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过之处,沿途宫人无不跪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至太液池边,他忽而停步。
池面已结了薄冰,覆着一层新雪,几支枯荷倔强地探出头来,姿态寥落。
远处,几只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留下几声暗哑的啼鸣。
萧彻负手而立,默然看着这片冰封的景致。无人能从他静默的侧影里,窥探出半分心绪。是方才朝堂的血腥未散,还是这无边雪景勾起了什么前尘旧梦?
或许,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这冰天雪地、重重宫阙,浑然一体。
赵德胜悄悄抬眼,觑了一眼主子冷硬的背影,心里暗自叹息。
陛下自登基以来,便是这般,心思深得如同这太液池的冰,底下是万丈寒渊,无人能探。
“母后近日凤体如何?”忽然,萧彻开口,打破了沉寂。
赵德胜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回陛下,太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前几日落了雪,娘娘念叨了几句,说京城的冬天,比她在江南时难熬些。”
萧彻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并非太后亲生,生母早逝,由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抚养长大。太后性情温婉慈和,于他有抚育之恩,他也给予了足够的敬重。
只是这份母子情分,隔着宫规礼法,总显得恪守有余,亲昵不足。
慈宁宫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与外界的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太后斜倚在窗边的暖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她年近四十,容貌温雅,眉眼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慈悲,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凝着一抹淡淡的轻愁。
“皇帝下朝了?”她轻声问身旁侍立的老嬷嬷,那是她的心腹,姓苏。
“是,娘娘。听说……今日朝上动静不小。”苏嬷嬷低声回话,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太后接过,并未饮用,只轻轻叹了口气:“皇帝性子冷,手段硬。先帝留下的摊子,也难为他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红梅上收回,落在手中茶盏氤氲的热气上。
“只是,这般杀伐决断,到底有伤天和。哀家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苏嬷嬷宽慰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决断。娘娘放宽心才是。”
太后摇了摇头,将茶盏放下,伸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封已然摩挲得有些起了毛边的信笺。
“哀家是想到阿愿那孩子了。”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怜爱,“兄嫂去得早,就留下这点骨血。沈将军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我们沈家,不能再让这唯一的女儿受半点委屈了。”
信是远在青州的弟媳,也就是沈莞的叔母写来的。
信中细细说了阿愿的近况,言其知书达理,容貌渐开,只是父母早逝,虽得叔婶兄长疼爱,终究让人心疼。
“娘娘决定接沈姑娘入宫,是她的福气。”苏嬷嬷笑道。
“福气?”太后抬眼,目光清明,“这深宫禁苑,看似泼天富贵,内里的冷暖,你我还不知么?”
她将信笺轻轻按在胸口,语气坚定起来:“哀家接她来,不是要她来这见不得人的去处争什么。是想让她在哀家身边,好好将养两年,多见见世面。届时,哀家要亲自为她择一门最好、最稳妥的亲事,不必显赫至极,只要家世清白,儿郎上进,能护她一生安稳富贵,无忧无虑。”"
萧彻冷冷地瞥了了尘一眼,将手中那颗捏了许久的黑子,“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棋盘上,杀气凛然。
殿外,沈莞终于将心中补充的条款一一陈述完毕,心满意足地又拜了三拜:“信女所求便是这些了,有劳佛祖老人家多多费心。若能如愿,信女定来重塑金身,多多供奉!”
她声音轻快,显然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恰在此时,禅房外隐约传来林氏寻找她的呼唤声:“阿愿——?你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叔母,我在这儿!”沈莞连忙应了一声,又最后对着弥勒佛拜了拜,这才起身,步履轻快地迎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袅袅。
禅房内,萧彻面沉如水。
他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被唤作“阿愿”的娇软应答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林氏带着宠溺的轻责和少女撒娇的软语,眸色深不见底。
沈莞。
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无声地碾过这两个字。
好,很好。
他这位看似乖巧怯懦的表妹,原来背地里,竟是这般……“志向远大”,且胆大包天。
了尘大师观他面色,悠然落下一子,慢悠悠道:“陛下,棋局未定,何必心浮气躁?”
萧彻收回目光,看向棋盘,眼神冰冷锐利。
是啊,棋局未定。
他倒要看看,她这精心勾勒的“美满姻缘”,究竟能否如愿。
从护国寺回宫的马车上,沈莞挨着林氏坐着,帷帽早已取下,露出一张因心情愉悦而愈发娇艳明媚的小脸。
她挽着林氏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寺中所见,哪株古树形态奇特,哪处殿宇的壁画精美,又说起知客僧奉上的素点心如何清甜可口。
林氏宠溺地看着她,听着她软语呢喃,只觉得这沉闷的车厢都因这丫头鲜活了起来。她轻轻点着沈莞的鼻尖,笑道:“瞧你,不过是出趟门,就跟那出了笼子的雀儿似的。在宫里,太后娘娘难不成还拘着你了?”
沈莞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姑母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宫里什么都有。可那是在宫里呀,规矩大,走路要先迈哪只脚都得思量思量,哪有跟叔母在一起自在?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她说着,又将脑袋靠在林氏肩上,软软地道:“阿愿真想日日都和叔母在一起。”
“傻孩子,净说傻话。”林氏心中受用,搂着她笑道,“你如今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身份不同往日,岂能如在家中一般随意?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日在寺中,我瞧着安远伯夫人似乎多看了你几眼,还向我打听你来着。”
沈莞立刻坐直了身子,秀眉微蹙:“叔母可莫要理会他们家。那位世子爷……”她想起入京时见到的那一幕,撇了撇嘴,“并非良配。”
林氏见她神色,心知必有缘故,便也不再多问,只道:“你放心,你的婚事,自有太后娘娘和你叔父做主,定要千挑万选,寻个最合你心意的。”
她看着侄女绝色的容颜,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担忧,这般品貌,也不知将来要配怎样的儿郎,才能护她一世安稳顺遂。
回到慈宁宫,太后早已等着了。见沈莞进来,便笑着招手:“玩疯了?可算知道回来了。”
沈莞立刻换上那副端庄优雅的步态,行至太后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声音温婉:“姑母万安。劳姑母挂心,阿愿与叔母在寺中为姑母、为陛下、为叔父一家都虔诚祈福了,不敢耽搁,便即刻回来了。”
她语气恭谨,姿态完美,俨然一位教养极佳的世家贵女典范。
太后看着她这瞬间的“变脸”,再想起林氏信中描述她在宫外时那活泼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她对身旁的苏嬷嬷道:“你瞧瞧这丫头,在本宫面前也装上相了!快收起你这套,说说,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周宴跟在他身侧,摇着扇子,不怕死地调侃道:“陛下,臣怎么觉得,您刚才……有点气不顺啊?”
萧彻脚步未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刀。
周宴立刻识趣地闭嘴,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看来,这京城,往后是越来越有趣了。
赵德胜垂着头,心中五味杂陈。陛下这反应……可不仅仅是出于对表妹的寻常关心啊。
刘安悻悻离去后,雅间内恢复了清净。
云珠一边为沈莞重新布菜,一边小声嘟囔:“这位安远伯世子,瞧着人模人样的,怎地如此不知趣,没瞧见小姐不愿多谈么?”
玉盏也蹙着眉,努力回想着什么,忽然,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沈莞道:“小姐,奴婢想起来了!方才那位刘世子,不就是咱们刚来京城时,在城门外见过的,那个……那个给了卖身葬父女子银钱,后来又把那女子带走的贵人吗?”
沈莞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城门外……卖身葬父……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初入京时,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穿着素孝、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以及那位坐在华丽马车里、施恩般掷下银两,最终又将那女子带走的“善心”世子。
原来是他。
沈莞缓缓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她当时便看出那女子并非真心葬父,而是另有所图,这位世子爷果然“不负所望”,将人收入了府中。
她想起方才刘安在她面前那副努力装出的温文尔雅、倾慕热切的模样,再联想到他府中那位来历不明的“柳姨娘”,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样的人,也敢来她面前献殷勤?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冷意。安远伯府……静太妃……这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说了句:“原来是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了解她的云珠和玉盏却知道,小姐这般情态,便是心中已有了计较。两人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话,安静地伺候她用膳。
乾清宫内,气氛却比沈莞所在的雅间要凝滞得多。
萧彻自宫外回来,脸色便一直沉着。他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眼前反复闪过荟贤楼那碍眼的一幕——刘安那副殷勤的、几乎要凑到沈莞面前的嘴脸。
他烦躁地将奏折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侍立一旁的赵德胜心肝一颤。
“赵德胜。”萧彻的声音冷得像冰。
“奴才在。”赵德胜连忙躬身,心中叫苦不迭。
“安远伯世子刘安,”萧彻语气淡漠,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有功名在身?”
赵德胜脑子飞快转动,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刘世子……并无功名。听闻一直在府中读书,准备科举,只是……尚未有所成。”
“哦?”萧彻眉梢微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那……他房中,可还清净?”
赵德胜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陛下这是要查人家的私德了!他不敢隐瞒,也知道瞒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听闻,安远伯世子半年前,曾在城外……收用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女子,抬做了姨娘,安置在府中西院。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两个通房丫头。”
他每说一句,就感觉陛下的眼神冷一分。说完最后一句,赵德胜几乎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萧彻才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无功无名,德行有亏,内帷不修。安远伯,真是教了个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