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转眼即至。
回宫那日,林氏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又准备了许多自家做的点心、酱菜让她带回宫给太后尝鲜。沈壑岩和两位兄长一直将她送到府门外,看着她登上马车。
“在宫里好好的,有事就差人送信出来。”沈铮沉声道。
“放心,有二哥在京城给你撑腰呢!”沈锐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里却满是关切。
马车缓缓启动,沈莞隔着纱窗,用力地向家人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在视线里变小、模糊,最终消失。
她靠在软垫上,心中虽有不舍,却更添了一份安稳与力量。她知道,在这座巨大的京城里,她并非无根的浮萍。她有疼爱她的太后姑母,有关心她的叔父一家。
这份亲情,是她面对未来所有未知的、最温暖的底气。
马车载着她,重新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跳跃,那双美眸中,清澈依旧,却比半年前,更多了几分沉静的光彩。
秋日的晨光透过高窗,将太极殿内缭绕的檀香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百官之间的凝重气息。
龙椅之上,萧彻玄衣纁裳,冕旒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议罢几桩军政要务,殿中短暂地寂静了一瞬。礼部尚书周崇安,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手持玉笏,缓步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有本启奏。”
萧彻目光微抬,透过十二旒白玉珠,淡漠地落在周崇安身上:“讲。”
“陛下承继大统已近一载,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实乃万民之福。然,”周崇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沉凝,“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长久无嗣。中宫久虚,后宫空悬,非社稷之福,亦非万民所望。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采选淑女,以充后宫,延绵皇嗣,安定国本!”
他话音甫落,身后又接连走出四五位大臣,齐刷刷跪倒在地,同声附和: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采选!”
“陛下,皇嗣乃国本,不可不虑啊!”
这几人,或是宗室亲王,或是手握实权的勋贵,其中赫然包括了安远伯。他们伏在地上,姿态恭敬,言辞恳切,仿佛全然是为国家着想。
然而,那看似冠冕堂皇的奏请背后,隐藏的是何等心思,萧彻心知肚明。无非是想将自家女儿、族中女子送入宫中,换取一份从龙之功,一份外戚的荣宠。
他登基时日尚短,根基未稳,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在他身边安插耳目,划分势力了。
一股冰冷的厌烦自心底升起。他厌恶这种算计,厌恶被人当作稳固权力的工具,更厌恶将后宫变成前朝斗争的延伸。
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御座之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等待着他的回应。
萧彻没有立刻开口。他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的螭首上轻轻敲击着,那规律的、不轻不重的“叩、叩”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带来无形的压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卿之忧,朕已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下方跪伏的几人,最终落在为首的周崇安身上。
“然,先帝大行未满三年,朕心哀恸,孝期之内,岂能广纳嫔妃,行此喧乐之事?此乃不孝。”
周崇安抬起头,急忙道:“陛下,孝道固然重要,然国事更为……”
“周尚书,”萧彻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登基之初,便已明诏天下,三年内不议选秀。尔等今日联名上奏,是觉朕之言不足为信,还是认为……朕年轻识浅,可被尔等意愿左右?”"
腊月里的第一场新雪,悄然覆压了朱红宫墙。
天色未明,太极殿的蟠龙金柱在晨曦与烛火的交织中,映出森然冷光。
百官垂首,屏息凝神,唯有御座之下,那名身着紫袍的老臣凄厉的辩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徒劳地冲撞。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对先帝,对朝廷,忠心耿耿啊!”
御座之上,萧彻玄色的朝服绣着暗金云龙,几乎与沉重的龙椅融为一体。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低垂,正用一方素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对于脚下的哀嚎,他恍若未闻。
殿中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只有那老臣粗重的喘息和殿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构成一曲绝望的伴奏。
终于,萧彻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他没有看那老臣,目光淡淡扫过丹陛之下垂手而立的几位重臣。
“李阁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赃证,可都核验清楚了?”
须发皆白的李阁老应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侍郎张元启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罪证确凿,已核对无误。依《大齐律》,当革职抄家,……秋后处决。”
“秋后?”萧彻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边疆将士冻饿而死的时候,可没等到秋后。”
他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却带着断金割玉般的决绝。
“不必等了。即刻拖去西市,明正典刑。其家眷,依律论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定下了数十人的生死。
“陛下——!!!”那张元启骇得魂飞魄散,还要再喊,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利落地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拽出去。
那紫袍的身影在光滑的金砖上留下一道狼狈的拖痕,最终消失在殿外凛冽的风雪中。
整个过程,萧彻未曾再投去一瞥。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冷汗浸湿了里衣。这位登基不过半载的新君,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沉毅,远超他们想象。
他并非暴虐,只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先帝晚年朝中积弊,他正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一一剜除。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再无一人敢出声。
退朝的钟声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荡开,沉雄悠远。
萧彻并未乘坐御辇,只带着贴身内侍赵德胜,踏着积雪,漫步走向御书房。玄色靴底碾过白玉阶上的碎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赵德胜小心翼翼地落后半步,不敢打扰。
年轻的帝王身姿挺拔如松,行走在漫天皆白的宫苑中,像一柄孤直的墨剑,划开了这柔靡的雪景。"
“皇帝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太后说着,目光慈爱地看向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沈莞,“阿愿,快起来吧,地上凉。”
沈莞这才谢恩起身,却依旧垂着眼,抱着那瓶花,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与方才那个笑语嫣然地闯入殿中的少女判若两人。
太后笑着对萧彻道:“这就是哀家那侄女,沈莞。入宫半年了,性子最是乖巧安静,今日倒是让你撞见她毛躁的一面了。”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介绍一个寻常的晚辈。
萧彻的目光再次落在沈莞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家孤女。母后口中那个只求“安稳富贵”,被他当作“循规蹈矩的影子”的表妹。
原来……是她。
竟生得这般模样。
他想起半年前母后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想起自己当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也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心中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迅速被他按捺下去。
“无妨。”他淡淡开口,算是回应了太后的话,也免了沈莞的惊驾之罪,“朕只是过来看看母后。”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沈莞只觉得那道淡漠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悄悄往太后身边挪了半步,将怀中的花瓶递给一旁的宫女,低声道:“姑母,这是阿愿在园子里折的桂花,想着给您插瓶……”
太后接过宫女递上的花瓶,凑近闻了闻,笑道:“嗯,香得很,难为你有心。”
又对萧彻说,“皇帝既然来了,便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吧?正好也尝尝阿愿前几日新琢磨出来的那道蟹酿橙,味道很是不错。”
沈莞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彻的视线掠过她那双不安地绞着帕子的纤纤玉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好。”他应了下来,声音依旧平淡。
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准备传膳。
沈莞垂着眼,心中暗暗叫苦。
她这半年来费心维持的“王不见王”的局面,竟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而这位初次见面的皇帝表哥,那深沉难测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她只盼着这顿晚膳,能快些,再快些结束。
晚膳摆在了慈宁宫的正殿。菜肴精致,多以江南风味为主,果然有一道蟹酿橙,金黄的橙盏里盛着剔透的蟹肉,香气诱人。
太后坐在主位,萧彻与沈莞分坐两侧。
席间气氛颇有些微妙。
太后依旧是那副慈和模样,不住地给萧彻夹菜,说着些宫中琐事,或是询问前朝无关痛痒的趣闻,言语间滴水不漏,却绝口不再主动提及沈莞,仿佛她只是个背景。
沈莞则始终低眉顺目,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安静地用着面前的膳食。
她姿态优雅,动作轻缓,连咀嚼都几乎没有声音,只偶尔在太后问到她时,才抬起眼帘,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望过去,软声答上一两句“是”或“谢姑母关心”,然后便迅速垂下眼睫,继续扮演一个安静、乖巧、甚至有些拘谨的影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那道偶尔掠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只盼着这顿饭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