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兄长即将成家,而自己的归宿又在何方?无论如何,看到家人幸福美满,总是令人开怀的。
“走吧,该回宫了,莫让姑母等急了。”沈莞收敛思绪,站起身,重新端整了神色。
回到慈宁宫,太后还未歇下,正在灯下翻看佛经。见沈莞回来,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欢欣,便笑着问道:“瞧你这高兴劲儿,可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沈莞连忙上前,将大哥沈铮与赵家姑娘定亲、婚期就在今冬的消息,细细禀告给了太后。
太后听完,亦是满面笑容,连声道:“好,好!壑岩和弟妹总算了一桩心事。沈铮那孩子哀家见过,是个踏实肯干的,赵家姑娘既然你和林氏都觉得好,定然错不了。冬天办喜事好,热闹!”她沉吟片刻,对苏嬷嬷道,“苏嬷嬷,明日从哀家的私库里,挑几匹颜色鲜亮喜庆的妆花缎,再选一套赤金头面,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沈府送去,就说是哀家给未来侄媳妇的见面礼,也是贺他们定亲之喜。”
这份赏赐,既彰显了太后对娘家的恩宠,也表达了对侄儿婚事的重视与祝福。
沈莞心中感动,深深敛衽:“阿愿代大哥和未来嫂嫂,谢姑母恩典!”
太后扶起她,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大哥成了家,接下来就该操心你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沈莞,“清漪园那边凉快又清静,正好可以好好想想。”
沈莞自然明白太后所指,脸颊微热,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慈宁宫也渐渐安静下来。
沈莞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心中被家人的喜事填得满满的。
大哥找到了他的良缘,而她的人生,也即将翻开新的篇章。
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隐秘的期待,她缓缓进入梦乡。窗外的月色皎洁,如同为她前路铺洒下一片清辉。
夜色如墨,将巍峨的宫城浸染得一片沉凝。乾清宫东暖阁内,烛火燃至半残,跳跃的光晕在萧彻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搁下朱笔,指尖在微凉的玉石镇纸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赵德胜早已被挥退,殿内只余他一人。窗扉微开,夏夜的暖风送入,却带不走那份积压在帝王心头的沉郁。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之外,单膝跪地,声音低哑如同耳语:“陛下。”
萧彻眼睫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关于漕运税银的奏折上,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说。”
“安远伯刘禄,近日与礼部尚书周崇安府上往来密切,三日内暗会两次,皆在周府别院。
周崇安门下有清客进言,言及陛下年轻,中宫久虚,恐非社稷之福,当联名再奏,以‘稳固国本’为由,请陛下广纳贤德,充盈后宫。”暗卫的声音毫无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萧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又是这套说辞。稳固国本?无非是想将自家女儿、族中女子送入这九重宫阙,借此攀附皇权,瓜分利益。
安远伯府与静太妃同气连枝,周崇安则是老派清流的代表,这两股势力勾连在一起,倒也不算意外。
“丞相李文正处呢?”他问。
“李相近日称病告假,未上朝会,但其府中幕僚与门生走动频繁,尤与吏部、户部几位侍郎过从甚密。据查,李相似乎对今科举子颇为关注,有意从中择选才俊,延入门下。”暗卫继续禀报。
萧彻眸光微闪。李文正这只老狐狸,称病是假,避嫌观望、暗中布局是真。他关注科举,拉拢新晋官员,无非是想巩固相权,培植党羽。
而这一切的前提,自然是需要一个能被他影响、甚至掌控的皇帝。选秀,或许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他比周崇安那些人更沉得住气,手段也更迂回。
前朝后宫,看似两个世界,实则血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臣子,个个都是人精,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试图将手伸进他的后宫,伸向他的枕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弃涌上心头。他厌恶这种被人算计、被人当作棋子的感觉。"
“嗯。”萧彻不再多言。
赵德胜退出殿外,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将昨夜那惊世骇俗的一页彻底翻过,所有可能的知情者,都必须缄口不言。那两位小太监,往后只怕也只能在慈宁宫做个“哑巴”了。
清漪园,澄怀堂。
太后正与沈莞在水榭中对弈,苏嬷嬷悄然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执棋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落下一子,轻叹了一声:“哀家这个儿子啊,看着冷情寡性,骨子里……却还是重情义的。”
她的话说得含糊,沈莞并未完全听懂,只隐约感觉似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且与陛下有关。
她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觉得,太后姑母这句感叹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太后没有再解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波澜从未发生。
只是她心中明了,静太妃此番动作,定然是触到了皇帝的逆鳞,而皇帝最终只是将其遣出宫去,并全了刘月莜的婚事,已是念及旧情,手下留情了。
这份隐藏在雷霆手段之下的、微末的情义,或许才是她这个看似冷酷的儿子,内心深处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只是不知,这份情义,将来又会落在何人身上?
湖风拂过,带来满池荷香,清漪园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仿佛远离了所有宫廷的纷扰与暗涌。
静太妃黯然离宫、刘月莜远嫁岭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权贵圈中漾开层层涟漪。
各家反应不一,但多数明眼人都看出了陛下此番雷厉风行背后的警告意味——后宫之事,不容他人置喙与算计。
消息传到丞相府漱玉轩时,李知微正在焚香抚琴。
听完丫鬟锦书的禀报,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冷而了然的弧度。
“静太妃……终究是心急了些,手段也过于拙劣。”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刘月莜那样的蠢货,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必然。
倒是陛下这番处置,恩威并施,干脆利落,让她对那位年轻帝王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锦书道:“去祖父的书房。”
丞相李文正的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气息浓厚。李知微将宫中变故细细说与祖父听,末了,轻声道:“祖父,静太妃一倒,宫中如今倒是清静了不少。太后与沈姑娘又在清漪园避暑,陛下身边……”
李文正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着自己这个心思缜密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却是谨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微儿,你的心思,祖父明白。但此刻,绝非良机。”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沉声道:“陛下刚刚以铁腕手段清理了静太妃,此时若我们再急于将你推上前,无异于顶风而上,只会引起陛下的警惕与反感。陛下心思深沉,最厌被人算计拿捏。”
李知微微微蹙眉:“难道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
“非也。”李文正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能直接出手,但可以……借力打力。”
他压低了声音,“礼部尚书周崇安,是个古板固执的老臣,最重‘礼法规矩’。陛下登基已近一载,中宫空悬,选秀迟迟未行,他心中早已不满。
静太妃之事,正好可以让他更觉‘国本动摇’,忧心忡忡。”
李知微立刻领会了祖父的意图:“祖父的意思是……让周崇安去当这个出头鸟?”
“不错。”李文正颔首,“你且看着,不出几日,他定然会再次上奏,恳请选秀。我们只需在暗中稍加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便可。"
安远伯府内,刘禄得知消息,更是坚定了要促成儿子与沈莞婚事的决心,连连催促刘安要多加用心。
而刘月莜听闻,气得摔碎了一套最心爱的雨过天青瓷茶具,对沈莞的嫉恨又深了一层。
丞相府中,李知微抚琴的手在听到丫鬟禀报时,微微一顿,琴音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便继续抚琴,只是那琴音里,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峭与锋芒。
处在风暴中心的沈莞,却显得异常平静。她依旧每日给太后请安,陪伴说话,读书习字,仿佛这场因她而起的盛大筹备与她无关。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对着那套华美绝伦的礼服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及笄,意味着成年,也意味着她离自己规划的“安稳富贵”的未来,更近了一步。
吉日良辰,终于到来。
慈宁宫正殿被布置得庄重华美,宾客云集,京中有头有脸的宗亲命妇、高门贵女几乎悉数到场。
太后端坐主位,皇帝萧彻亦亲自莅临,坐于一旁,以示重视。这更让在场众人心中凛然。
典礼开始,赞者唱礼,沈莞身着采衣,梳着双鬟髻,缓缓步入殿中。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平日便已容色慑人,今日盛装之下,更是美得令人不敢逼视。那身蹙金绣重瓣莲花锦裙,在殿内明亮的烛火与天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
她微微垂着眼睫,步伐沉稳,姿态优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既有着少女的纯真娇嫩,又初具了女子的明艳风华。
萧彻坐于上首,目光落在那个步步生莲、向殿中走来的身影上,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知道她美,却不知她盛装之下,竟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仿佛将这满殿的华彩都集于一身。
李知微坐在命妇席中,指甲悄然掐入了掌心。她今日亦是精心打扮过,清冷出尘,自以为能压下众人,可在沈莞这倾世容光面前,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刘安混在观礼的男宾中,看得目眩神迷,心中那股势在必得之意更盛。
赞者为沈莞梳理长发,盘成象征成人的发髻。正宾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妃担任,为她加上发笄、发簪,最后,太后亲自起身,从宫人捧着的托盘里,取过那支最为贵重的、陛下亲赐的赤金点翠嵌红宝凤穿牡丹步摇,郑重地簪于沈莞发间。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太后的声音带着庄严的祝福。
沈莞依礼叩拜,声音清越柔婉:“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礼成。
她抬起头,眸光流转,扫过满殿宾客。那一眼,既有少女的娇羞,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成年女子的从容与气度。
这一刻,沈莞,这个名字,连同她这惊为天人的绝色姿容与皇家赋予的无上荣光,正式、且深刻地烙印在了京城所有权贵的心中。
及笄礼在庄重而喜庆的氛围中圆满结束。宾客们纷纷上前向太后和沈莞道贺,言辞间充满了赞美与恭维。
沈莞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各种复杂的目光,惊艳、羡慕、探究,乃至隐藏的嫉妒。
萧彻在礼成后不久便起身离开了,他身为帝王,能亲临已是极大的恩宠。
只是在转身离去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个被众人簇拥、光华万丈的少女身影。
回到乾清宫,萧彻批阅奏折时,眼前偶尔还会闪过那支摇曳生辉的凤穿牡丹步摇,以及步摇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按照她与贴身丫鬟商议的粗浅计划,本是想寻个由头引沈莞离席,再设计一场“意外”,比如被泼湿衣裙带去更衣,途中安排“偶遇”外男之类老掉牙的戏码。
可她几次试图与沈莞搭话,对方都只是礼貌回应,并不接她的话茬,更遑论随她离席。
沈莞安坐于太后下首不远的位置,姿态优雅,应对得体。她看似在欣赏殿中的歌舞,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刘月莜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恶意目光,她如何感觉不到?还有那位始终沉静如水的李小姐,偶尔投来的、带着衡量与算计的视线,都让她心中警醒。
这种场合,离席便是将自身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她岂会犯这种错误?
刘月莜见沈莞如同生了根一般,心中焦急,频频向李知微使眼色。
李知微心中鄙夷刘月莜的沉不住气,但知道不能再等。
她优雅地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才女的矜持笑容,袅袅娜娜地走向沈莞。
“沈姑娘。”李知微声音清婉,“今日宫宴,得见姑娘芳仪,实乃幸事。知微敬姑娘一杯,愿姑娘韶华永驻。”她姿态放得低,言语也客气,让人挑不出错处。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同为受邀宾客,沈莞无法推拒。她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脸上是温婉得体的浅笑:“李小姐过誉了,阿愿愧不敢当。该阿愿敬李小姐才是,久闻李小姐才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她声音娇软,话语却绵里藏针,点出对方“才名”,暗示彼此并非一路人。
两人各怀心思,轻轻碰杯,皆是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
沈莞酒量其实一般,这宫宴上的果酒虽口感清甜,后劲却不小。
李知微这一带头,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那些本就对沈莞好奇,或是存了结交,亦或是试探之心的贵女们,也纷纷上前敬酒。有的是真心赞叹其风采,有的则是不怀好意,想看她出丑。
“沈姑娘,及笄礼那日真是风华绝代,令人心折,我敬你一杯!”
“沈妹妹,日后多来往,姐姐敬你。”
沈莞心中清明,知道这是避不过的场面。
她来者不拒,每次都只浅酌一小口,姿态优雅,笑容不变,但架不住人多,几轮下来,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眼波也愈发水润潋滟,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娇慵媚态。
她感到头有些发晕,但神智依旧清醒,牢牢记得不能离席,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用指甲掐着掌心,以疼痛保持清醒。
苏嬷嬷在一旁看得心疼又焦急,却无法阻拦,只能暗暗记下那些刻意灌酒的面孔。
李知微冷眼旁观,见沈莞虽已显醉态,却依旧稳坐如山,眼神虽然迷离了些,但应对依旧有条不紊,心中不由暗恨。
这沈莞,竟如此难缠!
刘月莜见计划彻底落空,气得脸色发青,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她狠狠瞪了李知微一眼,似乎在责怪她办事不力。
李知微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中对刘月莜的愚蠢愈发不屑。
看来,借刀杀人之计,今日是行不通了。
筵席终散,宾客陆续告退。
沈莞强撑着最后的清明,随着太后起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她脚步微微有些虚浮。云珠和玉盏连忙一左一右紧紧扶住她。
“姑母……”沈莞声音带着醉后的软糯,依赖地看向太后。
太后见她这般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心疼,拍了拍她的手:“难受了吧?快回去歇着,苏嬷嬷已备好醒酒汤了。”
“嗯……”沈莞乖巧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