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转身走了。
没走两步,跟面前的人影撞在一起,温羽眼疾手快,一只手捏紧了托盘,另一手抓住了掉落的玻璃杯,但是杯中液体撒在了对方身上,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名媛小姐。
欧漫哎呀了一声,“没长眼睛吗?我的裙子!”
“对不起。”温羽从口袋里面拿出手帕弯腰帮对方擦拭。
她头低的很低,擦拭完欧曼身上的裙子,就低的更低帮她擦拭米色高跟鞋上的酒渍,高跟鞋抬起来,直直的踹在了温羽的手腕上,“知不知道我的裙子是什么品牌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忍着手腕上的疼痛,温羽咬着唇,“对不起这位小姐,楼上有换衣间,我带您前去更换衣服。”
“漫漫。”
“欧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前者是一道温和的女声,后者是陆家绍的声音。
走过来的女人穿着一件香槟色一字肩丝缎长裙,身形姣好,面相温柔,脖颈间珍珠光泽相得益彰的美丽,欧漫立刻挽住了对方的手臂,满脸笑意,“熙语姐姐。”
孟熙语笑着,“我有备用的裙子,你先去换上,侍应生也不是故意的,换上裙子马上拍卖会要开始了一定要美美的参加。”
欧漫,“那好吧,熙语姐姐你都发话了。”
孟熙语看了一眼温羽手背上的红肿,是刚刚被欧漫的高跟鞋踹到的,此刻快速的肿了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
孟熙语一点都没有名媛千金的架子,反而从包里拿出一罐药膏递给温羽,“这一款消肿止痛很有用,你试试看。”
“谢谢。”温羽看着孟熙语,接了过来。对方温柔大方,五官自然舒展,和善得体。这几年,燕城发展的很快,她大二的时候离开燕城,那个时候,孟家才刚刚冒出头,现在已经声名大噪,孟家是中医世家,杏林长青。尤其是孟老先生,声名远扬。
眼前这位,应该是孟家的大小姐。
以前孟家跟温家没有什么来往,燕城很大,豪门太太们还有官夫人们联络也并非多么热切,有合适的局,何秋晚会带着温羽出席,但是那个时候温羽不过是高中生。
也很少留意周围的事情。
她捡起木盘跟玻璃杯,正准备离开的时候。
就听到周围的空气,仿佛霎时安静几秒,然后交谈声四溢,仿佛宴厅里面来了重要的来宾。
孟熙语看着来人,面色浮现出一抹红,娇羞欲滴,她拎着裙摆快速的朝着那一道身影走过去。
“青恕。”
温羽捏着玻璃杯的手一紧。
抬眸扫过衣香鬓影间,看到了那一抹清冷英俊的身影,一周未见,他比之前瘦削了一些也越发的英挺,孟熙语站在他身边,落落大方。
女人片刻垂眸,她几步走入人群朝着后台走去。
她不确定宋青恕有没有看到自己。
这里人很多,没有人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见到一个人,这里都是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名媛们,但是看见了自己又如何。
领班叮嘱她,“你小心一点,这些名媛太太们的裙子没有便宜的,弄脏了赔不起。这次幸好遇见孟小姐,她人好心善,替你解围。”
“是。”
-
孟熙语伸过来的手,想要挽住男人的手臂,在宋青恕不经意的侧身时,落入空气之中。
她神情没变,但是眼底也有些落寞。
宋青恕的疏离冷淡,她是知道的。
在当下的环境,他绅士疏离,不想给她难看,孟熙语也知道。
她转身就走了。
陆家绍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着温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接了一个朋友的电话转身,说了句,“我马上来。”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的黎婉灼站在这里,陆家绍神情自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一起去吧。”
黎婉灼咬着唇,把手放在陆家绍的臂弯里面,“家绍,你刚刚在这里跟谁聊天的?”
陆家绍显然不想说。
他跟黎婉灼订婚,是两家权宜之计。
他无法拒绝家族的要求。
“遇见一个朋友。”
他想过,如果温华城没有出事,或许现在他的联姻,是不是就是温羽。
-
晚上8点,距离慈善晚宴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但是陆陆续续已经有人离场。
温羽看着时间,她心情倒是有几分愉快,今晚上不累,而且也只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不过是遇见几个老同学,问题是这个钱,她要赚到了。
希望时间过得快点,晚宴快点结束。
她跟一个女侍应生在闲暇的时候偶尔聊几句,对方还在上大学,出来兼职,长得漂亮,亲戚是陇海庄园的管家,所以能来这里兼职。
对方说陇海庄园经常举办活动,这些有钱人隔三差五的会定在这里开趴,温羽还加上了她的微信,让她有合适的类似的兼职可以叫上自己,她会给对方抽钱。
另一个大的插曲,是发生在八点十五。
自助区的红酒没有了。
温羽接了领班的吩咐去酒窖取酒。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人敏锐的第六感让她觉得莫名的背脊发寒,她还没回头,后颈一疼,眼前的视线就黑了下去。
周围布满寒气,温羽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是山庄内的保鲜室,温度固定是零度,放的是山庄内一些需要保鲜的食材,特定药材,在陇海山庄负二区,房门紧闭,耳麦,手机,都没有信号。
温羽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八点28分。
她去酒窖取红酒的时候,是八点十五。
有人把她打晕。
到自己被冻醒,过去了十三分钟。
温羽用力拍着门,今晚上宋太太在这里举办晚宴,应该会有后厨的人来这里取食材,等到晚宴结束之后,也会有工作人员进来清点今晚上的食品消耗。
想到这里,温羽冷静下来。
她用力拍着门,“有人吗!有人吗!”
希望经过的人听到,打开门让她出来。
侍应生的衣服是简单的白衬衣,一层衣服单薄,温羽瑟瑟发抖,手臂环抱着自己,正常人在这个温度下坚持不了多久。
手机,还有百分之30的电量,但是信号全无。
她站着在保鲜室内小跑活动着,冷意跟疲倦同时袭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她强撑着不要让自己倒下,掐着自己手臂,让疼痛蔓延神经。
她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对自己。
但是似乎,也并不难猜。
呼吸开始有些艰难,眼皮沉重,她环抱着自己靠着门坐下。
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温羽拿着手机,艰难的打开屏幕,录制了她最后想说的话。
如果她真的睁不开眼睛的话。
请放弃何秋晚的治疗,让她跟母亲合葬。
她打开了微信,没有网络,她无法发送消息。
点开了宋青恕的头像,被冻得僵硬的指尖颤抖,她在对话框里面艰难的打下一段话。
他父亲的死,她也很难过。
他送给自己的那个月亮船,她没扔。
温羽第二天早上醒过来。
她看着陌生的房间,空气中凝滞的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端。
她下意识的双手撑着床想坐起身。
掌心传来刺痛。
她漂亮的眉皱起来。
看着自己的手掌上的擦伤,结了痂,一碰就疼。
她忽然想起昨晚上的事情。
面色白了一下。
猛地坐起来,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
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左边膝盖被包住,右腿也有些擦伤,淤青,她昨晚上,碰见宋青恕了!
谁送她来医院的?
很明显。
来不及多想,温羽下了床,双腿刚刚占地,疼的她哆嗦了一下,“啊....”
她的腿没断吧,好疼。
左腿使不上力气。
想扶着床,掌心又疼。
精致的脸皱着,她好半天才适应着疼痛,但是完全适应不了,疼的她一直抽气。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飘过来一丝,淡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寺庙清晨,第一抹被金色温暖的阳光照耀过的香灰灰烬的味道。
温羽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此刻的动作滑稽,右手手肘撑着床边,臀部撅着,双腿弯曲,背对着门口。
疼的面色苍白,冒出一层细汗,黑色的长发黏在脸颊两侧。
背后,有脚步声。
温羽咬了一下唇。
她没回头。
但是似乎,知道,那人是谁。
这个味道,她嗅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了。
昨晚上,这种香味,混合着高档皮革苦涩的味道,在车厢里面,她昏沉的时候,他送她来到医院。
人的身体很奇怪,总是能在某一瞬间,发挥极限力量。
就像是此刻。
温羽咬着牙,竟然可以忍受住这种疼痛,站起身,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
明明几分钟之前,双腿站地都打哆嗦。
可是一瞬间,狼狈荡然无存。
她伸手梳理了一下长发,转身看向门口,心脏砰砰的跳动着,她看着宋青恕,跟高中时候变了很多,以前那个贫困生,身形高挑清瘦,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背脊骨骼凸起,现在不一样了,一身高定西装,肉眼可见的纹理质感,蓝宝石领夹跟他这个人一样,光泽冷淡,寡言,沉默。
对,唯一不变的是,跟当年一样的寡言,沉默,生人勿近。
身上带着棱角。
没有了少年时候的青涩,带着精英腔调,陌生的,沉静的,阴郁的...
温羽喉咙滚了滚。
那句要打招呼的话,在要脱口出来的时候,被吞了下去。
怎么也说不出口。
装作老熟人,老同学一样打招呼吗?
不。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日常生活中碰见,能够彼此沉默的移开视线,擦肩而过,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偏偏,昨晚上,她碰瓷的那个人是他。
昨晚上那种羞赧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的情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羽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冷静。
昨晚上医院最后的期限,那就是今天,今天一定要给何秋晚付医药费。
想到这里,温羽咳嗽了一下,也是疏离冷淡的看向他。
只不过她的声线紧绷出卖了她心底的情绪。
“误工费跟精神损失,医药费三万,怎么支付?”
宋青恕站在门口,灰蓝色的西装带了一丝褶皱。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面,铂金腕表泛着一道冷漠又奢侈的白光,反耀温羽的眼睛,她垂眸咬唇。男人盯着她的脸,薄唇划过淡淡的弧度,“三万,够吗?”
“嗯。”
温羽抬头看他,跟他对视的那一秒,男人的瞳仁如同深邃冰冷漆黑的海,温羽以前喜欢假期的时候跟朋友们在游艇上度假,驶入公海的时候,海面翻滚,漆黑不见底,冰冷,没有温度,带着吞噬万物的力量,让人心生畏惧。
就如同此刻,这个男人的眼睛。
那个清俊的少年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冷了...
她急忙侧开脸。
说了自己的手机号。
紧接着,她听到了支付宝到账的声音。
紧跟着,空气是沉默的,凝滞的让人不舒服。
温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感觉到宋青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是凝视,这种凝视,让她心中祈祷,时间过的快一点,她真希望自己的腿下一秒就好起来,她好若无其事的拎着包,走出病房,跟他擦肩而过。
这是温羽幻想着,两人最成熟体面的见面。
她有些慌,心中开始数着羊。
宋青恕还不走,在搞什么?
这男人现在也不像是要叙旧情的样子,而且自己跟他,那叫孽缘!
就听到,男人低沉疏离的声音,“这位女士,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温羽心中恍惚一秒。
这位,女士...
他连一句温小姐都不愿意说吗?
而是,这位,女士...
抬起头,看到了男人离开时候的衣角,她瘸着腿走到门口探出头,宋青恕的身影修长挺拔,径直往前走。
他走了,走了几步,步伐一顿。
温羽扣着门框,她看着他背影,看着他停下脚步,两人都沉默着。
温羽不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叫他一声,他会不会回过头。
应该不会。
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有意识的放轻。
过了几秒,宋青恕缓缓的抬起腿,迈开步伐离开。
温羽咬了下唇,看着他离开,嘶...
好疼,腿疼。
她是一秒也装不动了,背脊一层汗,扶着门口瘸着走回病房。
拿着手机,看着支付宝的转账。
男人的头像是一棵树,谁家年轻人头像是一棵树啊,跟老年人的审美一样。
宋青恕这个人,什么老年人审美。
只不过这棵树,怎么有些面熟。
这位,女士...
又想到这个称呼,她心里胀了一下。
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他们已经陌生到这样了吗?
她不曾喊他一声名字,他称呼她,这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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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来病房给温羽挂水,“再打一针消炎的,等会就能走了,最好是让你男朋友用轮椅推着你,咿,你男朋友呢,昨晚上他守了你一晚上的。”
温羽睫毛缓缓的颤了一下,“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护士,“你们现在还在冷战吗?你男朋友昨晚上挺别扭的,在外面守了你一晚上,你说梦话,发出一点声音,他就站起身过来看一眼,就是不肯走进来。”
护士觉得,挺有意思的一对小情侣。
温羽的声线认真且清晰,“他不是我男朋友。”
指骨用力的捏了一下。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