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被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笼罩,只有未擦干的水珠滴落在瓷砖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她迅速穿好衣服,拧动了门把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却足以让她看清餐厅的景象。
餐桌上,果然摆着几碟菜和两碗米饭,热气袅袅,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她还注意到,摆在她常坐位置前的那个白色马克杯——里面装着深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浓郁的甜香混合着姜的气息隐隐传来。
是一杯红糖水。
靳深坐着, “过来吧。”
他语气自然,“趁热吃,一会儿我给你补习英语。”
乔百合僵硬地挪动脚步,在离他最远的椅子边缘坐下,她垂着眼,不敢看他,视线盯着面前那杯红糖水。
“进你房间也好,闯进浴室也罢。”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是我考虑不周,吓到你了。”
乔百合抬头。
靳深迎着她的目光: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反省自己的行为,“以后我会更注意方式。别害怕我,嗯?”
他的道歉听起来如此诚恳,理由也似乎合情合理——关心则乱。配上他此刻温和的神情,几乎要让人相信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的越界。
乔百合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她哑口无言,只是憋出了一句: “我知道了。”
她开始专心吃饭,但是没什么胃口。
“饭可以不吃,不舒服可以喝点热的。” 靳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会好受些。”
他将那杯红糖水轻轻往她的方向又推近了几分,温热的杯壁几乎要触碰到她放在桌沿、微微发凉的手指。
浓郁的姜糖气味一瞬间涌进了她的鼻腔。
“谢谢姐夫。”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 “但是我不想喝。”
乔百合放下筷子,进房间写高数老师布置的作业了。
刚在书桌前坐下一个小时,房门便被无声地推开。
靳深走了进来,依旧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领带,严谨而一丝不苟,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名贵的腕表。
他自然地拉开乔百合身旁的椅子坐下,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古龙水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侵占了她的个人空间。
这个男人一出现,她的呼吸就会下意识一窒。
“你老师布置的都写完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习题册上,语气平淡自然。
“快了。”
乔百合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就僵硬了。
“我检查一下你的高数。”"
在狭窄的电梯空间里,乔百合的退缩显得如此徒劳。她后背几乎撞上冰冷的金属壁里,而靳深只是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小步,那股清冽又带有压迫感的气息便再次将她笼罩。
他没有触碰她,但两人之间仅存的空气仿佛被抽走,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在一楼缓缓打开。
外面涌入的新鲜空气让乔百合几乎虚脱,她立刻就想冲出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
力道不重,却又不容挣脱。
靳深牵着她,自然地走出电梯,他的步伐稳健,乔百合却踉踉跄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腕上。
“ 放手!” 她试图甩开。
靳深脚步未停,不由分说的将她塞进了车子的副驾驶。
她猛地转头,看向已经坐进驾驶座的男人,声音因惊慌而拔高:“你干什么?放我下去,我自己回家!”
靳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手臂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 “不是要去吃饭吗?”
他语气平淡,“系好安全带。”
“我不吃!我要回家!” 乔百合脾气也上来了,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靳深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倾身过来。
乔百合吓得往后一缩,紧紧贴在椅背上,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要做什么?”
回应她的,是身侧“唰”的一声轻响。靳深拉过她旁边的安全带,利落地扣入卡扣,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分毫。
他退回驾驶座,终于发动了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
“安静点,” 他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吃顿饭而已。”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外,门童恭敬地上前打开车门。乔百合僵坐在副驾驶,直到靳深绕过来为她拉开车门。
她无视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自己下了车,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餐厅里光线昏黄柔和,空气中飘浮着悠扬的爵士乐和食物淡淡的香气。靳深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侍者径直将他们引至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落座后,乔百合垂着眼,盯着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一言不发。
靳深并没有看菜单,直接对侍者报了几道菜名,又点了好多甜点,他记得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吃甜的。
侍者离开后,桌上陷入一阵沉默。
只有蜡烛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
“百合,”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不少,带着一种安抚,“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乔百合抿着唇,没有回答,但眼神里的戒备说明了一切。
靳深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省: “带你去看房子,可能是我太心急了,我只是觉得,那里以后也算你半个家,想提前听听你的意见。”
他目光真诚地看向她,语气更加温和:“你不要害怕我。你姐姐那么疼你,她最重要的妹妹,自然也是我需要保护和照顾的人。”"
“我回来了。” 姐姐的声音带着下班后的疲惫,伴随着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的清脆声响,“给你带了栗子蛋糕,快出来尝尝。”
乔百合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姐正在换鞋, “我没买菜呢,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
乔玫瑰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乔百合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擦过乔百合的下唇。 乔百合浑身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这孩子。” 乔玫瑰的语气带着亲昵和一点点责备, “是不是又偷偷吃辣条了?跟你说了多少次那东西上火,看你这嘴唇,都有点肿了。”
肿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乔百合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顺着姐姐的话承认,说是的,是吃辣条了,这是一个多么完美又合理的借口。 可是,那被侵犯的恶心感和恐惧感是如此真实,让她无法坦然地用谎言去掩盖。
“我没有吃辣条……姐……没吃……”
她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却无法说出更多。
她已经猜到了什么,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能说出靳深的名字,不能说出下午发生的一切,那会毁了一切,毁了姐姐来之不易的幸福,毁了这个家表面的平静。
父母已经偏心了那么多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
她不能再破坏姐姐的婚姻,毁掉姐姐实现阶级跨越的机会,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姐姐至少还会变成有钱人。
再说了,说不定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呢?
“是吗?” 乔玫瑰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指尖又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一下,“都肿了还不承认。下次不许再吃了,听到没?”
她怔怔的点点头。
姐姐打开冰箱看了几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没什么菜了,还是咱妈心细,把冰箱都清空了,生怕放坏了。”
她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眼神有些空洞的乔百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走吧百合,陪姐姐去超市买点菜,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去买菜? 乔百合的心猛地一沉。她现在只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隔绝外界的一切。
“我……我不太想去。” 她低下头,“姐,你自己去吧,我在家待着。”
乔玫瑰走过来,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语气温柔:“怎么了?以前不是最喜欢跟姐姐一起去超市的吗?就当陪陪姐姐,顺便透透气。”
看着姐姐期待又带着些许担忧的眼神,乔百合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好。” 她最终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快去换鞋子,我们早点去早点回来。” 乔玫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五分钟之后,她跟着姐姐走出家门,傍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小区附近的一家超市在打促销活动,姐姐熟练地从入口处拉过一辆购物车,对身旁的妹妹柔声说: “跟紧我,这里人多。”
一进入生鲜区,姐姐推着车,灵巧地穿梭在拥挤的货架间。
小时候父母没钱,姐姐跟着吃了很多苦,养成了她独立成熟的性格。"
“手机没电了。”
乔百合的话音刚落,只见他转身,探向后座,拿过了一个车载储物包,修长的手指在里面略微翻找,很快,一根崭新的、还未拆封的安卓数据线被他拿了出来。
包装被利落地撕开。
乔百合怔怔地看着那根线,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自己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这辆昂贵的跑车里,怎么会恰好备着一根安卓线?
而且,还是新的?
靳深没有看她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径直将数据线的一端连接在车内的充电接口上,另一端,则稳稳地接上了她关机的手机。
屏幕上,瞬间亮起了红色的低电量提示图标,以及正在充电的符号。
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抬眸看她, “等一会儿。”
乔百合看着这一幕,有一种想给自己砰砰来两拳的冲动。
她不动,倏地,伸手去掰车门,使劲去掰车门,小脸都憋红了,谁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车门上锁了。”
靳深将下巴枕在她的肩膀,鼻尖几乎轻轻戳着她的脸颊,她惊慌扭头,脸颊就撞上了他的嘴唇。
无意的!
乔百合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猛地向前一躲,额头“咚”一声轻响撞在了冰冷的车窗上。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更加慌乱。
“你…你离我远点!”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躲开他。
“远点?” 他重复着她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刚才不是还说我们回家吗?”
乔百合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我是说回我爸妈家……”
“有区别吗?” 他低哑地说道: “你爸妈现在也是我爸妈了。”
是啊,他是她的姐夫。
她的爸妈当然也是他的爸妈。
靳深那么严肃,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竟然低声道: “好想你...我有两个星期没看见你。”
“你放了我吧,我是无辜的,我从来都没有招惹过你。”
乔百合出声道,为了躲开他的触碰,脸颊抵着冰凉的车窗: “或者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吧!”
她很害怕,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试图说服他的诚恳: “我觉得我没有做过任何让你误会的事,也从未想过要介入你和别人的感情。”
她顿了顿: “我们两个就是陌生人,你放了我,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靳深终于缓缓抬起头: “我们不是陌生人。”
乔百合估计不记得了,之前学校搞志愿公益活动,找几个傻子去大街上捡垃圾,维护市容,她因为形象好,被选去当文明宣传员,站在街头发放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