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伶俐的宫女上前,打起车帘,搀扶太后与沈莞下车。
双脚甫一落地,沈莞便觉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旅途的燥热。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肺间都充满了草木的清香。
举目四望,但见殿宇依山傍水,飞檐翘角,与自然景致完美融合。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
各式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回廊曲折通幽。更有潺潺水声传来,似乎引自山间活泉,更添几分灵动与清凉。
“姑母,这里真美!”沈莞忍不住轻声赞叹,眸中闪烁着惊艳的光彩。这清漪园比她想象中还要清幽雅致,果然是避暑的绝佳之地。
太后见她喜欢,也甚是开怀,由苏嬷嬷扶着,笑道:“是啊,哀家年轻时也最爱来这里。走,先进去安顿下来,歇歇脚,这园子大着呢,够你慢慢逛的。”
澄怀堂内早已布置妥当,地砖冰凉,窗扉大开,穿堂风带着湖水的微凉气息,室内竟不需摆放冰鉴也觉得十分舒适。
太后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面上已显疲色,便由宫人伺候着去后殿寝居歇息了。
沈莞却毫无倦意。她到底是年轻,心中充满了对这新环境的好奇与探索欲。
在殿内略坐了坐,喝了口宫女奉上的、用园中泉水沏的香茗,只觉得甘洌清甜,与宫中之水滋味大不相同,更是坐不住了。
她起身对云珠、玉盏道:“姑母歇下了,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莫要走远,也别惊扰了姑母。”
两个丫鬟见她兴致勃勃,自然也乐意相陪。
主仆三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澄怀堂,沿着殿外的抄手游廊信步而行。
廊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湖水,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但仍有几支晚荷亭亭玉立,粉的、白的,在碧叶间摇曳生姿。岸边垂柳如丝,随风轻拂水面。
走过一段游廊,便见一眼活泉从假山石缝中汩汩涌出,汇入一条小小的溪涧,蜿蜒流向湖中。泉水清澈见底,水下卵石圆润可见。沈莞忍不住蹲下身,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探入泉水中。
“呀,好凉!”指尖传来的沁凉让她轻呼一声,随即便是舒爽的笑意漾开在脸上。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能驱散体内所有的暑气。
她站起身,又走向不远处的一座水榭。水榭半悬于水上,四面开敞,只垂着竹帘。坐在榭中,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微风拂过,带着荷香与水汽,令人心旷神怡。
“小姐,您瞧那边,好像还有一片果林呢!”云珠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结着累累青果的树林,兴奋地说。
玉盏也笑道:“这园子可真大,比御花园瞧着还要开阔自然些。”
沈莞含笑点头,目光流连在这如画的景致中。她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时而驻足看看水中悠游的锦鲤,时而仰头望望掠过天空的飞鸟,只觉得心胸都为之开阔起来。
在宫中那份时刻需要保持的端庄与警惕,在此刻不知不觉地松懈了许多。
她步履轻快,裙裾拂过沾着露水的青草,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张绝美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欣与放松,比这园中的任何一处景致都要动人。
云珠和玉盏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如同出笼的雀鸟般灵动欢快,相视而笑,也都替她感到高兴。
她们知道,小姐在宫中虽然富贵安逸,但终究是拘着的,难得能像现在这般自在。
沈莞走走停停,将这澄怀堂附近的景致大致逛了一遍,心中愈发满意。
有山,有水,有泉,有林,既清静又不乏生趣,果然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
直到估摸着太后快要醒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带着丫鬟返回澄怀堂。只是那眉眼间的笑意,却久久未曾散去。
清漪园的信报通过快马递入宫中时,萧彻正在御书房内描摹一幅寒梅图。"
沈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礼貌性地应一声“嗯”或“是吗”,手中的筷子却已放下,显然没了什么胃口。
云珠和玉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这突兀打扰的不悦。
就在刘安说得起劲,试图询问沈莞平日喜好时,荟贤楼另一侧,一个更为僻静的雅间门被轻轻推开。
萧彻与一名身着靛蓝色常服、气质洒脱不羁的年轻男子一同走了出来。
那男子正是萧彻幼年伴读、如今的镇北侯世子周宴,他常年驻守北境,近日才回京述职。
两人方才在雅间内叙话,周宴正调侃着京城近日的趣闻。
“我说陛下,您这宫里是藏了什么宝贝?我这才离京几年,回来就听说太后娘娘身边多了位天仙似的侄女,及笄礼办得比郡主还风光……”周宴话音未落,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看到了临窗那边的情形。
“哟?”周宴挑了挑眉,用折扇虚指了一下,“那不是安远伯家那个书呆子世子吗?他在跟谁搭讪?那姑娘……”
他眯了眯眼,待看清沈莞的侧脸和那通身气度,以及旁边站着的、面色不虞的苏嬷嬷时,顿时了然,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压低声音对萧彻道,“陛下,您看那边,好像是您那位‘表妹’被人缠上了。”
萧彻原本淡漠的目光,顺着周宴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沈莞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她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在听那刘安说话,但眉宇间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与不耐,却清晰地落入了萧彻眼中。
而刘安那副殷勤热切、几乎要贴上去的模样,更是显得格外刺目。
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周身原本就冷峻的气息,此刻更是如同凝结了一层寒霜。
他甚至能听到刘安那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声音隐隐传来,在说着什么“姑娘喜欢诗词否?”之类的蠢话。
一种极其不悦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火星,猝不及防地在心底窜起,迅速蔓延。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清静院落里精心养护的一株名贵兰花,突然被一只不知趣的蜜蜂嗡嗡围着打转,扰了那份独有的宁静与美好。
周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帝王气息的变化,他摸了摸鼻子,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却聪明地没有出声。
侍立在萧彻身后的赵德胜,此刻心里更是警铃大作,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看看那边浑然不觉、还在喋喋不休的刘安,又偷偷觑了一眼陛下那冷得能冻死人的侧脸,心中叫苦不迭:这安远伯世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来招惹这位小祖宗!没看见陛下脸色都不对了吗?
萧彻薄唇紧抿,盯着那碍眼的画面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径直朝楼下走去。
“诶?陛下,这就走了?”周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经过刘安和沈莞那边时,还故意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德胜不敢耽搁,小跑着跟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安远伯府,怕是要倒霉了!
而那边,沈莞似乎心有所感,抬眼望向萧彻他们离开的方向,只看到几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其中一道玄色身影格外挺拔冷峻。
她眸光微闪,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眼前刘安那锲而不舍的聒噪拉回了注意力。
她轻轻蹙了蹙眉,对苏嬷嬷使了个眼色。
苏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挡在沈莞身前,对刘安客气而疏离地说道:“刘世子,我家姑娘要用膳了,不便打扰,请您自便。”
刘安这才讪讪地住了口,看着沈莞那明显冷淡下来的神色,心中一阵失落,却又不敢强留,只得悻悻退开。
荟贤楼外的街道上,萧彻步伐极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只有在她独自回到暖阁,对镜卸妆时,看着镜中那张绝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脸,才会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但很快,那丝疲惫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光彩。
路还很长。
沈莞回宫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轨迹。每日给太后请安,陪着说话解闷,或是自己在暖阁里看书习字,抚琴作画。
只是那日及笄礼的华光与宫外短暂的松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仍在悄然扩散。
这日午后,太后小憩,沈莞在自己的暖阁内临帖。窗外蝉鸣阵阵,衬得殿内愈发静谧。云珠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沏的茉莉香片,低声道:“小姐,方才苏嬷嬷悄悄跟奴婢提了句,让小姐近日若无事,少往御花园西边那片芍药圃去。”
沈莞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起眼帘:“哦?为何?”
云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嬷嬷说,那边……临近永安宫。”永安宫,正是静太妃的居所。
沈莞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平静无波。
静太妃……及笄礼上那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以及安远伯世子突兀的“巧遇”,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铺开一张宣纸,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提醒。
心中却已明了。
静太妃这是坐不住了。自己及笄,意味着婚嫁之事正式提上日程,而陛下那日亲临及笄礼并厚赏,无疑更是刺激了某些人的神经。安远伯府,怕是他们选中的一枚棋子。
想将她这“潜在威胁”提前圈定在安远伯府的后院?沈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冷嘲。
算盘打得倒响,可惜,她沈莞的命运,从不是任人摆布的。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
萧彻批阅奏折的间隙,目光偶尔会掠过窗台上那盆新进贡的、开得正盛的墨色秋海棠。
那沉郁的色泽,莫名让他想起那日荟贤楼窗边,沈莞微微蹙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疏离与不耐。
“赵德胜。”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赵德胜连忙上前。
“安远伯近日……可有递折子?”萧彻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赵德胜心领神会,躬身答道:“回陛下,安远伯前日递了份请安的折子,并无要事。另外……奴才听闻,安远伯世子刘安,近日似乎颇勤于参加各类诗会文宴。”他点到即止,不敢多言。
萧彻冷哼一声,未再言语。勤于诗会?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起那日自己脱口而出的“此子不配”,眸色渐深。确实不配。无功无德,内帷不修,如何能护得住那般玲珑剔透、却又暗藏锋棱的人儿?
只是……什么样的儿郎才配?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开始以沈莞那日佛前祈愿的“条款”去衡量他所知的青年才俊。
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无通房妾室,懂得情趣,知晓尊重,婆母明理,容貌俊朗……
一条条对照下来,竟觉得满朝朱紫,勋贵子弟,能勉强符合者,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