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起身行礼:“是,臣遵旨,谢太后娘娘。”
萧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周宴向太后和沈莞点头致意后,连忙跟上。
走出慈宁宫,萧彻的步伐又快又急,周宴跟在后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问赵德胜:“赵公公,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臣说错了什么话?”
赵德胜苦着脸,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心里暗道:我的世子爷哎,您没说错话,您就是人在这儿,本身就是个“错”啊!
萧彻走在前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莞看向周宴时那亮起的眼神,以及周宴那坦荡欣赏的目光。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占有欲和危机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忽然发现,那个娇俏灵动、又带着坚韧聪慧的表妹,将那般欣赏的、甚至可能带有倾慕的目光,投向另一个男人,他有点胸闷。
尤其,那个男人还如此……符合她的期望。
这异样的情绪来得汹涌而陌生,让他心烦意乱,也让他……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是这明白,却让他心情更加阴郁。
他或许,真的对那个他原本以为只是“妹妹”的女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这心思,似乎…难以启齿?
乾清宫的书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熏香无声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低气压。
萧彻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周宴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他并未立刻谈及所谓的“军务”,反而状似随意地问道:“周宴,你年岁也不小了,镇北侯远在边关,想必也挂心你的终身大事。此次回京,可有意向?”
周宴闻言,脸上又露出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爽朗笑容,浑不在意地答道:“回陛下,家父来信确实提过几句。不过臣觉得,此事不急。满京城的贵女,各有千秋,臣总得好好挑挑,寻个真正称心如意的才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补充道,“起码得是貌美如花,看着赏心悦目,性子嘛,也要通透伶俐些,不能是那等木头美人或是心思深沉的。总之,得合眼缘,对脾气!”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挑剔,却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了萧彻的心上。
貌美如花,通透伶俐,合眼缘,对脾气……这些词,仿佛都是为那个刚刚在慈宁宫惊鸿一瞥的人儿量身定做。
萧彻握着奏折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大丈夫立于世,当以建功立业为先。边关未宁,北狄虎视眈眈,你身为镇北侯世子,更当时刻谨记职责,儿女情长,暂且放后。”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君王对臣子的期许,也是兄长对好友的告诫。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夹杂了多少私心。
周宴虽觉得陛下今日话题转得有些生硬,语气也比平日严厉,但并未多想,只当是陛下关心边务,对自己寄予厚望,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定当谨记,以国事为重!”
萧彻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胸中那股郁气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烦闷。
他强行将脑海中那张娇颜挥去,将话题引向了北境的布防与军械补给等具体事务上。
只是议事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周宴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底那个声音又在隐隐作祟,他真的只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心,才会如此介意周宴的态度吗?还是……
他不愿深想,也不愿承认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是帝王,理智当凌驾于一切私情之上。他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归于对母后嘱托的重视,以及对表妹未来幸福的合理关切。
慈宁宫内,气氛却是轻松而愉悦的。
待萧彻与周宴离开后,太后便拉着沈莞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笑容:“阿愿,你觉得周世子如何?”"
沈莞轻轻摇头,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不上蒙骗。这位世子享受了救风尘的美名与那女子感激崇拜的眼神,各取所需罢了。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如此轻易便被表象所惑,沉溺于这种浅薄的虚荣与成就感,心性未免失之浮躁。今日可以‘怜惜’这卖身葬父的孤女,明日便可被其他更精致的‘风尘’所吸引。这样的人,如何担得起‘良婿’二字?内宅岂能安宁?”
她所求的“家世清白,无通房妾室,一心人”,与眼前这幕戏码里的男主角,简直是云泥之别。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莞的话,前方那女子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却并未立刻去料理“父亲”的后事,反而期期艾艾地朝着世子车队的方向又拜了拜,似乎在等待后续的安排。
而那安远伯世子的马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一名仆从走过去,与那女子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后,那女子便起身,默默跟在了车队后面,一同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围观人群中再次发出些许暧昧的唏嘘和低笑,之前的纯粹赞叹,似乎也变了味道。
云珠和玉盏彻底信服,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小姐,您真厉害!看得这样透彻!”云珠由衷赞道。
沈莞却只是淡然一笑,重新拿起书卷:“不过是见得多了,想得多了些。京城之地,龙蛇混杂,往后我们更需处处留心。”
说话间,车队已缓缓移动,轮轴辘辘,驶过了那高大城门投下的阴影,正式进入了这座名为“京城”的未知处。
车内光影微暗复明,沈莞抬起眼帘,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楼阁林立,市井喧嚣,与她熟悉的青州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方才那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帝都名利场的冰山一角。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卷握紧了些。
前路未知,但她心志已定。她要的安稳富贵,绝非依附于一个容易被美色与虚名所惑的浮华子弟。
她要的,是能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清明朗阔的人生。
马车沿着宽阔的御道,不疾不徐地向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宠的皇城驶去。
慈宁宫,就在那重重宫阙的深处。
御书房的窗棂将午后的日光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间。萧彻搁下朱笔,指尖在微凉的玉石镇纸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日的朝务如同窗外尚未完全消融的春雪,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内侍赵德胜悄步上前,低眉顺眼地提醒:“陛下,慈宁宫那边传了两次话,太后娘娘备了午膳,请您得空过去一趟。”
萧彻抬眼,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更衣。”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倒春寒的最后一缕尾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温软的香气。
太后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未戴过多珠翠,只簪了一支简单的凤头步摇,正亲自指挥着宫人布菜,眉眼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期盼。
见萧彻进来,她脸上笑意更深,招手道:“皇帝来了,快坐。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火腿鲜笋汤,味道清淡,正好去去春燥。”
“劳母后挂心。”萧彻依言在太后下首坐了,目光扫过满桌精致的菜肴,皆是按他口味调整过的江南风味,可见太后用心。
母子二人安静地用了几口膳食,殿内只闻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太后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便寻了个话头,语气轻快地说道:“说起来,哀家那侄女阿愿,估摸着行程,这两日就该到京了。”
萧彻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萧彻冷冷地瞥了了尘一眼,将手中那颗捏了许久的黑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棋盘上,杀气凛然。
殿外,沈莞终于将心中补充的条款一一陈述完毕,心满意足地又拜了三拜:“信女所求便是这些了,有劳佛祖老人家多多费心。若能如愿,信女定来重塑金身,多多供奉!”
她声音轻快,显然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恰在此时,禅房外隐约传来林氏寻找她的呼唤声:“阿愿——?你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叔母,我在这儿!”沈莞连忙应了一声,又最后对着弥勒佛拜了拜,这才起身,步履轻快地迎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袅袅。
禅房内,萧彻面沉如水。
他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被唤作“阿愿”的娇软应答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林氏带着宠溺的轻责和少女撒娇的软语,眸色深不见底。
沈莞。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
好,很好。
他这位看似乖巧怯懦的表妹,原来背地里,竟是这般……“志向远大”,且胆大包天。
了尘大师观他面色,悠然落下一子,慢悠悠道:“陛下,棋局未定,何必心浮气躁?”
萧彻收回目光,看向棋盘,眼神冰冷锐利。
是啊,棋局未定。
他倒要看看,她这精心勾勒的“美满姻缘”,究竟能否如愿。
从护国寺回宫的马车上,沈莞挨着林氏坐着,帷帽早已取下,露出一张因心情愉悦而愈发娇艳明媚的小脸。
她挽着林氏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寺中所见,哪株古树形态奇特,哪处殿宇的壁画精美,又说起知客僧奉上的素点心如何清甜可口。
林氏宠溺地看着她,听着她软语呢喃,只觉得这沉闷的车厢都因这丫头鲜活了起来。她轻轻点着沈莞的鼻尖,笑道:“瞧你,不过是出趟门,就跟那出了笼子的雀儿似的。在宫里,太后娘娘难不成还拘着你了?”
沈莞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姑母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宫里什么都有。可那是在宫里呀,规矩大,走路要先迈哪只脚都得思量思量,哪有跟叔母在一起自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她说着,又将脑袋靠在林氏肩上,软软地道:“阿愿真想日日都和叔母在一起。”
“傻孩子,净说傻话。”林氏心中受用,搂着她笑道,“你如今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身份不同往日,岂能如在家中一般随意?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日在寺中,我瞧着安远伯夫人似乎多看了你几眼,还向我打听你来着。”
沈莞立刻坐直了身子,秀眉微蹙:“叔母可莫要理会他们家。那位世子爷……”她想起入京时见到的那一幕,撇了撇嘴,“并非良配。”
林氏见她神色,心知必有缘故,便也不再多问,只道:“你放心,你的婚事,自有太后娘娘和你叔父做主,定要千挑万选,寻个最合你心意的。”
她看着侄女绝色的容颜,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这般品貌,也不知将来要配怎样的儿郎,才能护她一世安稳顺遂。
回到慈宁宫,太后早已等着了。见沈莞进来,便笑着招手:“玩疯了?可算知道回来了。”
沈莞立刻换上那副端庄优雅的步态,行至太后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声音温婉:“姑母万安。劳姑母挂心,阿愿与叔母在寺中为姑母、为陛下、为叔父一家都虔诚祈福了,不敢耽搁,便即刻回来了。”
她语气恭谨,姿态完美,俨然一位教养极佳的世家贵女典范。
太后看着她这瞬间的“变脸”,再想起林氏信中描述她在宫外时那活泼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她对身旁的苏嬷嬷道:“你瞧瞧这丫头,在本宫面前也装上相了!快收起你这套,说说,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苏嬷嬷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莞用眼神轻轻制止。
沈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容,目光清澈地看向那几位小姐,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几位姐姐是在议论我吗?”
那几位小姐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一时都有些尴尬。
沈莞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阿愿确实蒙太后姑母垂怜,得以在宫中居住,心中常怀感激。至于家父家母,”
她语气微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郑重,“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陛下曾赞其‘忠烈无双’。阿愿虽为孤女,却从未敢忘却父母遗志,更不敢坠了沈家门风。倒是几位姐姐方才所言,‘颜色’、‘皮囊’之类,似乎并非我等闺阁女子应挂在嘴边的言辞?若传了出去,恐于各位姐姐清誉有碍。”
她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受太后宠爱是事实,更抬出了父母功勋和皇帝亲赞,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轻轻巧巧地将“倚仗颜色”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暗指对方言语失当,有失闺秀风范。
那几位小姐被她堵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提到“陛下亲赞”和“清誉有碍”,更是让她们心惊,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莞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苏嬷嬷柔声道:“嬷嬷,这边菊花看过了,我们去那边看看芙蓉吧。”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经此一事,园中众人再看沈莞时,目光又自不同。
这位沈姑娘,看着娇娇软软,仿佛不谙世事,实则心思玲珑,口齿伶俐,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那些人的愚蠢,同时也对沈莞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她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而沈莞,已扶着苏嬷嬷的手,施施然走向另一片花丛,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秋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暮色渐合,沈府的马车将沈莞和苏嬷嬷稳稳送回慈宁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与方才宴席上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太后早已等在正殿,见沈莞进来,脸上便漾开慈和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玩得可还尽兴?累着了吧?”
沈莞依偎过去,唇角弯起乖巧的弧度,声音软糯:“谢姑母挂心,阿愿不累。叔母家的菊花开得极好,见到了许多小姐,还尝了些新巧的点心。”她拣着轻松有趣的事说了几件,眉眼灵动,仿佛全然未将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
太后笑着听她说完,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一旁静立的苏嬷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苏嬷嬷,今日园中可还太平?”
苏嬷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地将凉亭边那几位闺秀的议论以及沈莞如何应对,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太后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冷厉。她执掌后宫多年,虽近年来颐养天年,但威势犹在。
竟有人敢在背后如此非议她捧在手心的侄女,还是借着已逝忠臣的名头!
“呵,”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沈莞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听不出喜怒,“光禄寺少卿家……还有那几个,哀家记下了。”
她并未多说,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明白,那几家的小姐,往后在太后这里,怕是再也讨不到半分好脸色,连带着其家族,恐怕也要受些无形的影响。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沈莞,语气重新变得无比慈爱温柔:“好孩子,受委屈了。往后若再遇到这等没眼色、没心胸的,不必与她们多费口舌,直接告诉哀家,或是让嬷嬷打发她们走便是。你是哀家的侄女,沈家的女儿,无需忍让任何人。”
沈莞抬起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笑容纯净:“姑母,阿愿不委屈。父母为国尽忠,是他们的荣耀,也是阿愿的骄傲。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阿愿分毫。只是不愿因阿愿之故,让沈家清名蒙尘。”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况且,阿愿自己也能应付得来,不是吗?”
太后见她如此通透豁达,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将她搂紧了些:“是是是,我们阿愿最是聪慧明理。好了,快去歇着吧,今日定然乏了。”
回到自己温暖馨雅的暖阁,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云珠和玉盏伺候。
云珠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些小姐也太过分了,分明是嫉妒姑娘您!”
玉盏也附和道:“就是,姑娘您脾气也太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