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微微垂首,颊边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霞,带着少女的羞赧,声音细若蚊蚋:“姑母……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太后见她这般情态,心中更是有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在姑母面前还害什么羞?周宴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心地纯良,文武双全。镇北侯府门第清贵,最关键的是,府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他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你若是……咳,往后府里就是你当家做主,再清净不过了。”
太后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与期许。周宴的条件,确实完美地规避了沈莞最在意的那些问题,复杂的婆媳关系、纠缠的妾室通房。
沈莞听着,心中亦是微动。
她回想起周宴那英挺的眉眼,爽朗的笑容,坦荡的目光,以及他身上那股不同于京城纨绔的勃勃生气。
确实……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儿郎。而且,他符合她几乎所有的“硬性要求”。
她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期待与不确定:“周世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终究是要回边关的,那里……”那里苦寒,且危险。
太后明白她的顾虑,安慰道:“傻孩子,他是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边关。如今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总有安宁的一日。即便短期内需回去,以镇北侯府的根基,也不会让你吃苦。再者,”
太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哀家瞧着,他对你印象颇佳。往后啊,哀家寻个机会,让你们多接触接触,年轻人,处处便有感情了。”
沈莞脸上红晕更甚,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默认了太后的安排。
她并非对周宴一见钟情,但他的条件确实让她看到了实现“安稳富贵”愿望的极大可能。
她不排斥与他接触,尝试着去了解,去培养感情。这比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可能充满算计的婚姻,要好得多。
回到自己的暖阁,屏退了丫鬟,沈莞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夏意正浓,蝉鸣声声,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烦躁。
她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思绪有些飘远。周宴的出现,像是一道阳光,穿透了她之前对于未来夫婿人选的迷雾,指出了一个清晰且极具诱惑力的方向。
家世、人品、能力、后院清净……几乎无可挑剔。唯一的变数,便是边关的风险,以及……他们之间尚未产生的、名为爱情的东西。
但沈莞从来不是天真的、只追求风花雪月的少女。
她深知,在这世间,尤其是高门联姻中,能求得她所期盼的那些条件已属万幸。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只要对方人品端方,懂得尊重,她有信心能够经营好一份相敬如宾、进而滋生情谊的婚姻。
想到太后那句“处处便有感情了”,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底也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或许,她真的可以摆脱宫廷的漩涡,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简单而富足的生活。
心情放松下来,连带着宿醉带来的最后一丝不适也消散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润笔,开始临摹一幅山水小品。
笔触轻盈而专注,眉宇间是一片宁静与安然。
她并不知道,在另一座宫殿里,有人正因为她这份刚刚萌芽的期待,而心绪不宁,阴郁难言。
盛夏的日头愈发毒辣,连慈宁宫四角摆放的冰鉴都难以完全驱散那无孔不入的燥热。太后年纪渐长,颇有些畏热,便起了去京郊皇家苑林“清漪园”避暑的念头。
这日趁着萧彻来请安,便提了起来。
“皇帝,这天儿是越发酷热了,哀家想着,过两日便带阿愿去清漪园住上一段时日,也让她松散松散。”太后摇着团扇,语气温和。
萧彻闻言,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安静坐在一旁、正低头剥着冰镇葡萄的沈莞。"
安远伯府内,刘禄得知消息,更是坚定了要促成儿子与沈莞婚事的决心,连连催促刘安要多加用心。
而刘月莜听闻,气得摔碎了一套最心爱的雨过天青瓷茶具,对沈莞的嫉恨又深了一层。
丞相府中,李知微抚琴的手在听到丫鬟禀报时,微微一顿,琴音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便继续抚琴,只是那琴音里,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峭与锋芒。
处在风暴中心的沈莞,却显得异常平静。她依旧每日给太后请安,陪伴说话,读书习字,仿佛这场因她而起的盛大筹备与她无关。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对着那套华美绝伦的礼服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及笄,意味着成年,也意味着她离自己规划的“安稳富贵”的未来,更近了一步。
吉日良辰,终于到来。
慈宁宫正殿被布置得庄重华美,宾客云集,京中有头有脸的宗亲命妇、高门贵女几乎悉数到场。
太后端坐主位,皇帝萧彻亦亲自莅临,坐于一旁,以示重视。这更让在场众人心中凛然。
典礼开始,赞者唱礼,沈莞身着采衣,梳着双鬟髻,缓缓步入殿中。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平日便已容色慑人,今日盛装之下,更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视。那身蹙金绣重瓣莲花锦裙,在殿内明亮的烛火与天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
她微微垂着眼睫,步伐沉稳,姿态优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既有着少女的纯真娇嫩,又初具了女子的明艳风华。
萧彻坐于上首,目光落在那个步步生莲、向殿中走来的身影上,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知道她美,却不知她盛装之下,竟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仿佛将这满殿的华彩都集于一身。
李知微坐在命妇席中,指甲悄然掐入了掌心。她今日亦是精心打扮过,清冷出尘,自以为能压下众人,可在沈莞这倾世容光面前,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刘安混在观礼的男宾中,看得目眩神迷,心中那股势在必得之意更盛。
赞者为沈莞梳理长发,盘成象征成人的发髻。正宾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担任,为她加上发笄、发簪,最后,太后亲自起身,从宫人捧着的托盘里,取过那支最为贵重的、陛下亲赐的赤金点翠嵌红宝凤穿牡丹步摇,郑重地簪于沈莞发间。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太后的声音带着庄严的祝福。
沈莞依礼叩拜,声音清越柔婉:“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礼成。
她抬起头,眸光流转,扫过满殿宾客。那一眼,既有少女的娇羞,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年女子的从容与气度。
这一刻,沈莞,这个名字,连同她这惊为天人的绝色姿容与皇家赋予的无上荣光,正式、且深刻地烙印在了京城所有权贵的心中。
及笄礼在庄重而喜庆的氛围中圆满结束。宾客们纷纷上前向太后和沈莞道贺,言辞间充满了赞美与恭维。
沈莞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各种复杂的目光,惊艳、羡慕、探究,乃至隐藏的嫉妒。
萧彻在礼成后不久便起身离开了,他身为帝王,能亲临已是极大的恩宠。
只是在转身离去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个被众人簇拥、光华万丈的少女身影。
回到乾清宫,萧彻批阅奏折时,眼前偶尔还会闪过那支摇曳生辉的凤穿牡丹步摇,以及步摇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