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虽未得青眼,但至少,女儿在陛下面前留下了印象——一个知书达理、孝心可嘉、进退有度的相府千金。这便够了。来日方长,有些种子,需得慢慢播种,耐心等待发芽的时机。”
李相看着女儿眼中那与柔美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与野心,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寒意。他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但陛下态度坚决,短期内恐难有机会。你……需得沉住气。”
“女儿省得。”李知微再次垂首,姿态柔顺,“女儿不会轻举妄动。只是,父亲在朝中,也需多加留意。陛下重实干,恶虚言。那些只会空谈风花雪月、或是企图凭借裙带关系上位的,必不得圣心。父亲或可在此处,让陛下看到相府的价值。”
她的话点到即止,李相却已了然。
这是要他更加务实,在政务上展现出不可或缺的作用,从而巩固相府地位,为女儿将来的可能铺路。
“为父知道了。”李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了更多,“你且回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他人提起。”
“是,女儿告退。”李知微盈盈一拜,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内院。秋日的阳光照在她月白的衣裙上,背影依旧婀娜清雅,却透着一股坚毅决绝的意味。
李相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女儿远去的身影,又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
帝心难测,前路漫漫。他这把老骨头,为了李氏一族的荣光,为了女儿那看似渺茫却又坚定不移的志向,恐怕还要在这波涛诡谲的朝堂上,继续搏杀下去。
风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盘旋落下,无声无息。
李知微回到自己位于相府内宅深处的闺阁“漱玉轩”,院中几丛晚菊开得正好,清冷的香气在午后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动。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入内室。
贴身大丫鬟锦书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期待:“小姐,您回来了?前头……”她虽未明说,但眼神里的探询意味十分明显。
李知微却仿若未闻,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她,只淡淡道:“备水,净手。”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淡。
锦书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垂首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准备。
室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与李知微身上那股清冷的书卷气颇为契合。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是京城公认的绝色,更是才情与仪态完美结合的典范。
锦书端着盛满温水的银盆回来,小心伺候她净了手,又用柔软的细棉布轻轻拭干。
整个过程,李知微始终沉默着,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梳头。”她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是。”锦书拿起那把象牙雕花梳篦,动作轻柔地开始梳理李知微那一头乌黑浓密、光泽可鉴的青丝。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知微闭上眼,似乎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松弛,但锦书却从她微微绷紧的唇角,和那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双手,看出了小姐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铜镜里,那张脸完美得毫无瑕疵,可锦书却觉得,此刻的小姐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接近。她不敢多问,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着,将发丝一缕缕梳理通顺。
忽然,李知微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镜中正在为她挽发的锦书。
“今日的发髻,过于繁琐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锦书手一抖,连忙道:“小姐恕罪,奴婢是想着今日或许要见贵客,所以……”
“贵客?”李知微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什么样的贵客,需要我相府千金如此刻意逢迎?”
锦书吓得脸色一白,噤若寒蝉。
李知微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镜中的自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字字清晰:“记住,无论面对何人,相府小姐的风骨与气度,才是根本。过犹不及。”"
沈莞也确实未曾辜负太后的疼爱。
她性情看似娇软,实则通透豁达,不过几日,便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她每日陪伴太后说话解闷,或是读些游记杂谈给太后听,声音清甜,语调婉转,连最枯燥的经文都能被她念出几分趣味。
她还会陪着太后在园中散步,对各类花草如数家珍,偶尔说些青州趣闻,逗得太后开怀不已。
闲暇时,她便在自己的暖阁内临帖作画,或是抚琴一二。
她心思灵巧,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厨,做些精致的江南点心孝敬太后,味道竟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可口几分。
太后看着她,只觉得这沉寂多年的慈宁宫,因着这抹鲜活的亮色,陡然间充满了生机与暖意。
那份疼爱,便愈发毫无保留,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这日,姑侄二人坐在暖炕上说着体己话,沈莞亲手剥着新进贡的枇杷,将金黄的果肉放在白玉小碟里,推到太后面前。
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心中一动,拉过她的手,柔声道:“阿愿,你跟姑母说实话,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想法?不必害羞,但说无妨。”
沈莞抬起眼帘,眸色清亮,并无寻常少女提及婚嫁时的扭捏,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坦诚:“姑母,阿愿知道您疼我。阿愿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将来能得一份安稳富贵的日子。不必拘于内宅方寸之地,能与未来的……夫君,相互敬重,得一份清净自在。若能如此,阿愿便心满意足了。”
她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确——她不愿陷入妻妾争宠的泥沼,所求的是一份尊重与相对的自由。
太后闻言,非但没有觉得她离经叛道,反而更加心疼。
这孩子,怕是目睹了父母情深,又在那清净的江南之地长大,心思才如此澄澈通透。她所求的,何尝不是世间女子最难求的东西。
“好孩子,姑母明白了。”太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郑重,“你放心,姑母定为你留心,必不叫你受那等委屈。”
按宫中规矩,沈莞作为太后嫡亲的侄女,入宫后理应择日拜见皇帝,以全礼数。
然而,太后看着身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沈莞,心中那点原本已放下的顾虑,又悄然浮起。
她虽相信皇帝不会对自家表妹有何逾矩之举,但阿愿的容貌实在太过惹眼。这般绝色,若被前朝那些耳目灵通的臣子知晓,难保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或是借此揣测圣意,徒增烦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巧那几日沈莞车马劳顿,太后便顺水推舟,以“沈姑娘偶感风寒,需静养些时日”为由,将这次请安暂且按下了。
而这厢,沈莞听闻此事,心中亦是暗暗松了口气。
那位年轻的帝王,她在青州时便偶有耳闻,登基半载,手段酷烈,性情冷硬。那样的九五之尊,天威难测,她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愿意往前凑?
她所求的安稳富贵,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不去见,正合她意。
于是,一个有心维护,一个无意攀附,在这重重宫阙之中,竟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沈莞入宫,转眼已近半年。
这半年来,她深居简出,活动范围多在慈宁宫以及御花园靠近慈宁宫的这一片区域。她将太后哄得眉开眼笑,将身边的宫人笼络得妥妥帖帖,日子过得如同鱼儿入了水,鸟儿归了林,自在又舒心。
她并非刻意躲避,只是总能“恰好”地在皇帝可能出现的时辰,留在自己的暖阁里看书、作画,或是陪着太后礼佛、说话。
即便偶尔听闻圣驾会前往御花园,她也总能寻到由头,或是去库房挑选衣料,或是去偏殿整理书册,完美地错开一切可能相遇的时机。"
回到自己临水安排的厢房,推开窗,便能听见潺潺的水声与断续的蛙鸣。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草木的清新,完全没有宫中的沉闷。
云珠一边为她卸妆,一边笑道:“小姐,奴婢看您今日笑的,比在宫里一个月都多。”
玉盏也道:“是啊,这地方真好,又凉快又自在。”
沈莞对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轻轻笑了笑。是啊,这里很好。暂时远离了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潜在的算计,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刘月莜铩羽而归,回到永安宫偏殿,再也维持不住那伪装的温婉,将满心的屈辱与愤怒尽数发泄出来。
屋内价值不菲的瓷器遭了殃,碎裂声伴随着她尖利的哭骂:“他凭什么不看我?!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沈莞!”
动静很快传到了静太妃耳中。她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与失望,低声斥了句:“不成器的蠢货!”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掌控不住,如何能成大事?她甚至开始怀疑,扶持这样一个侄女,是否值得。
然而,想到兄长安远伯的请托,想到家族的利益,静太妃终究还是压下了这口气。
她吩咐心腹嬷嬷:“去看着她,让她安静些。另外……准备一下,过两日若再下雨,让她带着伞,‘恰巧’在陛下途经的雨廊等候。”
静太妃盘算着,雨中佳人,衣衫微湿,或许能激起男子几分怜惜?这是她给刘月莜的最后一次机会。
两日后,天公不作美,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夏雨。
刘月莜依计,精心打扮后,抱着一把精致的油纸伞,在通往勤政殿的雨廊拐角处翘首以盼。
当那道玄色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清晰时,刘月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计算着距离,在萧彻即将走到廊下时,装作匆忙避雨的样子,微微侧身,让雨水打湿了肩头的薄纱,勾勒出些许曲线,同时抬起那双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期盼与怯意的眼眸。
然而,萧彻的脚步依旧未停。他甚至没有看向雨廊这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雨中、廊下皆是虚无。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这冰凉的雨丝更让刘月莜感到刺骨的寒冷。
赵德胜倒是瞥见了刘月莜,心中又是一叹:太妃娘娘这招,未免也太老套了些。陛下若是这般容易被打动,后宫早已佳丽三千了。
希望再次破灭,刘月莜看着那道毫不留恋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接连受挫,静太妃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她知道,寻常手段已无用了。犹豫再三,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自然埋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桩,其中便有一个在御前伺候笔墨的小太监。
“去,将这东西,混入陛下日常用的墨链里。”静太妃将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瓷瓶递给心腹嬷嬷,声音压得极低,“份量要轻,只需……勾起一丝心火便可,绝不能被人察觉。”
她不敢下重药,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只求能微妙地影响萧彻的心绪,为刘月莜创造一丝极其渺茫的机会。
是夜,萧彻在乾清宫批阅奏折至深夜。
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今夜心神有些难以集中,胸中仿佛有一把小火在隐隐灼烧,带着一种莫名的躁动与空虚。
他归咎于连日政务繁忙,并未深思。
搁下笔,他起身欲回寝殿安歇。行至殿外,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润吹来,非但未能平息那丝躁动,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烦闷。
他信步走着,并未明确方向,赵德胜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慈宁宫的一处宫道。夜色深沉,四周寂静无人。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正是精心打扮、在此“守株待兔”许久的刘月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