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太后正歪在暖榻上小憩,殿内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轻轻打着扇,静谧安然。
萧彻踏进慈宁宫时,守门的太监和廊下的嬷嬷皆是猝不及防,脸色瞬间一变,正要高声通传,却被他一个淡漠的眼神制止了。
他今日下朝早,批阅奏折时心中莫名烦躁,信步走来,并未提前知会。赵德胜跟在他身后,对着那几个面色发白的宫人微微摇头,示意他们噤声。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青檀幽香。
萧彻放轻脚步,正要转入内殿,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娇软清越、带着江南糯甜口音的嗓音,如同珠玉落盘,清脆地打破了这片宁静:
“姑母!您快看,阿愿给您带什么好玩意儿来啦!”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的身影已携着一阵清甜的桂花香风,翩然出现在殿门口,恰好与正要转身的萧彻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莞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因是在自己宫中,并未戴帷帽,乌云般的青丝松松绾了个随云髻,只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她怀中抱着一个天青釉大肚瓷瓶,瓶内插着几支新折的金桂,枝叶间点缀着细碎如星的金色花朵,馥郁的香气正是由此而来。
她显然没料到殿内会有外人,尤其是男子,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那双秋水明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清澈的瞳仁里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惊人。
唇瓣不点而朱,此刻因微张而露出一点点编贝似的皓齿,颊边那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娇憨至极,又媚态天成。
午后的秋阳恰好从她身后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怀中的金桂,身上的锦裙,乃至她莹润生光的肌肤,都仿佛在发光。
她就像是一幅原本静止的、精工细绘的仕女图,骤然被注入了灵魂,活色生香地闯入了这片属于帝王的、沉闷而肃穆的领地。
萧彻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他自幼长于宫廷,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端庄的、艳丽的、清冷的……却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般,将娇憨与妩媚,纯净与鲜活,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
她美得毫无攻击性,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视线和呼吸。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长睫,和因惊讶而泛起淡淡粉色的耳垂。
那是一种……超乎他认知和想象的绝色。
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在这一刻奇异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陌生的、近乎停滞的空白。
紧随其后的白嬷嬷和云珠玉盏,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口,一见殿内情形,尤其是那道玄色龙纹的挺拔身影,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万安!奴婢……奴婢未能及时通传,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这一声请安,如同惊雷,炸醒了怔愣中的两人。
沈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娇艳的颜色褪去少许,浮现出一丝慌乱。她立刻垂下眼睫,抱着花瓶,依着宫规深深敛衽下拜,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低垂的、不敢再抬起的眼帘,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臣女沈莞,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失了方才的鲜活灵动,多了几分刻板的恭谨。
怀中的金桂因她下拜的动作轻轻晃动,香气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
萧彻终于从那片刻的失神中彻底清醒。他眸光微动,视线从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细腻后颈的身上扫过,落在那瓶生机勃勃的金桂上,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平身。”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依旧是惯有的冷淡。
这时,内殿的太后也被惊动,由宫女扶着走了出来。
她见到殿内情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便漾开了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周宴起身行礼:“是,臣遵旨,谢太后娘娘。”
萧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周宴向太后和沈莞点头致意后,连忙跟上。
走出慈宁宫,萧彻的步伐又快又急,周宴跟在后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声问赵德胜:“赵公公,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臣说错了什么话?”
赵德胜苦着脸,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心里暗道:我的世子爷哎,您没说错话,您就是人在这儿,本身就是个“错”啊!
萧彻走在前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莞看向周宴时那亮起的眼神,以及周宴那坦荡欣赏的目光。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占有欲和危机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忽然发现,那个娇俏灵动、又带着坚韧聪慧的表妹,将那般欣赏的、甚至可能带有倾慕的目光,投向另一个男人,他有点胸闷。
尤其,那个男人还如此……符合她的期望。
这异样的情绪来得汹涌而陌生,让他心烦意乱,也让他……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是这明白,却让他心情更加阴郁。
他或许,真的对那个他原本以为只是“妹妹”的女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这心思,似乎…难以启齿?
乾清宫的书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熏香无声缭绕,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低气压。
萧彻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落在垂手侍立的周宴身上,那眼神深沉难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
他并未立刻谈及所谓的“军务”,反而状似随意地问道:“周宴,你年岁也不小了,镇北侯远在边关,想必也挂心你的终身大事。此次回京,可有意向?”
周宴闻言,脸上又露出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爽朗笑容,浑不在意地答道:“回陛下,家父来信确实提过几句。不过臣觉得,此事不急。满京城的贵女,各有千秋,臣总得好好挑挑,寻个真正称心如意的才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补充道,“起码得是貌美如花,看着赏心悦目,性子嘛,也要通透伶俐些,不能是那等木头美人或是心思深沉的。总之,得合眼缘,对脾气!”
他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挑剔,却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了萧彻的心上。
貌美如花,通透伶俐,合眼缘,对脾气……这些词,仿佛都是为那个刚刚在慈宁宫惊鸿一瞥的人儿量身定做。
萧彻握着奏折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大丈夫立于世,当以建功立业为先。边关未宁,北狄虎视眈眈,你身为镇北侯世子,更当时刻谨记职责,儿女情长,暂且放后。”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君王对臣子的期许,也是兄长对好友的告诫。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夹杂了多少私心。
周宴虽觉得陛下今日话题转得有些生硬,语气也比平日严厉,但并未多想,只当是陛下关心边务,对自己寄予厚望,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定当谨记,以国事为重!”
萧彻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胸中那股郁气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烦闷。
他强行将脑海中那张娇颜挥去,将话题引向了北境的布防与军械补给等具体事务上。
只是议事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周宴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心底那个声音又在隐隐作祟,他真的只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心,才会如此介意周宴的态度吗?还是……
他不愿深想,也不愿承认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是帝王,理智当凌驾于一切私情之上。他将那丝异样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归于对母后嘱托的重视,以及对表妹未来幸福的合理关切。
慈宁宫内,气氛却是轻松而愉悦的。
待萧彻与周宴离开后,太后便拉着沈莞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笑容:“阿愿,你觉得周世子如何?”"
这便是明显的创造机会了。
沈莞会意,压下心中的一丝羞赧,盈盈一拜:“是,姑母。”声音依旧娇软,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她转身离去时,裙裾微动,步态轻盈,那纤细窈窕的背影,也自成一道风景。
周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片刻,才礼貌地收回。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萧彻眼中。
他端坐在那里,面沉如水,指节却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收紧。
母后的意图,他如何看不出来?
周宴的条件,他也心知肚明。确实……很符合她那挑剔的祈愿。
没有婆母,家世清白,无通房妾室,品行能力出众,容貌也称得上俊朗……除了需要上战场这一点,几乎是完美人选。
所以,她方才那脸颊绯红、眼神闪烁的模样,是因为……看上周宴了?
这个认知,让萧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悦,迅速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挑剔起周宴来,性子太过跳脱,不够沉稳;常年混迹军营,不懂风情;边关苦寒,岂是娇养的人儿能待的地方?
他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冷了几分,连带着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些。
侍立在萧彻身后的赵德胜,敏锐地察觉到了陛下情绪的变化。
他偷偷抬眼,觑见陛下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晦暗不明的眼神,再悄悄瞟一眼那边浑然不觉、依旧与太后谈笑风生的周世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陛下这反应……分明是醋了!而且醋得不轻!
赵德胜只觉得头皮发麻。周世子啊周世子,您可长点心吧!
没看见陛下看您的眼神都快结冰了吗?还笑得那么开心!
不一会儿,沈莞亲自端着两碗冰镇过的杏仁酪回来了。
她步履轻盈,走到近前,先将一碗奉给萧彻,声音轻柔:“陛下请用。”
萧彻没有立刻去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沈莞感受到那迫人的视线,心中微凛,端着碗的手不由得更稳了些。
片刻,萧彻才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迅速分开。
沈莞强作镇定,又将另一碗端给周宴:“周世子,请用。”
周宴笑着接过,道了声谢,尝了一口,赞道:“清甜爽滑,沁人心脾,沈姑娘好手艺!”他目光坦荡,带着真诚的欣赏。
沈莞浅浅一笑:“世子过奖了,不过是寻常小食。”她微微福了福身,便退回到太后身边,依旧是那副乖巧安静的模样,只是耳根处的薄红,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萧彻看着周宴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看着在他看来沈莞那含羞带怯的回应,只觉得那碗原本清甜的杏仁酪,入口竟带了几分涩意。
他放下只尝了一口的瓷碗,语气淡漠地起身:“母后,儿臣与周宴还有军务要议,先行告退。”
太后正觉得气氛正好,见儿子要走,虽有些遗憾,也不好阻拦:“政务要紧,皇帝去吧。周世子,有空常来慈宁宫坐坐。”"
她选了一件湖水绿色的云雾绡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莲,清雅又不失娇艳。
她又坐到梳妆台前,拿出那支通透无瑕的羊脂玉簪。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含春,唇色嫣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明日即将到来的会面的期待与悸动。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份因周宴而生的、纯属少女怀春的期待,落在另一人眼中,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清漪园的夜色,依旧宁静。荷香阵阵,流水潺潺。
翌日,天光未亮,沈莞便被云珠和玉盏从榻上唤起。今日陛下驾临,又是太后特意嘱咐要好生打扮的日子,两个丫鬟比自家小姐还要上心几分。
温热的花瓣浴后,沈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巧手的梳头嬷嬷为她绾发。
长发被精心梳理,绾成一个优雅又不失娇俏的随云髻,并未过多点缀,只斜斜插了那支太后钦点的羊脂玉簪,簪头一点温润光华,衬得她乌发如云,肌肤胜雪。
接着便是更衣。
那身湖水绿色的云雾绡长裙被小心翼翼地取出,轻薄如烟的料子,行动间如水波流动,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丝绦,更显出不盈一握的纤腰。夏日衣衫单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窈窕婀娜的身姿曲线,既有青涩的纯真,又无意识地流露出几分动人的娇媚。
对镜自照,连沈莞自己都有些怔忡。镜中人眉眼精致,唇不点而朱,一身清雅装扮,却偏生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小姐,您今日真真是美若天仙!”云珠看得两眼发直,由衷赞叹。
玉盏也连连点头:“这料子果然极衬小姐,像是专门为您做的一般。”
沈莞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心中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期待。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告诫自己莫要失态。
日上三竿时分,清漪园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仪仗的动静。萧彻果然轻车简从,只带着一队精锐侍卫与赵德胜等近侍,骑马而至。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暗纹劲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属于武将的利落。
太后早已在澄怀堂正殿等候。
见儿子风尘仆仆而来,虽面色依旧偏冷,但眼神比在宫中时似乎柔和了些许,心中自是欣慰,连忙让他坐下说话。
萧彻依礼问安后,母子二人叙了些闲话,多是太后关切询问朝务是否辛劳,萧彻简单应答。太后目光在儿子身后扫了又扫,等了半晌,也没见到期待中的第二个人影,终于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皇帝今日来得匆忙,怎不见周世子一同前来?哀家记得他与你素来亲近,这清漪园景致好,正该让你们年轻人一同松散松散。”
萧彻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无波:“北境军报频繁,周宴需在京中协理军务,一时脱不开身。待事务稍缓,儿臣再让他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傻儿子,怎么就不开窍呢?多好的机会!她这边厢还在惋惜,那边厢殿外便传来了宫女清脆的禀报声:
“太后娘娘,沈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只见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影,踩着细碎的阳光,步履轻盈地迈入殿内。
湖水绿的衣裙随着她的走动漾开柔和的波纹,如同碧湖中央绽开的一朵青莲。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初具规模的窈窕曲线,那云雾绡的料子薄而透光,隐隐显露出其下玲珑的身段,带着少女独有的、不自知的诱惑。
她微微垂首,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走到殿中,依礼盈盈下拜,声音娇软清越:“阿愿给姑母请安,给陛下请安。”
当她抬起头时,那张精心妆点过的绝色容颜便毫无保留地撞入了萧彻眼中。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含朱,腮染嫣红,比之在宫中时,更多了几分精心雕琢后的明艳与光彩,竟让这满殿的光华都为之黯然失色。
萧彻只觉得呼吸一窒,握着茶杯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眸色瞬间深沉如夜,仿佛有暗流在其中汹涌翻腾。
他几乎是耗费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有让失态流露出来。
然而,那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的目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莞行完礼,站直身子,目光也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飞快地扫过萧彻身侧——空空如也。
周世子……没来?
她那双清澈的秋水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与失落,虽然她立刻便垂下了眼睫试图掩饰,但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如何能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萧彻的眼睛?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先是因儿子的不解风情而气闷,随即又被侄女这毫不掩饰的失望逗得有些失笑。
这丫头,心思也忒明显了些!她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儿子的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萧彻周身那股原本因见到她盛装模样而微微波动的气息,在捕捉到她眼中那抹因不见周宴而生的失落时,瞬间冻结成冰。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眉眼间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她今日这般精心打扮,果然……是为了那个周宴?!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進他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烦闷。
侍立在萧彻身后的赵德胜,此刻内心已是哀嚎一片,冷汗涔涔而下。
哎哟我的沈姑娘诶!您那眼神能不能收敛点儿啊!没看见陛下脸都黑了吗?这、这简直是在陛下心头的火堆上又浇了一瓢热油啊!
完了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殿内的气氛,因着沈莞一个无意识的张望,瞬间从方才的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变得微妙而凝滞起来。
仿佛连穿堂而过的凉风,都带上了一丝尴尬的寒意。
太后看着面色不虞的儿子,又看看一旁尚不自知、兀自有些失落的侄女,心中真是哭笑不得。
这俩孩子,一个冷得像块冰,一个单纯得像张纸,偏偏还……唉,她这做长辈的,真是操碎了心!
殿内那令人不适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太后是何等人物,深知自己这儿子心思重,若再任由这莫名低沉的氛围蔓延,只怕这难得的探望都要不欢而散。
她脸上重新堆起慈和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目光转向沈莞,带着几分长辈打趣晚辈的亲昵,对萧彻道:
“皇帝你是不知道,阿愿这丫头到了这园子里,就跟那脱了缰的小马驹似的,可算是放了性了。”
太后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沈莞,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前儿个非要跟着小太监去捞菱角,裙子湿了半幅不说,差点没栽进湖里去!昨儿个又看上了树顶的果子,嫌宫人摘得不新鲜,自己提着裙子就想往上爬,可把哀家吓了一跳!你是没瞧见,那日泛舟采莲,她笑得跟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似的,半点没有在宫里的稳重样儿!”
沈莞被太后当众抖落出这些“糗事”,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方才因周宴未至而产生的那点小失落瞬间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窘迫。
她脸颊飞起两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后,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娇艳欲滴。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带着小女儿的娇嗔扭捏道:“姑母!您……您怎么尽揭阿愿的短儿!那……那都是意外……”
她这羞恼娇憨的模样,比方才那刻意的端庄更多了几分鲜活灵动,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萧彻原本阴郁的心湖里漾开了新的涟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她吸引。"
苏嬷嬷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莞用眼神轻轻制止。
沈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容,目光清澈地看向那几位小姐,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几位姐姐是在议论我吗?”
那几位小姐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一时都有些尴尬。
沈莞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阿愿确实蒙太后姑母垂怜,得以在宫中居住,心中常怀感激。至于家父家母,”
她语气微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郑重,“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陛下曾赞其‘忠烈无双’。阿愿虽为孤女,却从未敢忘却父母遗志,更不敢坠了沈家门风。倒是几位姐姐方才所言,‘颜色’、‘皮囊’之类,似乎并非我等闺阁女子应挂在嘴边的言辞?若传了出去,恐于各位姐姐清誉有碍。”
她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受太后宠爱是事实,更抬出了父母功勋和皇帝亲赞,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轻轻巧巧地将“倚仗颜色”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暗指对方言语失当,有失闺秀风范。
那几位小姐被她堵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提到“陛下亲赞”和“清誉有碍”,更是让她们心惊,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莞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苏嬷嬷柔声道:“嬷嬷,这边菊花看过了,我们去那边看看芙蓉吧。”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经此一事,园中众人再看沈莞时,目光又自不同。
这位沈姑娘,看着娇娇软软,仿佛不谙世事,实则心思玲珑,口齿伶俐,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那些人的愚蠢,同时也对沈莞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她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而沈莞,已扶着苏嬷嬷的手,施施然走向另一片花丛,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秋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暮色渐合,沈府的马车将沈莞和苏嬷嬷稳稳送回慈宁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与方才宴席上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太后早已等在正殿,见沈莞进来,脸上便漾开慈和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玩得可还尽兴?累着了吧?”
沈莞依偎过去,唇角弯起乖巧的弧度,声音软糯:“谢姑母挂心,阿愿不累。叔母家的菊花开得极好,见到了许多小姐,还尝了些新巧的点心。”她拣着轻松有趣的事说了几件,眉眼灵动,仿佛全然未将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
太后笑着听她说完,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一旁静立的苏嬷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苏嬷嬷,今日园中可还太平?”
苏嬷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地将凉亭边那几位闺秀的议论以及沈莞如何应对,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太后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冷厉。她执掌后宫多年,虽近年来颐养天年,但威势犹在。
竟有人敢在背后如此非议她捧在手心的侄女,还是借着已逝忠臣的名头!
“呵,”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沈莞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听不出喜怒,“光禄寺少卿家……还有那几个,哀家记下了。”
她并未多说,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明白,那几家的小姐,往后在太后这里,怕是再也讨不到半分好脸色,连带着其家族,恐怕也要受些无形的影响。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沈莞,语气重新变得无比慈爱温柔:“好孩子,受委屈了。往后若再遇到这等没眼色、没心胸的,不必与她们多费口舌,直接告诉哀家,或是让嬷嬷打发她们走便是。你是哀家的侄女,沈家的女儿,无需忍让任何人。”
沈莞抬起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笑容纯净:“姑母,阿愿不委屈。父母为国尽忠,是他们的荣耀,也是阿愿的骄傲。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阿愿分毫。只是不愿因阿愿之故,让沈家清名蒙尘。”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况且,阿愿自己也能应付得来,不是吗?”
太后见她如此通透豁达,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将她搂紧了些:“是是是,我们阿愿最是聪慧明理。好了,快去歇着吧,今日定然乏了。”
回到自己温暖馨雅的暖阁,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云珠和玉盏伺候。
云珠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些小姐也太过分了,分明是嫉妒姑娘您!”
玉盏也附和道:“就是,姑娘您脾气也太好了些。”"
回到自己临水安排的厢房,推开窗,便能听见潺潺的水声与断续的蛙鸣。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草木的清新,完全没有宫中的沉闷。
云珠一边为她卸妆,一边笑道:“小姐,奴婢看您今日笑的,比在宫里一个月都多。”
玉盏也道:“是啊,这地方真好,又凉快又自在。”
沈莞对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轻轻笑了笑。是啊,这里很好。暂时远离了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潜在的算计,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刘月莜铩羽而归,回到永安宫偏殿,再也维持不住那伪装的温婉,将满心的屈辱与愤怒尽数发泄出来。
屋内价值不菲的瓷器遭了殃,碎裂声伴随着她尖利的哭骂:“他凭什么不看我?!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沈莞!”
动静很快传到了静太妃耳中。她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与失望,低声斥了句:“不成器的蠢货!”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掌控不住,如何能成大事?她甚至开始怀疑,扶持这样一个侄女,是否值得。
然而,想到兄长安远伯的请托,想到家族的利益,静太妃终究还是压下了这口气。
她吩咐心腹嬷嬷:“去看着她,让她安静些。另外……准备一下,过两日若再下雨,让她带着伞,‘恰巧’在陛下途经的雨廊等候。”
静太妃盘算着,雨中佳人,衣衫微湿,或许能激起男子几分怜惜?这是她给刘月莜的最后一次机会。
两日后,天公不作美,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夏雨。
刘月莜依计,精心打扮后,抱着一把精致的油纸伞,在通往勤政殿的雨廊拐角处翘首以盼。
当那道玄色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清晰时,刘月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计算着距离,在萧彻即将走到廊下时,装作匆忙避雨的样子,微微侧身,让雨水打湿了肩头的薄纱,勾勒出些许曲线,同时抬起那双精心修饰过的、带着期盼与怯意的眼眸。
然而,萧彻的脚步依旧未停。他甚至没有看向雨廊这边,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雨中、廊下皆是虚无。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这冰凉的雨丝更让刘月莜感到刺骨的寒冷。
赵德胜倒是瞥见了刘月莜,心中又是一叹:太妃娘娘这招,未免也太老套了些。陛下若是这般容易被打动,后宫早已佳丽三千了。
希望再次破灭,刘月莜看着那道毫不留恋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接连受挫,静太妃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她知道,寻常手段已无用了。犹豫再三,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自然埋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桩,其中便有一个在御前伺候笔墨的小太监。
“去,将这东西,混入陛下日常用的墨链里。”静太妃将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瓷瓶递给心腹嬷嬷,声音压得极低,“份量要轻,只需……勾起一丝心火便可,绝不能被人察觉。”
她不敢下重药,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只求能微妙地影响萧彻的心绪,为刘月莜创造一丝极其渺茫的机会。
是夜,萧彻在乾清宫批阅奏折至深夜。
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今夜心神有些难以集中,胸中仿佛有一把小火在隐隐灼烧,带着一种莫名的躁动与空虚。
他归咎于连日政务繁忙,并未深思。
搁下笔,他起身欲回寝殿安歇。行至殿外,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润吹来,非但未能平息那丝躁动,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烦闷。
他信步走着,并未明确方向,赵德胜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身后。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慈宁宫的一处宫道。夜色深沉,四周寂静无人。就在这时,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正是精心打扮、在此“守株待兔”许久的刘月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