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蜗,有些嗡鸣。
“上车,带你女儿去医院检查一下。”他看着面前的女人,跟老母鸡护鸡崽一样挡在女孩面前。
倪雾说,“不...不用了....不用麻烦了,我会带着孩子自己去的。”
与此同时,倪雾也松了一口。
他这么说,就说明并没有认出自己。
裴淮聿上了车,按了一下喇叭,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人。
“我是外科医生,很多车祸没有明显的外伤,往往内伤更严重,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负责。”裴淮聿想说,你挂过我的号。
此刻,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车外的女人,白皙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泛红又耀眼。
浅蓝色的裙子,身形纤细盈盈,像是一朵静谧的蓝色百合。
不知道是蓝色显白,还是怎么,裴淮聿眯了眯眼睛,只觉得对方白的刺眼。
很年轻,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六七岁孩子的妈妈。
裴淮聿觉得眼熟。
但是他不会开口询问,这跟老套的搭讪没区别。
而且这个女人很奇怪。
自己的女儿被车撞了,虽然肉眼没事,而且裴淮聿也觉得对方应该没事,他提前刹车了。
但是一般父母,发现自己的孩子被撞了一下,不带着孩子去医院做一套全套检查要一笔补偿费都不算完,这个女人倒是不一样。
倪雾带着女儿上了车。
坐在后座。
去了医院,开了一堆检查,裴淮聿陪在身边,要做个胸腹CT,儿童需要家长陪伴。
他抱着岁岁走进去,有医生调侃,“裴医生,你女儿啊,长得可真像。”
倪雾紧咬了一下唇。
这么明显吗?
忽然觉得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掐了一下掌心。
倪雾一直低着头,没有看裴淮聿的表情。
面对同事的调侃,裴淮聿淡笑了下,对倪雾说,“你出去吧,这里有辐射。”
裴淮聿不愧是医院的明星人物,他走到哪,哪里都是焦点,倪雾跟在他身后,一直垂着眸,那些视线也落在她身上。
一路上都能听到,“裴医生怀里的小女孩是谁啊。”
“旁边那个女的是他女朋友吗?”
“裴医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不对吧,他之前拒绝姚舒的时候说自己喜欢胸大肤白大长腿的女人。”
“不会吧,裴医生看着清风霁月的,喜好这么庸俗吗?”
“呵,男人嘛,都闷骚,要知道姚舒可是姚院长的女儿,靠着她爸的关系直接调到心外就是为了追裴医生,被拒了之后发了好一通脾气呢。”
“行了都别瞎猜了,估计是裴医生亲戚家的孩子,那女孩看着都五六岁了,怎么可能是裴医生的孩子呢,裴医生还不到30岁呢。”
“不过他身边那个女人好漂亮啊,清清雅雅的很有气质。”
一整个下午,岁岁做了一堆检查,就膝关节,手腕有些软组织挫伤,倪雾也松了一口气。
她对着裴淮聿说,“麻烦你了。”
“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女儿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倪雾垂眸看着那张名片,目光也落在男人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她接了过来,道了谢拉着岁岁的手离开。
刚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男人清哑的嗓音。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倪雾的步伐一顿。
“嗯,裴医生的病人很多,应该忘记了,我女儿有心脏病,前段时间,我带着女儿挂过您的号。”
男人淡淡的勾唇,瞳仁眯了一下。
他问的,并不是那次。
“我还不至于这么健忘,倪安妈妈。”
"
“人家有钱人的世界,我们怎么猜的透呢。”
倪雾咬了一口肉丸,汤汁溢出来,她抿了唇,抽出纸巾擦了一下。
她跟裴淮聿在一起的时间,他其实对谁都是这样冷淡疏离的样子。
倪雾对这段感情太小心翼翼。
他对谁都是这副样子,对自己也是这样。
除了在床上,其他的时候,两人就像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路人。
他跟蔺诗宣在床上的时候,也会不一样吗?
倪雾不受控制的想这样,尽管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想这些。
但是人,不是机器。
做不到令行禁止。
人就是高级的感情动物。
她也有一颗滚烫的心脏,倪雾唯一能控制的,就是脸上不动声色,她低头继续安静的吃饭。
又过了半小时。
这顿饭结束了。
倪雾在路边等车,看着裴淮聿的车经过,缓缓离去,车窗还未摇上的时候,视线之中一晃而过的时候,蔺诗宣的脸笑容璀璨,带着一副小女人的娇羞感,不知道跟裴淮聿说了什么,脸颊红红的,分外好看。
倪雾看着这辆车缓缓驶远。
齐露在她旁边不由得感叹,“好低调啊,这辆车也就四五十万,但是你知道他手腕上的那枚腕表多少钱吗?”
倪雾的目光,随着车辆远离,静静的停在空中。
齐露平时很喜欢看一些时尚杂志,再加上她是客户部,接触的人比较多,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枚腕表,没有听到倪雾的回答,自顾自的说,“是一个小众品牌,很有腔调的设计款,比他这辆车都贵。能买得起这种小众品牌的,都是资深玩家了,这蔺总监的男朋友,是什么来头啊。”
齐露是个爱八卦的性格,倪雾平时偏恬静点,齐露聊起这种话题刹不住车。两个人在路边等车的空隙,倪雾觉得一阵风吹过来,她有点冷意。
正好这个时候车到了。
两人上了车。
齐露自言自语倒也不无聊,她知道倪雾性格,但是没想到她竟然回自己了。
“门当户对吧,蔺总监的爷爷是老参谋长,男方家里,也应该很厉害。”
齐露点着头,“也是,这些有钱人最讲究门当户对了。”
车辆行驶着。
过了几个路口。
没想到前面堵住了。
不远处的体育会场,里面传来演唱的声音。
司机叹了一声,“哎呦,早知道不走这条路了。”
齐露看向外面,“有明星开演唱会,早知道我提醒您换一条路了。”
当红歌手,体育会场外都是粉丝,周围的路况拥堵,缓慢爬行。
倪雾觉得有些累。
车厢里面带着皮革被夏夜蒸腾的气息,她头闷,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打的特惠车,车里没开空调,开着窗,倪雾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今晚上吃的火锅在胃里翻滚了一下。
她努力的压制住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四车道,都跟乌龟爬一样,慢慢的往前挪动一点。
忽然倪雾感受到齐露抓了一下她的手臂,
“快看,蔺总监跟她男朋友的车也在前面。”
倪雾睁开眼睛。
她看向自己的右侧车窗。
跟这辆车只有一辆车身的距离。
在前方。
黑色的奔驰摇下车窗,一只男性的手伸出来,指骨修长,皮肤偏白,指尖捏着烟,衣袖挽到小臂,随意的搭在车窗。
男人的手长得很漂亮,浮着着力量感的青筋。
偶尔抽一下,伸出车窗点下烟灰。
指尖烟火似星似灭。
夜色渐浓,车流缓慢行驶。
"
所以,他也是来找她,希望她不要报警,希望她,息事宁人。
删除视频。
可是,明明不是自己的错。
所谓的补偿,不过就是给一点封口费。
她沉默着,倔强的咬着唇,被太阳晒得涨红的脸带着涔涔汗意。
裴淮聿微微皱眉。
其实他不想参与这件事情,事情是初嫣的错,初嫣应该接受惩罚。
但是临近高考。
前不久,裴老夫人做了个大手术,身体状况欠佳,要是知道裴初嫣在学校里面偷了同学的钱,估计会直接气晕过去。
而且,初嫣到底是他侄女,他也不想看着事情闹成这样。
裴家家风严谨,祖上从政,从他父亲裴成均这一代经商,他的叔伯,都是政要大人物,母亲于绣惠,是簪缨世家,裴初嫣这件事,闹到裴老爷子耳朵里,怕是会直接把裴初嫣的腿打断了。
“程青渺,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有很多解决的办法。”
六月份的阳光,晒得程青渺眼前眩晕。
她紧紧的掐着自己的掌心。
闻到了面前少年身上淡淡冷冽的味道。
丝丝蔓延在胸腔。
她喉咙干涩。
坚定又无力。
“可我不是小偷...”
少年看向她,被太阳晒得涨红的脸,皮肤薄薄的一层,她垂敛着眸,他嗓音疏离,再次说,“你开个条件,只要裴家能做到的,可以尽力满足你。”
“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什么?”
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一怔,沉默了十几秒秒,再次审视着她,良久。
他不喜欢被威胁。
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
但是他还是点了头,声音冷沉,“好,我不接受异地恋,前提是,你能考入S大。”
程青渺三轮模拟,最好的一次成绩,距离S大的最低录取线,还差8分。
最差的一次,距离录取线,差了26分。
8分,短短五天的时间,根本很难做到。
可是她程青渺,偏偏就做到了。
那年的高考题,其实并不简单。
而裴初嫣,高考之后就被送出国,裴家的小公主,根本不需要为了以后得生活担忧。
在大学的时候,他们谈着地下恋,程青渺知道他并不愿意公开跟自己的关系,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胖姑娘,哪怕是她自己,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而程青渺也知道,他并不喜欢自己。
他甚至都不会觉得,自己能考入S大。
答应跟自己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她删除了那一则视频。
她是成年人了,也知道当初,就算自己不删掉,就算她真的报警了。
裴家依然能有办法,让这一切对裴初嫣不利的痕迹,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个社会,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所谓的‘公平’,永远只偏向于钱,权。
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有一次她问过裴淮聿。
“如果当初没有那个视频,你会相信我不是小偷吗?”
这件事情,仿佛成了她的一个心结。
任何人都可以误会她,但是她不希望他误会。
那是一年除夕夜,程青渺在松城舅舅家,吃完年夜饭,她去了他订的酒店。
他看着她的眼睛,“程青渺,我的相信,很重要吗?”
“很重要。”
他挑了下眉,应了声,“嗯。”
男人的手指带着外面冷风的温度,触碰她胸前的时候扫过一阵凉意。
但是程青渺知道,在床上问男人这些问题,得到的答案,或许,并非准确。
他并不相信自己,不是吗?
她是最普通的,卑微的,平凡的,渺小的。
高中两年同班,跟他有过只言片语。
"
晚上的时候,倪雾躺在床上,轻轻的拍着女儿的肩膀。
倪雾躺在床上给女儿讲着成语故事书,思绪不由得飘远,每个人的少年时分都会遇见很惊艳的人,裴淮聿就是,但是那是在程青渺最狼狈的时候。
她高中的时候借住在舅舅家中。
高一的时候。
那天,她正好来生理期,借住在亲戚家,舅舅虽然对她不错,但是到底不像是表姐那样,能有一部分零花钱,舅舅的在一家酒厂上班,她来生理期的时候,用的卫生巾,是表姐的,表姐买了一包,她拿上几个。
倪雾跟表姐住在一个卧室里面,中间拉了一个帘子。
27岁的倪雾,虽然工资一般,带着女儿,但是她不会如此拮据。
而16岁的程青渺,寄人篱下,她连个卫生巾,都要节省着用。
高一的晚自习,她等到班里所有的同学都走了才慢慢起身,擦掉椅子上被印下的血迹,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
回家的路上,程青渺想着数学题,一个社会少年盯上了她,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路。
这个社会的女性充满了弱势,肥胖,长相不漂亮,普通,也会不会降低被猥亵的风险。
即使程青渺当时已经是个胖妹,但是那些异样的眼光落在身上反而更多了,尤其是那些异样的眼光落在她饱满的胸前。
那个时候,程青渺穿的文胸,是最最普通的那种少女文胸,并没有任何的承托力跟束缚力。尤其她胸部发育的极好,走路都会产生晃动,她讨厌被注视,不仅仅是男生,还有女生,盯着她的胸小声讨论。
这让她无比羞耻。
她没有钱买更好的文胸。
只能在夏季校服里面,再套上一件白色的纯棉背心。
听着后面有脚步声,程青渺吓得往前跑了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肚子疼的痉挛,身后还跟着一个目光猥琐的社会少年。
回舅舅家的路,还很远。
裴淮聿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倪雾已经忘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先躲在了他的背后,还是裴淮聿先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在那之前,倪雾也没有办法,把抽烟跟从网吧出来这几个字眼,跟面前那个人结合起来。
裴淮聿是校草,是九中的高岭之花,是成绩永远耀眼的存在。
他抽烟跟那些社会少年不一样,白色的校服扣子工整的扣在最上面一颗,身上的衣服干净,穿戴整齐,仿佛一尘不染。
只有淡淡的烟雾从唇畔溢出来。
他抽烟也并非是单纯的耍帅或者有瘾,仿佛是他想这么做,他可以随时制止,他可以掌控他想掌控的所有。
高冷的皮囊之下,是狂妄的叛逆感。
他也不会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会不会遭受处罚。
只是看了一眼程青渺。
从皮夹里面拿了一张百元红钞递给她,“打车去。”
程青渺回去的时候,还是步行回去的。
那张百元红钞,她夹在了一日记本里。
没有所谓的英雄救美,但也已经足够的拨乱少女初心,且不说,对方还有一张顶级的皮囊。
程青渺是到高二的时候,跟裴淮聿分到了一班。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而她更幸运的事情也发生了,她跟裴淮聿的侄女裴初嫣在一桌。
那个时候程青渺才知道,裴淮聿是松城首富裴家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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