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张家的温泉别院。
傅云玦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车刚停稳,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隔着院墙都透出一股热闹劲儿。
门房认得他,连忙躬身引路,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座假山,把他领进了后头那间暖阁。
暖阁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卢景骁,将军府嫡子,刚从北境打了胜仗回来,皇帝亲口嘉奖过的人。
他比离京前壮了一圈,肤色黑了好几个色度,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沙场上滚过的糙砺气。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舒展得像一头刚打完盹的豹子。
张朔坐在他对面,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生得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此刻正一边给卢景骁倒酒一边说着什么,逗得满屋子人笑。
旁边还坐着三四个世家子弟,都是平日里和傅云玦相熟的,有张家的表亲,有卢家的部将子弟,还有两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一群人闹哄哄的,好不热闹。
见傅云玦进来,张朔第一个站起来:"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云玦兄今日要在家陪嫂夫人,把我们几个都忘了呢。"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傅云玦往席上坐,傅云玦被他拽了个趔趄,笑着摇了摇头:"少拿我说嘴。今日是给景骁接风,我怎敢不来?"
他走到卢景骁面前,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卢景骁仰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云玦,三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斯文样子。我在北境天天吃沙子,看你这一身干干净净的,倒显得我像个野人了。"
"你打胜仗回来的人,野些才好。"傅云玦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张朔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化开。
他连日来心里那团乱麻被这暖阁里的热闹冲淡了些,靠着椅背,听着众人说说笑笑,竟也松快了几分。
席间推杯换盏,张朔是主人,殷勤得很,一会儿给卢景骁夹菜,一会儿端着酒壶挨个满上。
话题从北境的仗说到京城的轶闻,从哪家的新茶说到哪家的女儿出了嫁,酒过三巡,每个人的脸上都浮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傅云玦也喝了几杯,耳根微微发热,可神志还是清醒的。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众人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偶尔插一句两句,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素来如此,在人堆里不争不抢,可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张朔把最后一杯酒喝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拍着桌子站起来:"行了行了,酒喝够了,该换地方了。"
他朝众人眨了眨眼:"后院温泉早就备好了。咱们换个地方接着放松放松。"
卢景骁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这敢情好。我在北境三年,洗的都是冷水澡,能泡上热水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今日可得好好泡一泡。"
他说着已经把外袍解了搭在椅背上,大踏步地往暖阁侧门走去。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跟着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傅云玦也站起来,随着人流穿过后廊,往院子深处走去。
后院比前头安静了许多。
温泉池子用青石砌成,足有两丈见方,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在暮色里像一匹柔软的绸缎铺在地上。
池子四周种着几株海棠,这个时节花已经落了,叶子绿得浓稠,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铺了一池子,暖融融的,看着就让人想往下跳。
张朔第一个脱了外袍,只留一条亵裤,噗通一声跳进池子里,水花溅了一地。
他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岸上的人招手:"下来下来,舒服着呢!"
卢景骁比他干脆,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亵裤,顺着池边的石阶走下去,水没过腰际的时候他哼了一声,仰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啧,舒服。"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水,水花声、说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雾气里一片热闹。
傅云玦站在池边,只褪了外袍,里头还穿着中衣。
他素来不惯在外人面前赤膊,即便是在男人堆里也带着几分矜持。
张朔在水里朝他招手:"云玦,你磨蹭什么呢?下来啊。"
傅云玦这才慢条斯理地解了中衣的系带,挂在池边的木架上。
他迈步下水的时候,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熨得他浑身一松,连日来攒的那股闷劲儿仿佛被热气化开了几分,连肩都塌了些。
他靠着池壁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水没到胸口,热气裹着他的脖颈,他仰着头闭上眼,听着旁边几个人在水里闹腾。
张朔正拉着卢景骁比伤疤,非要看他身上有几处刀伤。
卢景骁撩起衣摆露了一截小腹上寸长的旧疤,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旁边两个翰林院的编修在水里端着酒盏对饮,一个说这温泉水里加了药材闻着有股当归味,一个说当归活血泡久了晚上睡不着觉。
几个人吵吵嚷嚷的,水汽氤氲间,笑骂声混成一片。
傅云玦没有参与,只是靠着池壁闭目养神。
他本不想来。
张朔递帖子的时候他正为寻花巷子的事烦着,本想推了,可转念一想,卢景骁打了胜仗回来,礼数上总要到的。
况且这些日子他心绪烦乱,出来散散也好。
可此刻泡在水里,听着耳边的热闹,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松下来——胸腔里那团东西还在,只是被热气捂得软了些,没有散。
他刚这么想着,就听见张朔拍了拍手。
啪、啪、啪。
三下,清脆利落,在池子上空回荡了一圈,压过了所有的说笑声。
池边那扇竹帘被掀开了,几道纤细的影子从帘后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