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谋逆自始至终都没有铁证,靠着莫须有的罪名便被抄家问斩。”
“姜家满门有冤无处伸,有苦无处诉。”
“朝廷不公,酷吏横行,被姜家牵连之人更是雪上加霜。”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只想在在大同边境有一个栖身之地。”
“朝廷却连这都容不下,非要驱赶他们去草原部族门口送死。”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难道,不是朝廷逼他们反的吗?”
姜明黛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
却有理有据,把个中缘由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气氛变得僵硬。
驸马爷脸色有些难看,目光凉凉地看着眼前的叔侄二人。
他们这是倒在逼朝廷重审姜彬谋逆案!
他这个钦差,现在骑虎难下啊!
不答应重审姜彬谋逆案,大同兵变很可能不会轻易结束。
可姜彬谋逆案,又哪里是好重审的?
牵涉实在太大太广,不能轻易提及。
姜彬谋逆案,与其说是谋逆,不如说是朝廷诸多势力政治斗争失败的结果。
失败一方被冠上谋逆罪名被清算掉,太正常不过。
现如今,朝堂里担任要职的官员们,都是当年政治斗争胜利的一方。
要他们答应重审姜彬谋逆案,怎么可能?
即便姜家是被冤枉的,现在也不是重审此案的时机。
皇上刚刚扳倒杨首辅才几个月,正是焦头烂额四处灭火、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哪有精力再掀波澜?
良久,屋子里响起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
苏衍唇角勾着几分邪肆恣意。
似讥嘲,又似调情:
“姜大小姐,好一副巧舌。不去说书可惜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有些诧异。
姜明黛喉头一紧。
缓慢转动脖颈,抬眸看向他。"
“大同之事涉及军机,乘轿是为妥当起见,好掩人耳目,姜姑娘莫再推辞。”
如此张扬高调,哪里妥当了?
这哪里是掩人耳目,分明是昭告天下!
不过,这样的大太监,行事背后总有自己的道理,执意推辞反倒显小家子气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奴婢敬领,多谢公公厚爱。”
暖轿走金水河上的御桥向东,要从东华门出宫,让姜明黛又震惊了一把。
要知道,宫女内侍出宫,一般都是走北边的玄武门。
东华门是大臣们进宫上朝的必经之地。
底层小宫女是没资格走的。
倒是离文华殿很近。
御桥上站着个手持拂尘的尖嘴猴腮太监,拦住暖轿,皮笑肉不笑地拉长腔调:
“仁寿宫太后娘娘口谕,宣宫女姜明黛觐见。”
姜明黛心脏收紧。
奶奶的!
张太后消息真灵通,这就找上来了!
生怕她讨到什么活路!
她眼神变冷,心一横,摸了摸袖子里的发簪。
去见张太后也好。
如果有机会一簪刺死这个老贱人,也算给父亲报仇!
姜明黛没有下轿,淡淡开口:“劳烦公公带路。”
夜北寒带着张惜语刚进东华门,听到轿子里姜明黛的声音,脸色瞬间阴沉。
“放肆!”
“姜明黛,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竟敢在宫中乘轿?快下来!”
他把张惜语送回建昌侯府,只是张惜语说什么都不肯放他走,最后还是执意跟了过来。
姜明黛揭开轿帘,笑得明媚讽刺。
“黔国公爷,皇宫里的事,你也要管?”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的声音带着戏谑,加上本来就好听的声音,一时娇媚动人,连拦轿子的尖嘴猴腮太监都忍不住看过来。"
只信任陆振。
不用陆振,朝廷的损失最大。
最坏的结果,是叛卒打开雁门关,引鞑靼铁骑入关,到时候兵围京城,灭国之灾可能又要来一遭!
这样的后果,朝廷承受不起。
他邬景和也承受不起。
好在他邬景和并非只会耍威风的酒囊饭袋,能屈能伸,有“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觉悟。
驸马爷尽量和缓语气,做出让步。
“陆大人一片忠贞爱国之心,本官和朝廷都是知道的。”
“谁要是再说陆大人有不轨之心,那就是和本官做对,和皇上做对!”
“辞官一事,莫要再提。”
“至于你说的姜姑娘脱奴籍一事,也不是不行。等大同这边安定下来,本官必定奏请朝廷,想办法还姜姑娘一个自由身。”
“你们说的姜家谋逆是冤案,兹事体大,牵连过广,现在不是重审的时候,可以暗中慢慢筹谋。”
“陆大人稍安勿躁,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要一件一件做。”
他其实理解,陆振和叛卒们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都在担心朝廷出尔反尔,回头秋后算账。
这是将领和士兵都对朝廷失去了信任。
是朝廷的失败。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重建信任,以诚相待。
这也是他这个驸马爷亲自担任钦差,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代表皇帝的态度。
至于姜明黛的脱奴籍一事,只要不提姜家谋逆案,还是可以操作的。
陆振矜持了一把。
面色寂寥,黯然长叹:
“不关明黛脱籍之事,是陆某心灰意冷,不肯被人怀疑有不轨之心,只愿卸甲归田,远离大同。”
姜明黛心中暗暗赞叹叔叔的精明。
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凶险和陷阱,还想出了解决办法。
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比稀里糊涂办完事后再被人猜疑、安上罪名,可强多了。
驸马爷拧眉,下意识看向苏衍。
他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陆振你别太过分!
给台阶还不下?
苏衍冷眼旁观半天,终于开口,语气相当散漫,就好像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