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每次他再邀约时,她挣扎犹豫彷徨得厉害,却还是来了。
顺从他,悄悄讨好他。
卑微又下贱。
她都瞧不起自己。
两年下来,两人能想起来的记忆,却好像只有床上风流。
甚至在公开场合的见面,两个人都刻意保持冷淡疏离,连话都不会说一句。
避免被人揣测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而。
宫中一场又一场名为赏花实为相看的聚会,每次无法逃避的碰面,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场凌迟。
看他漫不经心地览尽群芳。
看他清冷贵气地周旋贵女之间。
看他偶尔与她对视时,淡漠地转开目光。
一次次的剜心痛楚下来,她终于意识到,他不会选择她。
他们之间,不过是段“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风流韵事。
只有她还困顿其中,就连当面说了断的勇气都没有。
苏晚晚心情沉重地往皇宫方向而去,拐角处却站着被众人簇拥的一对男女。
少女是皇后的姨侄女夏雪宜,满面娇羞难耐,“太子表哥,听说晚晚姐来了西苑,您可见过她?”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乱地隐身到假山后。
如果被人猜测到她和太子的隐秘情事,太子也就是多一桩无伤大雅的风流传闻。
而她一个寄养宫中的臣女,则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需要自尽以全清白。
陆行简举手投足间自带上位者气质,优雅沉稳,令人不敢仰视。
“东宫新到几件玉器,去帮孤挑几件做母后的生辰礼。”
声音清洌,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和松弛,却没有让人置疑的余地。
夏雪宜兴奋得两眼冒光。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亲自邀请,太难得了!
还管什么苏晚晚?
两人一同离去,夏雪宜跟他说笑着。
苏晚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到陆行简笑了一下,宛若冰雪消融,暖阳映雪。
她后背靠在假山上,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很少笑,对她素来冷淡。"
回到魏国公府后,她立即安排仆妇们收拾箱笼细软,争取尽快启程回金陵。
这京城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呆了。
谁知道陆行简什么时候又会发神经。
萧彬来报,船只已经沟通好了,箱笼可以明天先运往通州码头,后天一大早启程即可。
仆妇们还有徐邦瑞的生母罗姨娘都来求苏晚晚:“明日可否告假一天,买买东西走走亲戚?”
晚晚也能理解他们在京城都或多或少有亲人,自然满足他们的请求。
她自己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魏国公徐城壁对晚晚要回金陵的请求倒是当即就同意了。
金陵老家还有年迈的太夫人,确实需要年轻一辈在家坐镇照顾。
而且没了苏晚晚在这搅合,立魏国公世子的事没准会更顺利些。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带着丫鬟婆子、罗姨娘一起出了门。
丫鬟婆子们各自四散忙碌,采购的采购,走亲戚的走亲戚,最后剩下苏晚晚和萧彬带着徐邦瑞去当铺换点现银。
晚晚出嫁时,宫里给她准备的嫁妆里没有一个在京城的铺子和田产,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她待在京城。
不过,苏家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嫁妆,是她母亲当年嫁到苏家时的全部嫁妆,房产铺子不少。
当年离开京城太过仓促,这些房产铺子一直没功夫处置,现在她想把这些尽快脱手,换成银子,一部分给周书彦做汤药费,一部分留作盘缠。
因为卖得急,托牙行慢慢找买家已经来不及了,卖给当铺反而最为便利。
三人从当铺出来时,萧彬道:“当铺给的活当价格仅五成,还是太不合算。”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事急从权,过阵子手头宽裕些再赎回来就是。”
萧彬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我去寻摸个靠谱的管事来办这事。”
苏晚晚挤了一下眼睛,笑道:“反正有萧护卫善后,我担心什么。”
萧彬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宠溺,帮她隔开差点撞到的行人。
徐邦瑞看到卖点心的铺子,闹着要去看看。
铺子前人不少,萧彬一手抱着徐邦瑞,另一只手虚揽着苏晚晚的肩,以免她被人冲撞到。
有人看到他们长相和气质不俗,赞道:“这一家子可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紧。”
苏晚晚粉面羞得绯红,萧彬也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众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有路人阴阳怪气道:“光好看也没用,自己个还得好好苟着命,没听说吗,朝廷新出了个政令,寡妇必须改嫁!”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众人的七嘴八舌讨论。
“还有这种混蛋政令?!我家八十岁的寡居祖母想改嫁也嫁不出去呀!”
苏晚晚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买完糕点还有点心不在焉,她愁容满面,“怎么办呀?萧护卫。”"
饿得萎靡不振的苏晚晚继续南下去往金陵。
……
光阴荏苒,一晃已经三年过去。
“不要……”苏晚晚惊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丫鬟雁容禁不住担忧起来,点上灯,小心翼翼地唤上一声:“姑娘,可是世子爷又给您托梦了?他泉下有灵,定会保佑您和小少爷的。”
苏晚晚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慢慢回过神。
这是京城里她与徐鹏安大婚时的婚房。
三年前,徐鹏安在这里挑了她的红盖头。
婚后第二天她南下金陵,徐鹏安留在京城,随即应诏去边疆领兵。
大半年后,噩耗传来,徐鹏安战死沙场。
苏晚晚直接成了寡妇,孀居数年,把徐鹏安的遗腹庶子记在名下当作嫡亲儿子,平静度日。
如今她应婆母之命重返京城,是为了替儿子争夺世子之位。
“什么时辰了?”苏晚晚微微娇喘着,看了看窗外还黑着的夜色。
雁容去看了一眼沙漏,“再睡半个时辰起床梳妆打扮,也来得及。”
苏晚晚扶着她的手坐到梳妆台前,面带薄愁,“今日要进宫请旨,不可大意,还是早点准备。”
菱花镜里,美人乌发如瀑,肌肤欺霜赛雪,两道罥烟眉似蹙非蹙,一双含露目似泣非泣。
雁容微微叹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夫人这绝世的容颜,她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可怜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本该落在小少爷头上的魏国公世子之位,又要被庶出的二房抢走。
夫人和小少爷若没了爵位傍身,孤儿寡母任人欺凌,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苏晚晚更愁天亮进宫后的遭遇。
三年时光,宫中也是巨变。
执掌朝政数十年的太皇太后在她嫁人后一个月便薨逝,第二年皇帝驾崩。
现如今登基两年的新帝,正是陆行简。
想到此处,苏晚晚更加心烦意乱。
以他冷酷无情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给她好果子吃?
她当初在运河上的忤逆和绝情,大概会被他加倍回报在自己身上。
可婆母以死相逼,她硬着头皮也得走这一遭。
……"
“我没有生气。”苏晚晚尽可能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好像从没生过他的气。
从来没有。
只是放下。
陆行简怎么会信?
她的抗拒和疏离,那么明晃晃。
“不要躲我好吗?”
他像是在哄她。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男人的成熟与性感,不是之前少年郎的明亮清澈,极具诱惑力。
她更慌乱了,白皙明媚的脸庞染上一片绯红。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个他们疯狂沉沦的回忆。
如今她已为人妻为人母,肩上担着她要负起的责任。
而他,也已经娶妻,是别人的夫君。
他娶的是夏雪宜,那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儿。
却想与她再续前缘,继续欲海沉沦?
怎么可以?
苏晚晚的粉唇微微颤抖,如同她颤栗不已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又向她唇上碾过来。
苏晚晚侧头躲开,他的唇蹭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鬓发上。
两人都僵在那里。
“你该去找皇后。”苏晚晚用尽力气挤出一句话,“我,该回家了。”
男人没有动。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行简哥哥,你已经娶妻,我已嫁人,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她咬着唇瓣,绵软娇嗲的声音带着颤抖。
拒绝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倒显得有几分魅惑勾撩。
让人把不住她的真实意图。
男人默了许久,修长的手指撩开车侧帘,借着月光看她。
她的眼神潋滟,眸里半是期冀半是哀伤,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可以吗?”"
晚晚不仅白,还特别娇气,轻轻一碰就会在雪肌上留下指印,稍稍用力点便会蹙着眉娇声喊痛,泪眼婆娑地讨饶。
他心中一阵刺痛。
她那早死的亡夫,会像自己一样舍不得弄痛她吗?
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的时候,会想到愤怒的他吗?
荣妃艳羡道:“皇上和皇后恩爱如斯,倒让臣妾想起当年先帝对太后娘娘的款款深情。”
这话极大地奉承了张太后。
张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眶,叹息道:“先帝前几日还给哀家托梦,让皇帝以子嗣后代为重,早日诞下皇子,才是安定前朝后宫的根本。”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下来。
荣妃和德妃也想在陆行简面前献殷勤,可又不敢造次,忍得很辛苦。
一直静静坐在陆行简腿上的徐邦瑞瘪着嘴想哭,冲苏晚晚伸手:“母亲,母亲……”
众人的目光便落到苏晚晚和徐邦瑞身上。
苏晚晚有点尴尬,走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陆行简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只好蹲下身给徐邦瑞嘴里塞上块点心,又退到旁边。
徐邦瑞有了点心吃,当即就不哭了。
张太后淡淡笑道:“这孩子倒是个胆大的。”
韩秀芬赶紧道歉:“回太后的话,邦瑞年幼,被家里宠坏了,还请太后恕罪。”
张太后看向苏晚晚,“孩子是晚晚亲生的?怎么眉眼看着不像。”
众人目光开始在苏晚晚和徐邦瑞脸上来回对比。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陆行简也起了兴致,挑眉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审视,令她如芒在背。
韩秀芬吓得冷汗浸湿后背,战战兢兢地说:“回太后的话,当初晚晚流产,便将妾室生的孩子抱过来视作己出,记在名下做了嫡子,因为涉及到伤心事,未曾对外明言,还请太后、皇上莫要怪罪。”
以庶子冒充嫡子,是世家大户常有的隐私,却有欺君之嫌。
太后的脸色有一瞬的难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转移了话题。
“罢了,皇帝是个喜欢孩子的,皇后、荣妃、德妃,你们且好生努力,为皇家早日诞育子嗣,哀家就盼着抱皇孙呢。”
苏晚晚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见话题岔开,众人没继续留意自己,才悄悄松开紧握的拳头。
之后太后又扯起徐鹏举与夏家的议亲,还有张宗辉受伤的事,她都浑然没听进去。
无意间感觉有道寒芒落在自己身上,她慌忙垂下眸子。
太后今天兴致不错,要请韩秀芬等留下用午膳。
徐邦瑞这会儿有点犯困哭闹不已,苏晚晚便随宫人出了慈康宫去别殿安抚,给孩子喂了一碗蒸鸡蛋羹,哄他睡下。"
陆行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李总管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迅速去张罗。
苏晚晚正等在翠云楼外不远处。
这会儿正是夜间热闹的时候,翠云楼却反常地关上了大门,周书彦进去后就再无消息。
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让人嘱咐周书彦,无论花多大代价尽量拖住张宗辉,不能让他毁掉堂妹,至少争取出一天的时间。
为此,她把攒下的五十万两嫁妆银子全拿给了周书彦,让他用钱砸也要砸得张宗辉不能作恶。
可张家正得势,周书彦未必扛得住。
她不确定陆行简是否会及时收到她的信,接到信后会不会答应见面。
只庆幸自己那晚态度足够和缓谦卑,没有彻底把他得罪。
若是实在无路可走,她准备自己豁出去,直接与张宗辉开撕。
可惜素来倚重的萧护卫不在身边,她人手严重不足。
鹤影回话有人要见她的时候,苏晚晚简直难以置信。
这距离她把信写好也不到一个时辰。
陆行简坐在马车里,幽暗的灯光照得他脸上神色微冷。
“什么急事?”
“我堂妹被人卖到了翠云楼,张宗辉今晚要让她接客……你帮我救她出来,可以吗?”
她病得瘦了许多的苍白小脸上满是乞求,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生怕他一口拒绝。
让皇帝去烟花场所捞人,这请求……实在是有点难以启齿。
陆行简面色未变,“别慌,说清名字年纪相貌。”
苏晚晚详细描述了几句,又补充道:“周书彦正帮忙,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陆行简对李总管吩咐:“让马永成把人带出来。”
李总管应声而去。
陆行简只是对她说:“要不要先回去歇着?人出来了给你消息。”
苏晚晚摇头。
她怕走了以后再出什么变故。
早知道会是如今这个状况,昨天她就应该想方设法把堂妹当场带走的。
半个时辰后,李总管回复:“回主子,人已经带出来了,只是被灌了药,只怕得请太医瞧瞧,不如安排到晓园?”
陆行简淡淡皱眉:“嗯。”
苏晚晚心脏提到半空中,“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