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
周崇安等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忙以头触地:“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不敢?”萧彻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冕旒激烈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他不再看那些跪地的大臣,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冰寒彻骨:
“如今边境未靖,民生多艰,河南水患方平,流民亟待安置!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民请命,却将心思动在这等事情上,汲汲营营,结党联名,逼朕纳妃!”
他的话语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萧彻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选秀之事,三年之内,休要再提!若有再敢妄言者,视同结党营私,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退朝!”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拂袖转身,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大步消失在蟠龙金柱之后。
内侍尖细的“退朝——”声响起,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恭送陛下——”
声音杂乱,透着惶恐与不安。
周崇安等人依旧跪在原地,面如死灰。他们本以为借着“国本”大义,联合几位重臣,总能劝动年轻帝王一二,却不想换来的竟是如此雷霆震怒,毫不留情的斥责与威胁。
安远伯伏在地上,拳头暗暗攥紧。他本想着凭借家中适龄女儿的才貌,若能入宫得宠,他安远伯府便能更上一层楼,如今这如意算盘,却被陛下毫不留情地彻底打碎。
失望、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交织在他心头。
几位抱有同样心思的大臣,彼此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挫败与无奈。这位年轻的天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强势,也更难以掌控。
赵德胜小跑着跟上萧彻的步伐,感受着前方那道身影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大气都不敢出。
萧彻步履极快,径直回到乾清宫。
御书房内,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风吹拂得簌簌作响的梧桐。
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那些大臣的嘴脸,那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包藏私心的奏请,无一不在挑战他的权威,提醒着他这皇位之下的暗流汹涌。
他不需要靠联姻来稳固权势,更厌恶被人安排。他的后宫,绝不会成为前朝势力的角斗场。
至于子嗣……他脑海中掠过太后那慈和却难掩寂寞的面容,还有这空荡冰冷的宫殿。
或许将来会有,但绝非此刻,也绝非以这种被胁迫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还有太多的政务需要处理,太多的隐患需要拔除。这些无谓的干扰,不值得他耗费过多心神。
然而,经此一事,满朝文武都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酷与决断。他的意志,不容任何人质疑与挑战。
选秀的路,被彻底堵死。至少在未来的两三年内,无人再敢提及。
那些期待着凭借女儿一步登天的人们,也只能将那份失望与算计,暂时深深地埋藏起来,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
乾清宫内,静默无声,唯有秋风穿过庭院的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时近重阳,慈宁宫的小厨房里早早备下了桂花糕、菊花酒,连殿内都换上了秋香色的帐幔,应景又温馨。"
届时,陛下若应允,我们便可顺势而为;若再次拒绝,承受陛下怒火的也是周崇安,与我们无干。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静待时机。”
李知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祖父深谋远虑,孙女明白了。”
与此同时,清漪园内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太后与沈莞的日子过得极为惬意舒心。白日里,或泛舟采莲,或临水垂钓,或于水榭中品茗对弈,或在山荫下漫步赏景。
夜晚则听着蛙声蝉鸣,伴着满湖星月入眠。园中清凉,瓜果丰美,仿佛所有的烦闷与暑热都被隔绝在外。
沈莞褪去了在宫中时刻意维持的几分端庄,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娇憨。
她穿着轻薄的夏衫,发髻简单,常常赤着脚在临水的木台上跑来跑去,或是趴在栏杆上逗弄水中的锦鲤,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湖光山色之间,连带着太后都觉得心境年轻了许多。
太后看着她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又是疼爱又是感慨。只盼着这段宁静的时光能再长久一些。
乾清宫内,气氛却与清漪园的恬淡截然相反。
萧彻看着御案上那份由礼部尚书周崇安领头、数位官员附议的,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再次恳请陛下为社稷计、早日采选淑女以充后宫的奏折,眉头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
这些臣子,似乎总是不明白,或者说不在意他的意愿,只将他们所谓的“国本”、“规矩”强加于他。
他厌恶这种被逼迫、被安排的感觉。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清漪园那抹灵动欢快的身影。
他猛地将奏折合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吓了侍立一旁的赵德胜一跳。
“赵德胜。”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
“奴才在。”
“母后去清漪园,有几日了?”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赵德胜心中飞快计算,恭敬答道:“回陛下,太后娘娘与沈姑娘离宫,已有小半月了。”
小半月了……竟已过了这么久。萧彻眸光微动,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起身,淡淡道:“朕有些时日未见母后,心中挂念。传旨,明日摆驾清漪园,朕要去给母后请安。”
赵德胜连忙躬身:“是,陛下。奴才这就去安排。”
低下头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挂念太后娘娘?这话怕是连陛下自己都不全信吧?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心中暗忖,明日这清漪园,怕是要热闹了。
清漪园澄怀堂,太后很快便收到了皇帝明日要来的消息。
她先是有些惊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皇帝政务繁忙,能主动前来探望,她这做母亲的自然是高兴的。
但很快,那欣喜中便掺杂了一丝了然的促狭。
她招手唤来沈莞,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阿愿,皇帝明日要来看哀家了。”
沈莞闻言,眼眸微微一亮。能见到家人总是开心的,而且……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英挺爽朗的身影,周世子……他会一起来吗?
太后将她那一闪而过的期待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她拍了拍沈莞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与鼓励:“皇帝难得来一趟,你明日可要好好打扮打扮。上次皇帝赏的那些云雾绡和冰蚕丝的料子,不是做了新衣裳吗?就穿那个,又清爽又漂亮。再让梳头嬷嬷给你绾个精神点的发髻,戴那支羊脂玉簪子就很好,既雅致又不失身份。”
沈莞被太后说得脸颊微红,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被点破,又是羞涩又是隐隐的欢喜。她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没有拒绝。
回到自己的厢房,她打开衣箱,看着那几件用御赐料子新裁的夏衣,指尖拂过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皇帝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太后说着,目光慈爱地看向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沈莞,“阿愿,快起来吧,地上凉。”
沈莞这才谢恩起身,却依旧垂着眼,抱着那瓶花,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与方才那个笑语嫣然地闯入殿中的少女判若两人。
太后笑着对萧彻道:“这就是哀家那侄女,沈莞。入宫半年了,性子最是乖巧安静,今日倒是让你撞见她毛躁的一面了。”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介绍一个寻常的晚辈。
萧彻的目光再次落在沈莞身上,这一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家孤女。母后口中那个只求“安稳富贵”,被他当作“循规蹈矩的影子”的表妹。
原来……是她。
竟生得这般模样。
他想起半年前母后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想起自己当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也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
心中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迅速被他按捺下去。
“无妨。”他淡淡开口,算是回应了太后的话,也免了沈莞的惊驾之罪,“朕只是过来看看母后。”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沈莞只觉得那道淡漠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悄悄往太后身边挪了半步,将怀中的花瓶递给一旁的宫女,低声道:“姑母,这是阿愿在园子里折的桂花,想着给您插瓶……”
太后接过宫女递上的花瓶,凑近闻了闻,笑道:“嗯,香得很,难为你有心。”
又对萧彻说,“皇帝既然来了,便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吧?正好也尝尝阿愿前几日新琢磨出来的那道蟹酿橙,味道很是不错。”
沈莞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彻的视线掠过她那双不安地绞着帕子的纤纤玉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好。”他应了下来,声音依旧平淡。
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准备传膳。
沈莞垂着眼,心中暗暗叫苦。
她这半年来费心维持的“王不见王”的局面,竟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而这位初次见面的皇帝表哥,那深沉难测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她只盼着这顿晚膳,能快些,再快些结束。
晚膳摆在了慈宁宫的正殿。菜肴精致,多以江南风味为主,果然有一道蟹酿橙,金黄的橙盏里盛着剔透的蟹肉,香气诱人。
太后坐在主位,萧彻与沈莞分坐两侧。
席间气氛颇有些微妙。
太后依旧是那副慈和模样,不住地给萧彻夹菜,说着些宫中琐事,或是询问前朝无关痛痒的趣闻,言语间滴水不漏,却绝口不再主动提及沈莞,仿佛她只是个背景。
沈莞则始终低眉顺目,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安静地用着面前的膳食。
她姿态优雅,动作轻缓,连咀嚼都几乎没有声音,只偶尔在太后问到她时,才抬起眼帘,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望过去,软声答上一两句“是”或“谢姑母关心”,然后便迅速垂下眼睫,继续扮演一个安静、乖巧、甚至有些拘谨的影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那道偶尔掠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只盼着这顿饭快点结束。"
萧彻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与方才那个捧着桂花、笑语嫣然闯入殿中的鲜活身影相比,眼前的沈莞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疏离,反倒让他觉得有些……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那蟹酿橙,蟹肉的鲜甜与橙子的清香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确实别具匠心。
“这道菜,味道不错。”他淡淡开口,算是打破了沉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莞。
沈莞握着银箸的指尖微微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些,只轻声道:“陛下谬赞。”
太后见状,立刻笑着接话,将话题引开:“皇帝喜欢就好。这还是哀家小厨房里新来的江南厨子的手艺。”她绝口不重提这是沈莞“新琢磨”的,顺手又给萧彻布了一筷子清炒芦蒿,“尝尝这个,也鲜嫩。”
萧彻瞥了太后一眼,母后这般急着撇清、护犊子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雍容宽和的形象略有出入。
他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依言尝了芦蒿,不再多言。
这顿晚膳,便在太后主导的、略显刻意的家常氛围,和沈莞努力的“隐形”中,接近了尾声。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对萧彻道:“皇帝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政务繁忙,身子要紧。”她语气温和,带着关切,但那送客之意,却已经十分明显。
萧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慈爱依旧,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沈莞,补充道:“阿愿这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哀家也得让她早些安歇,压压惊。”
话已至此,萧彻若再留下,反倒显得不识趣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母后说的是,那儿臣便告退了。”
“去吧。”太后满意地点头。
萧彻行礼,转身向外走去。经过沈莞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白皙脖颈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沈莞立刻起身,敛衽行礼:“恭送陛下。”
直到那道玄色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沈莞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后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招手让她过来,点着她的额头嗔道:“瞧你这点出息!皇帝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莞顺势偎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带着劫后余生的娇憨,软软地抱怨:“姑母您是不知道,陛下……陛下他不说话的样子,好生吓人。那眼神看过来,阿愿就觉得好像什么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
她轻轻拍着胸口,“可算是走了,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了。”
太后被她逗得直乐,搂着她笑道:“好好好,走了走了,瞧把你吓得。往后他再来,姑母提前让人告诉你,你躲得远远的,可好?”
“姑母最好了!”沈莞立刻眉开眼笑,颊边梨涡重现,娇美不可方物。危机解除,她又恢复了那副灵动鲜活的姿态。
萧彻踏着月色,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慈宁宫那暖融融的、带着桂花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回想起方才慈宁宫的一幕幕,太后那急于“划清界限”的维护,以及沈莞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拘谨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对姑侄……倒是有趣。
一个防他如防贼,一个怕他如怕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