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被前方的拥堵所阻,不得不停下。
那马车帘栊掀起,探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还算俊朗,穿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富贵豢养出的骄矜之气。
他显然也被那哭泣的女子吸引了目光。
“怎么回事?”他扬声问道,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立刻有随从上前打探,回来禀报:“世子爷,是个卖身葬父的孤女,甚是可怜。”
那被称为“世子”的男子闻言,目光在女子身上逡巡片刻,尤其在对方窈窕的身段和泪眼朦胧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挥了挥手,颇有气势地道:“既是孝女,岂能任其流落街头?给她些银两,让她好生安葬父亲。”
一名随从立刻上前,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递了过去。
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连连叩头,声音哽咽:“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恩典!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贵人!”
世子似乎很享受这种施恩与被感激的感觉,嘴角微扬,淡淡道:“罢了,好生葬了你父亲便是。”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是安远伯府的世子爷吧?真是心善啊!”
“是啊,出手阔绰,又怜贫惜弱,不愧是勋贵之后!”
“这姑娘算是遇上贵人了!”
沈莞车内的云珠也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声赞叹:“小姐,您看那位世子爷,真是位善心人呢!模样也生得俊,家世又好……”
玉盏虽未说话,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之色。
沈莞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卖身葬父”的女子身上,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她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善心或许有之,但绝非良配。”
云珠一愣,不解道:“小姐为何如此说?奴婢看他挺好的呀。”
沈莞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却带着看透世情的通透。
“你们只瞧见了他施恩,却未瞧见那受恩之人。”
她声音轻柔,如同在点评一出戏文,“你们细看那女子,身上孝服虽是粗布,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无多少褶皱尘土。发髻虽简单,却一丝不乱,插着的那根木簪,也打磨得光滑。尤其她露出的那截手腕,肌肤细腻,可不像常年做粗活的手。”
云珠和玉盏闻言,仔细回想,似乎确是如此。
“再者,”沈莞继续道,“她哭泣之声虽哀切,眼神却不时瞟向过往车驾,尤其在那些华贵车马经过时,哭声便会刻意扬高几分。
方才那位世子的车驾尚未完全停下,她便已调整好了跪姿,确保能以最佳的角度落入对方眼中。这哪里是走投无路的孤女,分明是……待价而沽。”
她顿了顿,最后下了论断:“若我所料不差,她所求的,并非区区银两葬父,而是借此攀附富贵,脱离贫贱。而这位世子爷,显然是她精心挑选,或者说,是运气好撞上的‘猎物’。”
云珠和玉盏听得目瞪口呆,她们只觉那女子可怜,世子良善,却没想到自家小姐短短片刻竟看出了这许多门道。
“那……那位世子爷岂非被蒙骗了?”玉盏迟疑道。"
只有在她独自回到暖阁,对镜卸妆时,看着镜中那张绝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脸,才会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但很快,那丝疲惫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光彩。
路还很长。
沈莞回宫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轨迹。每日给太后请安,陪着说话解闷,或是自己在暖阁里看书习字,抚琴作画。
只是那日及笄礼的华光与宫外短暂的松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仍在悄然扩散。
这日午后,太后小憩,沈莞在自己的暖阁内临帖。窗外蝉鸣阵阵,衬得殿内愈发静谧。云珠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低声道:“小姐,方才苏嬷嬷悄悄跟奴婢提了句,让小姐近日若无事,少往御花园西边那片芍药圃去。”
沈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起眼帘:“哦?为何?”
云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嬷嬷说,那边……临近永安宫。”永安宫,正是静太妃的居所。
沈莞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平静无波。
静太妃……及笄礼上那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以及安远伯世子突兀的“巧遇”,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提醒。
心中却已明了。
静太妃这是坐不住了。自己及笄,意味着婚嫁之事正式提上日程,而陛下那日亲临及笄礼并厚赏,无疑更是刺激了某些人的神经。安远伯府,怕是他们选中的一枚棋子。
想将她这“潜在威胁”提前圈定在安远伯府的后院?沈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冷嘲。
算盘打得倒响,可惜,她沈莞的命运,从不是任人摆布的。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
萧彻批阅奏折的间隙,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台上那盆新进贡的、开得正盛的墨色秋海棠。
那沉郁的色泽,莫名让他想起那日荟贤楼窗边,沈莞微微蹙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疏离与不耐。
“赵德胜。”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赵德胜连忙上前。
“安远伯近日……可有递折子?”萧彻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赵德胜心领神会,躬身答道:“回陛下,安远伯前日递了份请安的折子,并无要事。另外……奴才听闻,安远伯世子刘安,近日似乎颇勤于参加各类诗会文宴。”他点到即止,不敢多言。
萧彻冷哼一声,未再言语。勤于诗会?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起那日自己脱口而出的“此子不配”,眸色渐深。确实不配。无功无德,内帷不修,如何能护得住那般玲珑剔透、却又暗藏锋棱的人儿?
只是……什么样的儿郎才配?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开始以沈莞那日佛前祈愿的“条款”去衡量他所知的青年才俊。
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无通房妾室,懂得情趣,知晓尊重,婆母明理,容貌俊朗……
一条条对照下来,竟觉得满朝朱紫,勋贵子弟,能勉强符合者,寥寥无几。"
他自然看得出母后的心思,是真心不想这侄女与自己有过多牵扯,只盼着她按原计划,寻个“稳妥”的夫婿,安稳度日。而那个沈莞……
脑海中再次浮现她初入殿时那惊艳的、鲜活的模样,与后来饭桌上那刻板拘谨的影子重叠。
美则美矣,到底还是个没经过什么事、被娇养着的小丫头。
见到自己这个皇帝表哥,吓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摇了摇头,将那一抹过于鲜明的颜色从脑中驱散。
不过是个寄居宫中的表妹,母后既然无意,她自己更是避之不及,他自然也乐得清静。
于他而言,她与宫中那些需要他偶尔施恩关照的宗室女子,并无本质区别。
最多……也就是个容貌格外出众些的妹妹罢了。
“赵德胜。”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赵德胜连忙应道。
“明日挑几匹时新的宫缎,还有那套粉珍珠的头面,给慈宁宫送过去,就说是朕赏沈姑娘压惊的。”
“是,陛下。”
赏赐下去,全了礼数,也全了母后的颜面。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萧彻不再多想,迈步踏入乾清宫的大门。殿内烛火通明,奏折依旧堆积如山,那才是他真正需要耗费心神的世界。
至于那抹惊鸿照影,不过是深宫日复一日的枯燥图景中,一道偶然闯入、旋即消散的亮色而已。
几日后,秋阳正好,林氏递牌子进宫请安。
慈宁宫内自是又是一番亲热。
林氏见沈莞气色红润,眉眼间舒展自如,比在宫外时更多了几分被娇养出的莹润光华,心中大慰,拉着太后的手连声道谢。
姑嫂二人说着体己话,沈莞便乖巧地坐在一旁剥着松子,偶尔插上一两句软语,逗得两人开怀。
说话间,林氏提起:“过两日便是十五,妾身想着去护国寺上炷香,一则感谢佛祖庇佑阖家团圆,二则也为我们老爷的新职祈求顺遂。”
沈莞闻言,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松子,挪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软声央求:“姑母,阿愿也想去。自从来京那日路过护国寺上了一炷香,这许久都未曾出宫了。侄女想随叔母一起去,在佛前为姑母,为叔父一家,也……也好好祈福。”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太后,那双秋水眸子里满是期盼,让人难以拒绝。
太后本有些犹豫,但见她这般情态,又想到她平日确实乖巧,且与自家嫂嫂同去,多带护卫人手,应当无碍,便心软了,点头应允:“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需得多带些人,早些回来,莫要在外逗留。”
“多谢姑母!”沈莞立刻笑逐颜开,颊边梨涡甜得醉人。
十五那日,天朗气清。沈莞戴着帷帽,与林氏一同乘车前往护国寺。
再次踏上这条路,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她心中不免感慨。半年前,她便是沿着这条路,怀着几分忐忑与憧憬踏入京城。
如今,身份境遇已大不相同。
护国寺依旧香火鼎盛,庄严肃穆。沈莞陪着林氏在各大殿虔诚跪拜,添了丰厚的香油钱。
她举止优雅,态度恭谨,引得不少香客暗自侧目,猜测这是哪家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