撒,她死死瞪了阮娇娇一眼,重重跺脚,撞开人群走了。
霍野转身,粗糙的目光擦过阮娇娇挂着泪珠的下巴,皱了皱眉。
他指着对面的青砖房:
“你们来得晚,剩下的房间比较破,将就下。去那间,窗户纸明天有人糊。”
丢下这话,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娇娇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这男人的手段干脆又绝情,周身都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酷。
哪怕他刚刚出面震退了赵秀芬,也没让人觉得有半分热乎。
她吸了吸鼻子,说不清楚他刚才那般冷冰冰的作派,到底算不算帮了她们。
第二天。
青砖房烂掉的窗户,被人糊上了一层崭新雪白的厚窗纸,风吹不进来半点。
谁来糊的,没人知道。
但赵秀芬受的憋屈,连本带利砸在了阮娇娇头上。
清早上工。
赵秀芬把两只五十斤的装水木桶砸在阮娇娇脚边。
“你去挑水。挑不满水缸,扣你半天口粮!”
阮娇娇这辈子提过最重的东西,是城里供销社的半斤红糖。
她咬破了嘴唇,将粗糙的扁担架在细嫩的肩膀上。
才走三步,细细的锁骨就被磨出了血印。
两条腿像灌了铅,在水田边一脚宽的泥埂上打晃。
不远处,赵秀芬坐在大树底下磕着瓜子,满脸痛快地看着笑话。
阮娇娇死盯脚面,不停告诉自己:别哭,别倒。
昨夜浇过水的泥埂软得像一摊烂粥,脚底猛地一打滑,身子彻底失重。
“啊!”
连人带桶,她一头栽进了半米深的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