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翰林和学子,脑瓜子那可不是盖的,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来龙去脉给凑了个八九不离十。
“谁不知道,魏国公府的世子位之争,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打擂台,却偏偏欺负一个寡妇,实在是无耻下作!”
“难怪这么多年魏国公府越来越败落,连个正五品的南京守备之职都丢了,原来是家风不正!”
“谁人不知苏首辅刚直不阿,两袖清风,是我等读书人之楷模。他致仕后孙女饱受婆家磋磨,倒叫我等唏嘘不已,感叹兔死狐悲!”
舆论迅速一边倒。
魏国公和韩秀芬成了众人口里的大恶人,苏翩语是备受公婆欺凌的小寡妇。
还有好事者买来白菜叶鸡蛋往魏国公府门楣上扔。
也有那种轻浮的登徒子,瞥见苏翩语雪肤花貌后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心中生出无限遐想。
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替饱受欺凌的美人声张正义。
若能把这可怜的娇俏小寡妇娶回家疼爱,那可真是销魂快活,胜似神仙……
魏国公这会儿也在府里,听闻门口的热闹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把自己最心爱的鼻烟壶都给砸了。
他去把韩秀芬臭骂一顿,夫妻二人又赶紧到门口,连拉带哄把苏翩语主仆三人劝进大门。
魏国公头上还不知被谁扔了一片菜叶子。
韩秀芬发髻上被砸了个鸡蛋,蛋液哗哗往下淌,有些流到脸上糊花了妆容,狼狈不堪。
魏国公府这些年忝居一品国公爵位,并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
最近世子之争已经闹得风风雨雨,再落个苛待寡妇儿媳的名声,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韩秀芬气得咬牙切齿,可也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下子她“恶婆婆”的名声只怕要传遍全京城,以后还怎么在贵妇圈行走?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苏翩语不吵不闹,居然反手就将了她一军!
还真是不好惹。
她气得浑身发颤,却也不敢再对苏翩语使脸色。
苏翩语还欲再跪。
魏国公徐城璧马上让人扶住她,和颜悦色道:
“好儿媳,嫁到我们徐家不到一年便守寡,是我们徐家连累了你,快回屋歇着去吧,愣着干嘛,快,快把人扶回屋去!”
当天晚上,魏国公和韩秀芬关起门来吵得不可开交。
屋子里碎瓷之声不绝于耳。
鹤影已经备好沐浴用品和热水,苏翩语泡在热水里,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稍稍缓解。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雁容看着她小腿上的青肿,眼眶红了,喉头微微哽咽,却强撑着笑道:"
“语姑姑还病着,我们别打扰她休息了吧。”周鸢儿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僵持,打着圆场。
“嗯。”陆梵淡声回应,站起身。
整个人又恢复了冷淡。
仿佛之前的温柔和关怀是大家的错觉。
门外的顾桓也已经平静下来,对刚出房门陆梵抱拳笑道:
“劳烦皇上费心照顾阿语姐。”
苏翩语那个抖开被子的动作多少带着嫌弃。
他虽然隔得远,但也看得清楚明白。
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皇帝又如何?
我们阿语姐不畏权势,照样不待见你。
陆梵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微凉:“应该的。”
顾桓也皱眉,嘴角微微上翘,“长宁伯夫人托我照顾她,是我疏忽没照顾好。”
陆梵脚步微顿,只是淡声道:“嗯。”便离开了。
顾桓也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周鸢儿把夜宵送到陆梵的房间,巧笑嫣然:“顾二公子还守在语姑姑门外。”
“我听田庄的下人们说,他们郎有情妾有意,大概好事将近了。”
陆梵本来在灯下看奏折,听到她的话,冷幽的目光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周鸢儿紧张得打了个哆嗦,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颤巍巍,结巴好几次,却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皇帝表哥,您应该……会祝福他们的吧?”
“顾二说,说,要和她一双一世人,只爱她一个呢。”
陆梵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有点凶:“出去!”
周鸢儿委屈得红了眼眶,咬着唇走了。
他以前不就喜欢听自己提语姑姑吗?
怎么现在也是提她,他发那么大的火?
和顾二在这甜蜜相处的是语姑姑又不是我,你冲我动怒做什么?
陆梵让人把夜宵撤下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带走烦闷压抑的气息。
一阵风吹过来,扑灭了烛火,屋子里陷入黑暗。"
可等她容颜老去,就只有被厌恶抛弃的份儿。
她夏雪宜可是比苏翩语小了整整三岁,今天刚十九岁,正是花朵一样的年龄。
有身份有地位,能生养,又年轻。
哪里比不过这个嫁过人、怀过孕、名声坏掉的老女人?
苏翩语的伤腿站立太久已经承受不住,开始钻心地痛,痛得她满头是汗。
“奴婢能力浅薄,恐怕帮不到娘娘。”
夏雪宜胸有成竹地笑,脸上闪过一抹不屑,“苏典宝过谦了。”
陆梵到坤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翩语正手持帕子站在一旁侍奉夏雪宜用夜宵。
他身上裹着一层凉气直接闯进来,把迎上来行礼的宫女掀了个踉跄。
看到直挺挺站着的苏翩语时,他的眉心紧皱,脸色冷然。
皇后立马起身行礼,笑脸相迎:“臣妾恭迎皇上。”
苏翩语因为忍受着腿上的剧痛,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那张惨白的脸儿看到他时,闪过几分委屈和脆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迅速低头,把脸上的情绪都悉数隐藏起来。
陆梵薄唇微抿,把手里的马鞭随手一扔,双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夏雪宜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窄袖墨色交衽龙袍,腰间蹀躞带轻轻一系,更衬得英挺修伟。
靴子上还沾着草屑灰尘,与他素日的整洁高贵大相径庭。
看来是从宫外回来,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更衣。
是因为急着回来给我过生辰呢,还是因为听说苏翩语被我请到了坤宁宫?
夏雪宜眨了眨眼,巧笑嫣然:“皇上,臣妾今儿个请语姐姐过来叙旧,与她实在投缘,索性升了她的职,调到坤宁宫与臣妾做个伴,您不会介意吧?”
陆梵声音温凉,“朕若介意,皇后就会不做吗?”
夏雪宜脸色带上几分怯生生,仿佛被惊吓到,显得有几分委屈,目光闪了闪,隐隐有泪光闪动。
“皇上若是真介意,臣妾下次就先和皇上说一声。太皇太后还病着,臣妾的生辰也不敢大办,只想找几个旧友说说话。”
说着她脸色娇羞地看向苏翩语,“阿语姐很厉害,教了臣妾许多东西呢。”
陆梵瞥了苏翩语一眼。
她脸上已经是恭敬柔顺的淡淡笑意,佐证着夏雪宜的话。
两个人相处看起来很和谐愉快。
与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情形截然不同。
反倒衬托得他的急匆匆像个笑话。
她真是半点也不想沾他。
陆梵仿佛没看到苏翩语,拉着夏雪宜坐下,态度温雅:“朕今天太忙,没来陪你过生辰,没生气吧?”
夏雪宜顺着杆子往上爬,索性坐到他身旁,依偎进他怀里,感动得眼泪汪汪:“皇上能来看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陆梵搂着夏雪宜,脸上的冷意也化作丝丝温柔与关怀:“怎么这么娇气。”
夏雪宜擦了擦眼角,娇声乞求:“皇上,今晚歇在坤宁宫好不好?”
陆梵动作微顿,眼角余光刚好扫到不远处的苏翩语。
她的脸色苍白得很,身子微微颤抖,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为什么事感到开心。
陆梵脸上浮上几分笑意,眼神温柔动人:“好。”
夏雪宜窝在他怀里,整个人紧张到颤抖,却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她不敢怠慢,张罗伺候陆梵洗漱。
试探着问陆梵:“让语姐姐伺候您洗漱?”
陆梵却像没听到这话,脸上带着几分冷然起身与苏翩语擦肩而过,去了净房。
苏翩语坚持到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连挪动脚步都非常困难,自然也没有跟上去自讨没趣。
夏雪宜早就沐浴更衣完毕,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心神不宁地坐在床边等陆梵。
苏翩语请辞:“奴婢告退。”
夏雪宜蹙眉犹豫,最后还是说:“等会儿再走。”
今天如果不是苏翩语在这里,她是没有把握能留下陆梵的。
这两人之间果然出了问题。
倒成了她的机会。
苏翩语手心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已经把掌心划破,沁出鲜血。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香气。
她的嗅觉不似昔日敏锐,却也察觉出来,有暖情香的香甜气息。
夏雪宜想圆房生皇子,想保她们夏家几十年的荣耀与风光,不惜用药物催情。
她还要在这里当个见证者。
呵呵
多讽刺。
陆梵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只穿着一身湛青色丝绸中衣,满身清爽。
见到苏翩语还在房中,脚步微顿,微微蹙起眉。
应该是对她的不识时务感到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