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仿佛成了一处被无形结界保护的世外桃源,隔绝了前朝的纷扰,也隔绝了那位年轻帝王的视线。
萧彻忙于朝政,起初还记得有这么个表妹住在母后宫中,偶尔问起,赵德胜回报也总是“沈姑娘在陪太后礼佛”或“沈姑娘在房中习字”。
次数一多,他也就渐渐抛诸脑后。一个安分守己、不惹麻烦的表妹,正是他所乐见的。
他甚至未曾留意到,这位入宫半年的表妹,竟连一次正式的请安都未曾有过。
这一日,萧彻处理完政务,信步走入御花园散心。行至太液池畔,远远望见慈宁宫方向的宫墙,脚步微顿。
赵德胜察言观色,小心问道:“陛下,可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萧彻目光掠过那朱红宫墙,脑海中模糊地闪过“沈家孤女”四个字,随即淡漠地移开视线。
“不必了。回乾清宫。”
他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春风中拂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太液池的碧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这宫墙内外,两个各自安好,却尚未交汇的世界。
夏末初秋,慈宁宫庭院里的桂花已是蓓蕾初绽,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甜香。沈莞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纤纤玉指引着彩色丝线,在素白缎面上绣着一幅《夏荷清趣图》。
阳光透过蝉翼纱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肌肤莹润,仿佛上好的甜白瓷晕着光。
大宫女挽月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姑娘,青州来信了!是二爷府上送来的。”
沈莞拈着绣花针的手一顿,倏地抬起头,那双秋水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比窗外日光更亮。
她连忙放下针线,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接过那封厚厚的信笺。
信是叔母林氏写的。前面絮絮叨叨都是家常,询问她在宫中起居,叮嘱她添减衣物,字里行间满是关爱。
直到看到后面,沈莞的呼吸微微屏住——叔父沈壑岩升任京营参将,不日即将携全家赴京任职!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娇美不可方物。
“叔父……叔父他们要来京城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望向挽月,眼中水光潋滟,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欣。
这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看着侄女那副喜形于色、连走路都仿佛带着雀跃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孩子入宫半年,虽日日承欢膝下,乖巧懂事,却从未见她如此刻这般,流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毫无负担的鲜活气儿。
“瞧瞧,听说家人要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太后拉着沈莞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慈爱地抚着她的鬓发,“既然你叔父一家要入京,待他们安顿下来,你便回去住几日,好好团聚团聚。”
沈莞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姑母……阿愿真的可以出宫去住吗?”
“自然可以。”太后笑道,“你又不是宫里的妃嫔,是哀家的侄女,回家省亲有何不可?只是需多带些人手,一切小心便是。”
“多谢姑母!”沈莞心中暖意融融,依偎进太后怀里,软软地道谢。这份体贴与恩典,她铭记于心。
接下来的日子,沈莞便在期盼中度过。她细心准备了给叔父的护膝、给叔母的抹额、给两位兄长的荷包扇套等针线礼物,虽不贵重,却是一针一线的心意。
终于,沈壑岩一家抵京,交接职务,安置府邸,一切初定。
挑了个秋高气爽的晴日,太后早早安排了稳妥的侍卫和嬷嬷,准备了丰厚的赏赐,允沈莞出宫归家。"
沈莞望着镜中卸去华饰后更显清丽绝伦的面容,眼神平静无波。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的热气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她沐浴更衣后,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绫寝衣,躺在了铺着软厚锦褥的床上。
云珠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问:“小姐,今日应付那些人,可是累了吧?”
沈莞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烛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柔美至极,宛如精工细琢的美玉。
静默了片刻,就在云珠以为她已然睡着时,却听到她极轻、极淡地说了四个字:
“蜉蝣撼树。”
声音很轻,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却像一粒冰珠,落入温软的空气中,带着一种与她娇媚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静与深沉。
云珠和玉盏皆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其意,却又不敢多问。
沈莞没有再解释。那些闺阁中的小心思、小算计,在她看来,就如同水中蜉蝣试图撼动参天大树,可笑亦可怜。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与这些人争一时长短。
她的目标清晰而明确——一份自己能掌控的、安稳富贵的未来。至于路途上这些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拂去便是,何须耗费太多心神?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呼吸渐渐均匀。
今日一番应对,虽未耗她多少力气,但也确实提醒了她,身处漩涡之中,即便不想招惹是非,是非也会自动找上门。往后,需得更谨慎,也更……锋利些才好。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萧彻刚批完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奏折,捏了捏眉心。内侍监高顺,赵德胜的徒弟,今日随侍,他悄步上前,一边为他更换凉掉的茶水,一边状似无意地低声禀道:“陛下,今日沈府赏花宴上,似乎出了点小插曲。”
萧彻执笔的手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单音:“嗯?”
高顺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听来的关于几位闺秀议论沈莞、以及沈莞如何回应的事情,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沈姑娘应对得体,并未失态。太后娘娘得知后,似乎……有些不悦。”
萧彻听完,手中朱笔在奏折上点下一个殷红的记号,动作未有丝毫迟滞。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高顺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知陛下是何态度。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萧彻淡漠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朕知道了。”
再无他言。
高顺不敢多问,默默退到一旁。
萧彻继续批阅奏折,神情专注冷峻,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笔下批红的字迹,比平日似乎更凌厉了几分。
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那日在太液池边,落花微雨中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身影,以及她此刻在慈宁宫暖阁中安然入睡的模样。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奏折堆积如山,边关军情,漕运改制,吏治清明……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耗费心神。
夜渐深,乾清宫的烛火,久久未熄。
秋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慈宁宫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