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莞用眼神轻轻制止。
沈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容,目光清澈地看向那几位小姐,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几位姐姐是在议论我吗?”
那几位小姐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一时都有些尴尬。
沈莞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阿愿确实蒙太后姑母垂怜,得以在宫中居住,心中常怀感激。至于家父家母,”
她语气微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郑重,“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陛下曾赞其‘忠烈无双’。阿愿虽为孤女,却从未敢忘却父母遗志,更不敢坠了沈家门风。倒是几位姐姐方才所言,‘颜色’、‘皮囊’之类,似乎并非我等闺阁女子应挂在嘴边的言辞?若传了出去,恐于各位姐姐清誉有碍。”
她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受太后宠爱是事实,更抬出了父母功勋和皇帝亲赞,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轻轻巧巧地将“倚仗颜色”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暗指对方言语失当,有失闺秀风范。
那几位小姐被她堵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提到“陛下亲赞”和“清誉有碍”,更是让她们心惊,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莞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苏嬷嬷柔声道:“嬷嬷,这边菊花看过了,我们去那边看看芙蓉吧。”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经此一事,园中众人再看沈莞时,目光又自不同。
这位沈姑娘,看着娇娇软软,仿佛不谙世事,实则心思玲珑,口齿伶俐,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那些人的愚蠢,同时也对沈莞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她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而沈莞,已扶着苏嬷嬷的手,施施然走向另一片花丛,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秋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暮色渐合,沈府的马车将沈莞和苏嬷嬷稳稳送回慈宁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与方才宴席上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太后早已等在正殿,见沈莞进来,脸上便漾开慈和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玩得可还尽兴?累着了吧?”
沈莞依偎过去,唇角弯起乖巧的弧度,声音软糯:“谢姑母挂心,阿愿不累。叔母家的菊花开得极好,见到了许多小姐,还尝了些新巧的点心。”她拣着轻松有趣的事说了几件,眉眼灵动,仿佛全然未将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
太后笑着听她说完,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一旁静立的苏嬷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苏嬷嬷,今日园中可还太平?”
苏嬷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地将凉亭边那几位闺秀的议论以及沈莞如何应对,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太后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冷厉。她执掌后宫多年,虽近年来颐养天年,但威势犹在。
竟有人敢在背后如此非议她捧在手心的侄女,还是借着已逝忠臣的名头!
“呵,”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沈莞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听不出喜怒,“光禄寺少卿家……还有那几个,哀家记下了。”
她并未多说,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明白,那几家的小姐,往后在太后这里,怕是再也讨不到半分好脸色,连带着其家族,恐怕也要受些无形的影响。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沈莞,语气重新变得无比慈爱温柔:“好孩子,受委屈了。往后若再遇到这等没眼色、没心胸的,不必与她们多费口舌,直接告诉哀家,或是让嬷嬷打发她们走便是。你是哀家的侄女,沈家的女儿,无需忍让任何人。”
沈莞抬起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笑容纯净:“姑母,阿愿不委屈。父母为国尽忠,是他们的荣耀,也是阿愿的骄傲。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阿愿分毫。只是不愿因阿愿之故,让沈家清名蒙尘。”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况且,阿愿自己也能应付得来,不是吗?”
太后见她如此通透豁达,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将她搂紧了些:“是是是,我们阿愿最是聪慧明理。好了,快去歇着吧,今日定然乏了。”
回到自己温暖馨雅的暖阁,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云珠和玉盏伺候。
云珠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些小姐也太过分了,分明是嫉妒姑娘您!”
玉盏也附和道:“就是,姑娘您脾气也太好了些。”"
沈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礼貌性地应一声“嗯”或“是吗”,手中的筷子却已放下,显然没了什么胃口。
云珠和玉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这突兀打扰的不悦。
就在刘安说得起劲,试图询问沈莞平日喜好时,荟贤楼另一侧,一个更为僻静的雅间门被轻轻推开。
萧彻与一名身着靛蓝色常服、气质洒脱不羁的年轻男子一同走了出来。
那男子正是萧彻幼年伴读、如今的镇北侯世子周宴,他常年驻守北境,近日才回京述职。
两人方才在雅间内叙话,周宴正调侃着京城近日的趣闻。
“我说陛下,您这宫里是藏了什么宝贝?我这才离京几年,回来就听说太后娘娘身边多了位天仙似的侄女,及笄礼办得比郡主还风光……”周宴话音未落,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看到了临窗那边的情形。
“哟?”周宴挑了挑眉,用折扇虚指了一下,“那不是安远伯家那个书呆子世子吗?他在跟谁搭讪?那姑娘……”
他眯了眯眼,待看清沈莞的侧脸和那通身气度,以及旁边站着的、面色不虞的苏嬷嬷时,顿时了然,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压低声音对萧彻道,“陛下,您看那边,好像是您那位‘表妹’被人缠上了。”
萧彻原本淡漠的目光,顺着周宴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沈莞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她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在听那刘安说话,但眉宇间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与不耐,却清晰地落入了萧彻眼中。
而刘安那副殷勤热切、几乎要贴上去的模样,更是显得格外刺目。
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周身原本就冷峻的气息,此刻更是如同凝结了一层寒霜。
他甚至能听到刘安那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声音隐隐传来,在说着什么“姑娘喜欢诗词否?”之类的蠢话。
一种极其不悦的情绪,如同细微的火星,猝不及防地在心底窜起,迅速蔓延。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清静院落里精心养护的一株名贵兰花,突然被一只不知趣的蜜蜂嗡嗡围着打转,扰了那份独有的宁静与美好。
周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帝王气息的变化,他摸了摸鼻子,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却聪明地没有出声。
侍立在萧彻身后的赵德胜,此刻心里更是警铃大作,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看看那边浑然不觉、还在喋喋不休的刘安,又偷偷觑了一眼陛下那冷得能冻死人的侧脸,心中叫苦不迭:这安远伯世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来招惹这位小祖宗!没看见陛下脸色都不对了吗?
萧彻薄唇紧抿,盯着那碍眼的画面看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径直朝楼下走去。
“诶?陛下,这就走了?”周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经过刘安和沈莞那边时,还故意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赵德胜不敢耽搁,小跑着跟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安远伯府,怕是要倒霉了!
而那边,沈莞似乎心有所感,抬眼望向萧彻他们离开的方向,只看到几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其中一道玄色身影格外挺拔冷峻。
她眸光微闪,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眼前刘安那锲而不舍的聒噪拉回了注意力。
她轻轻蹙了蹙眉,对苏嬷嬷使了个眼色。
苏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挡在沈莞身前,对刘安客气而疏离地说道:“刘世子,我家姑娘要用膳了,不便打扰,请您自便。”
刘安这才讪讪地住了口,看着沈莞那明显冷淡下来的神色,心中一阵失落,却又不敢强留,只得悻悻退开。
荟贤楼外的街道上,萧彻步伐极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见到萧彻,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与孤注一掷的光芒,竟不顾礼仪,疾步上前想要靠近:“陛……”
“放肆!”赵德胜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挡在萧彻面前,厉声呵斥,同时两名随行侍卫已迅捷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刘月莜隔开。
萧彻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那股被药物和夜色放大的烦躁感,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需要一点……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东西。
他的目光越过挣扎欲泣的刘月莜,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寂的慈宁宫。母后去了清漪园,那里如今空着。
一个荒谬又强烈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他脚步一转,竟径直朝着慈宁宫走去。赵德胜心中大惊,却不敢阻拦,只能示意侍卫处理刘月莜,自己连忙跟上。
慈宁宫宫门落锁,只有两个值守的太监。见到陛下深夜前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开门。
萧彻踏入熟悉的宫殿,这里因主人不在,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唯有熟悉的檀香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他站在殿中,目光幽深地扫过四周。
“赵德胜。”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奴才在。”赵德胜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她……之前住的房间,是哪个?”萧彻问得极其平静,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物事的摆放位置。
赵德胜头皮发麻,却不敢不答,只得硬着头皮指向东侧暖阁的方向:“回陛下,是……是东暖阁。”
“你在此处候着。”萧彻丢下这句话,不等赵德胜回应,便已迈步走向东暖阁。
他身形极快,甚至动用了一丝轻功,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并未从内闩住的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房间的大致轮廓。陈设清雅简洁,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细腻与温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独属于沈莞的甜香,混合着书籍和干净织物的味道,与他惯常所处的、充满龙涎香和奏折气息的乾清宫截然不同。
这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如同最致命的诱惑,瞬间抚平了他胸中大半的躁动,却又勾起了更深沉、更隐秘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入肺腑,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加快了流动。
他极力克制着体内翻涌的陌生冲动,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逡巡。最终,他走到了那张铺着素锦褥子的床榻边。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他脱下了靴子,和外袍,掀开那床叠得整齐的、带着阳光和香草气息的薄被,躺了上去。
被褥柔软,仿佛还残留着主人身体的温度和轮廓。他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那清甜的香气愈发浓郁,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吞噬。
理智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他紧紧闭上眼,试图用意志力对抗那汹涌的本能的欲望。
就在他辗转反侧,难耐地侧身时,手臂无意中碰到了床榻内侧一个柔软的物事。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滑腻微凉的丝绸。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件少女贴身的粉色肚兜,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小巧玲珑,带着主人身上那股令他失控的甜香。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无意中遗落,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萧彻的眸色瞬间暗沉如墨,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将那片单薄的布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其揉碎,嵌入骨血之中。"
云珠和玉盏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伺候,见她这般情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小姐可算醒了,头还疼吗?嬷嬷备了清淡的粥点和解酒汤,一直温着呢。”
沈莞眨了眨还有些干涩的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糯:“还好……就是有点晕乎乎的。”
她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换上家常的浅粉色素罗裙,未施脂粉,更显得肌肤剔透,唇色淡樱,有种洗净铅华的清丽绝伦。
去到正殿给太后请安时,太后见她这副蔫蔫的、带着点呆萌的可怜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拉她到身边坐下,轻轻点着她的额头:“叫你贪杯,如今知道难受了吧?昨日宴上那般机警,怎么回来就傻乎乎的了?”
沈莞依偎在太后怀里,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软软地认错:“阿愿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那副全然依赖的小女儿情态,让太后心软成一滩水,哪里还舍得责怪。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通传:“陛下驾到——镇北侯世子到——”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是了然的笑意。
皇帝今日怎么带着周家那小子过来了?她拍了拍沈莞的手,示意她坐好。
萧彻率先步入殿内,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依旧是那副冷峻深沉的模样。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正是近日才回京述职的镇北侯世子周宴。
周宴换下了昨日的靛蓝常服,穿着一身墨绿色箭袖锦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洒脱不羁的笑容,眼神明亮而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沙场的勃勃英气,与这精致柔靡的宫廷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周宴,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周宴行礼的姿态干脆利落,声音清越。
“快平身,赐座。”太后笑容满面,目光尤其在周宴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越看越是满意。
沈莞早已站起身,垂首敛衽在一旁。听到“镇北侯世子”几个字,她心中微微一动。镇北侯府,她是知道的。
老侯爷常年镇守北境,战功赫赫,府中人口简单,没有主母,老侯爷夫人早逝,只有这位世子爷,据说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已在军中崭露头角,且……未曾听闻有什么通房妾室,风评极佳。
这条件,几乎完美契合了她佛前许下的愿望!除了……需要上战场,有些危险。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周宴一眼。
恰好周宴也正好奇地看向太后身边这位传说中的“表妹”,四目相对,沈莞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赏。
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热。
这位世子爷,果然如传闻般英气逼人,与京城那些文弱或骄矜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太后将两人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更是亮堂。
她笑着对萧彻道:“皇帝今日怎么有空带周世子到哀家这儿来了?”
萧彻语气平淡:“周宴昨日刚回京,儿臣带他来给母后请个安。另外,北境军务有些细节,还需与他商议。”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垂首站在一旁的沈莞,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闪烁,与平日在他面前那副拘谨或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快。
太后却仿佛没察觉儿子的冷淡,热情地对周宴道:“周世子一路辛苦。你父亲在边关可好?你这一去数年,哀家瞧着,愈发沉稳英武了,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周宴爽朗一笑,应对得体:“劳太后娘娘挂心,家父一切安好,只是惦记京中故人。臣在边关不过是尽本分,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太后越看越觉得周宴顺眼,家世、人品、才干,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最重要的是,府里清净!
她心思活络起来,便想着让侄女多露露脸。她转头对沈莞柔声道:“阿愿,别傻站着了,去把昨日你做的那个杏仁酪端两碗来,给陛下和周世子尝尝。”"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
周崇安等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忙以头触地:“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不敢?”萧彻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冕旒激烈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他不再看那些跪地的大臣,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冰寒彻骨:
“如今边境未靖,民生多艰,河南水患方平,流民亟待安置!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为民请命,却将心思动在这等事情上,汲汲营营,结党联名,逼朕纳妃!”
他的话语如同雷霆,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萧彻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选秀之事,三年之内,休要再提!若有再敢妄言者,视同结党营私,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退朝!”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拂袖转身,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大步消失在蟠龙金柱之后。
内侍尖细的“退朝——”声响起,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抖。
百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恭送陛下——”
声音杂乱,透着惶恐与不安。
周崇安等人依旧跪在原地,面如死灰。他们本以为借着“国本”大义,联合几位重臣,总能劝动年轻帝王一二,却不想换来的竟是如此雷霆震怒,毫不留情的斥责与威胁。
安远伯伏在地上,拳头暗暗攥紧。他本想着凭借家中适龄女儿的才貌,若能入宫得宠,他安远伯府便能更上一层楼,如今这如意算盘,却被陛下毫不留情地彻底打碎。
失望、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交织在他心头。
几位抱有同样心思的大臣,彼此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挫败与无奈。这位年轻的天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强势,也更难以掌控。
赵德胜小跑着跟上萧彻的步伐,感受着前方那道身影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大气都不敢出。
萧彻步履极快,径直回到乾清宫。
御书房内,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风吹拂得簌簌作响的梧桐。
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那些大臣的嘴脸,那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包藏私心的奏请,无一不在挑战他的权威,提醒着他这皇位之下的暗流汹涌。
他不需要靠联姻来稳固权势,更厌恶被人安排。他的后宫,绝不会成为前朝势力的角斗场。
至于子嗣……他脑海中掠过太后那慈和却难掩寂寞的面容,还有这空荡冰冷的宫殿。
或许将来会有,但绝非此刻,也绝非以这种被胁迫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还有太多的政务需要处理,太多的隐患需要拔除。这些无谓的干扰,不值得他耗费过多心神。
然而,经此一事,满朝文武都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酷与决断。他的意志,不容任何人质疑与挑战。
选秀的路,被彻底堵死。至少在未来的两三年内,无人再敢提及。
那些期待着凭借女儿一步登天的人们,也只能将那份失望与算计,暂时深深地埋藏起来,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
乾清宫内,静默无声,唯有秋风穿过庭院的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时近重阳,慈宁宫的小厨房里早早备下了桂花糕、菊花酒,连殿内都换上了秋香色的帐幔,应景又温馨。"
他搁下朱笔,对侍立一旁的赵德胜淡淡道:“吩咐下去,沈姑娘及笄,朕心甚悦。赏。”
赵德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陛下。不知赏赐何物?”
萧彻目光掠过窗外开得正盛的牡丹,沉吟片刻:“将新进贡的那套东海珍珠头面,并江南进上的软烟罗十匹,送去慈宁宫。”
“奴才遵旨。”
这份赏赐,再次彰显了皇帝对这位表妹的格外恩宠。消息传出,不知又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慈宁宫内,卸去钗环礼服、恢复常服的沈莞,正被太后搂在怀里,听着姑母絮絮叨叨的疼爱之语。
她靠在太后温暖的怀中,唇角带着恬静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及笄,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她要自己一步步,走得稳,走得漂亮。
及笄礼后,沈莞在宫中的日子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陪伴太后,读书习字。只是那份由皇家赋予的盛大荣光,如同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更耀眼的金边,使得她即便深居简出,也依旧是京城舆论的中心。
这日天气晴好,沈莞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了,便向太后请示,想出宫去逛逛,顺便看看叔母。
太后见她近来乖巧,便也应允了,依旧派了苏嬷嬷并几个得力侍卫跟着。
出了宫门,沈莞并未直接去沈府,而是先带着云珠、玉盏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逛了逛。
她戴着帷帽,遮住了容颜,但通身的气度与身后跟着的、明显是宫里有品级嬷嬷和护卫的架势,依旧引得路人侧目。
逛得有些乏了,云珠便提议道:“小姐,前面就是京城最有名的‘荟贤楼’,他家的蟹黄包子和莼菜羹是一绝,不如我们去歇歇脚?”
沈莞正有此意,便点头应了。
一行人上了荟贤楼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点了些招牌菜式。
沈莞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娇颜,她轻轻吁了口气,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心情颇好。
然而,沈莞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踪早已被有心人留意。
安远伯刘禄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慈宁宫的动静,得知沈莞出宫,立刻便让人通知了儿子刘安。
刘安正在书房“用功”,收到父亲急信,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他想起父亲的叮嘱,又忆起柳姨娘的温柔,一时心绪复杂,但终究不敢违逆父命,连忙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带着小厮匆匆赶往荟贤楼。
他算准了时间,在沈莞一行人刚坐下不久,便“恰好”也来到了荟贤楼二楼,故作惊讶地看到了临窗而坐的沈莞。
“咦?这不是沈姑娘吗?”刘安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自认为最温文尔雅的笑容,上前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拱手道,“真是巧遇。在下安远伯府刘安,曾在沈府赏花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沈莞正夹起一个蟹黄包,闻言动作微顿,抬起眼帘望去。
只见一位面容尚可、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和拘谨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正是那日赏花宴上见过的安远伯世子。
她心中了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面上却是不显,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有礼:“刘世子,有礼了。”
苏嬷嬷在一旁皱了皱眉,但见对方礼数周到,又是勋贵子弟,倒不好直接驱赶。
刘安见沈莞回应,心中一喜,又上前半步,试图攀谈:“今日天气晴好,姑娘也来此用膳?这荟贤楼的蟹黄包子和莼菜羹确是京城一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无非是卖弄些风雅见闻,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沈莞那张绝美的脸,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与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