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完主要殿宇,林氏被知客僧引去禅房用茶歇息。沈莞便对林氏及随行的丫鬟婆子道:“你们且随夫人去歇息吧,我想到处走走,静静心。”
支开了众人,沈莞带着云珠和玉盏,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处供奉弥勒佛的僻静偏殿。
殿内檀香依旧,弥勒佛笑容可掬。故地重游,沈莞心境却与半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前途未卜,心中忐忑;如今虽深处宫闱,却有太后宠爱,家人团聚在即,底气足了许多。
她示意云珠玉盏在殿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步入殿中,再次在那熟悉的蒲团上盈盈跪下。
帷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娇软虔诚的嗓音。
她双手合十,仰望着那尊笑佛,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佛祖在上,信女沈莞,又来叨扰了。不知……不知您老人家可还记得半年前,阿愿在此许下的心愿?”
偏殿佛龛之后,那间幽静的禅房内,了尘大师正与人对弈。
而坐于他对面的,赫然又是微服出宫的萧彻。他近日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鬼使神差地又来了这护国寺。
沈莞的声音传入时,萧彻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这声音……娇软糯甜,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似乎有些耳熟。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而殿外,沈莞的祈愿仍在继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与认真:
“信女回去细想了许久,觉得上次说的,还有些不够周全,特来补充几句,望佛祖莫要嫌阿愿啰嗦。”
“那位未来的郎君呢,最好……性子不要太闷,能懂得些情趣,至少知道春日踏青,秋日赏枫,莫要整日只知钻营权势或是埋首书堆,那多无趣。”
“还有,他需得知晓尊重,不能因我是女子便轻视于我。若我读书习字,吟诗作画,他即便不精通,也当欣赏鼓励,而非斥为玩物丧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更低柔了些,带着一丝羞涩:“若……若他容貌能再俊朗些,身形能再挺拔些,那就……就更好了。”
“家中的婆母嘛,最好性子爽利明理,莫要太过斤斤计较,或是总想着往儿子房里塞人……”
她絮絮叨叨,一条条,一款款,将心中那“安稳富贵”生活的细节勾勒得愈发清晰具体,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指向一个与宫廷、与帝王、与深沉心机截然相反的、充满烟火气的理想夫婿形象。
禅房内,萧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声音,这语气,还有这内容……他越听越觉得熟悉,尤其是那一声自然而然的“阿愿”。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猛地浮现出慈宁宫那个捧着桂花、惊鸿一瞥的绝色身影,以及太后那声亲昵的“阿愿”。
竟然是她?!
那个在母后宫中见到自己,吓得如同受惊小鹿般、连话都不敢多说的沈家表妹?
萧彻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想起母后信誓旦旦地说她只求“安稳富贵”,想起她那日在殿中拘谨怯懦的模样……原来,这一切都是表象?
这丫头私下里,竟敢在佛前如此……大放厥词?还挑剔至此?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副一边许愿一边蹙着秀眉认真补充条件的娇憨模样,与那日低眉顺目的形象判若两人。
一种被愚弄的微恼,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在他心头盘旋。
而了尘大师,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听着殿外少女的“宏愿”,再看看对面脸色变幻、气息微沉的帝王,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小施主心志甚坚,所求……甚为别致。”"
他不敢深想,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愈发恭谨,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憨厚:“陛下说笑了,沈姑娘金枝玉叶,又是太后娘娘心尖上的人,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自然是由着太后娘娘和陛下千挑万选。不过依奴才愚见,无论如何,总得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方、知道疼人的好男儿才成,断不能委屈了沈姑娘。”
他将“家世清白、品行端方”咬得略重,这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答案,也隐隐契合了太后曾流露出的意愿。
萧彻听完,没有再追问。他放下茶杯,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朕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赵德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殿外,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带着寒意的雨丝一激,才发觉自己里衣竟已被冷汗微微濡湿。
他站在廊下,看着迷蒙的雨幕,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缓缓收起,眼里透出几分深思与凝重。
陛下今日……太不寻常了。
先是破天荒地驻足凝望,后又问出这般意味深长的话。
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思深沉,对女色更是淡漠,何曾见过他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
即便是对那位才名远播的相府千金,也未曾多看一眼。
可沈姑娘……身份特殊,是太后的侄女。太后娘娘明显是想为她择一门外嫁的“稳妥”亲事,远离宫闱。
陛下若真的动了心思,这……
赵德胜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圣心难测,他只需做好本分,谨言慎行。
但经此一事,他心中对那位看似娇柔单纯的沈姑娘,已然有了全新的评判。
能让心思深沉如海的陛下都为之侧目、甚至开口询问的女子,绝不可能仅仅是一朵依附太后的、无害的娇花。
这后宫,不,这整个京城的风向,或许会因这位沈家阿愿,悄然改变。
他拢了拢衣袖,将那份深思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挂起内廷总管应有的、滴水不漏的表情,迈步走入雨幕之中。
只是那脚步,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而乾清宫内,萧彻依旧独自坐在书案后。
赵德胜那番“家世清白、品行端方”的回答,在他耳边回响。
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护国寺佛前,那娇软声音一条条补充的、更为具体甚至有些挑剔的“夫婿条款”。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玩味。
家世清白,品行端方?
这京城里,符合这两条的或许不少。
但再加上无通房妾室、懂得情趣、知晓尊重、婆母明理、容貌俊朗……还能剩下几个?
他的这位表妹,所求的,还真是不低。
秋高气爽,沈府新修葺的园子里菊花开得正盛,各色纷呈,争奇斗艳。
因着沈壑岩升任京营参将,又恰逢其嫡长子沈铮到了适婚之龄,林氏便借着赏菊的名头,广发请帖,邀了京城不少适龄的闺秀和公子前来,名为赏花,实则是想暗中相看,为沈铮觅一良配。
沈莞早早便求了太后,得了准许,带着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苏嬷嬷一同出宫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