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也确实未曾辜负太后的疼爱。
她性情看似娇软,实则通透豁达,不过几日,便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她每日陪伴太后说话解闷,或是读些游记杂谈给太后听,声音清甜,语调婉转,连最枯燥的经文都能被她念出几分趣味。
她还会陪着太后在园中散步,对各类花草如数家珍,偶尔说些青州趣闻,逗得太后开怀不已。
闲暇时,她便在自己的暖阁内临帖作画,或是抚琴一二。
她心思灵巧,偶尔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厨,做些精致的江南点心孝敬太后,味道竟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可口几分。
太后看着她,只觉得这沉寂多年的慈宁宫,因着这抹鲜活的亮色,陡然间充满了生机与暖意。
那份疼爱,便愈发毫无保留,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这日,姑侄二人坐在暖炕上说着体己话,沈莞亲手剥着新进贡的枇杷,将金黄的果肉放在白玉小碟里,推到太后面前。
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心中一动,拉过她的手,柔声道:“阿愿,你跟姑母说实话,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想法?不必害羞,但说无妨。”
沈莞抬起眼帘,眸色清亮,并无寻常少女提及婚嫁时的扭捏,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坦诚:“姑母,阿愿知道您疼我。阿愿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将来能得一份安稳富贵的日子。不必拘于内宅方寸之地,能与未来的……夫君,相互敬重,得一份清净自在。若能如此,阿愿便心满意足了。”
她话语委婉,意思却明确——她不愿陷入妻妾争宠的泥沼,所求的是一份尊重与相对的自由。
太后闻言,非但没有觉得她离经叛道,反而更加心疼。
这孩子,怕是目睹了父母情深,又在那清净的江南之地长大,心思才如此澄澈通透。她所求的,何尝不是世间女子最难求的东西。
“好孩子,姑母明白了。”太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郑重,“你放心,姑母定为你留心,必不叫你受那等委屈。”
按宫中规矩,沈莞作为太后嫡亲的侄女,入宫后理应择日拜见皇帝,以全礼数。
然而,太后看着身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沈莞,心中那点原本已放下的顾虑,又悄然浮起。
她虽相信皇帝不会对自家表妹有何逾矩之举,但阿愿的容貌实在太过惹眼。这般绝色,若被前朝那些耳目灵通的臣子知晓,难保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或是借此揣测圣意,徒增烦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巧那几日沈莞车马劳顿,太后便顺水推舟,以“沈姑娘偶感风寒,需静养些时日”为由,将这次请安暂且按下了。
而这厢,沈莞听闻此事,心中亦是暗暗松了口气。
那位年轻的帝王,她在青州时便偶有耳闻,登基半载,手段酷烈,性情冷硬。那样的九五之尊,天威难测,她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愿意往前凑?
她所求的安稳富贵,与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不去见,正合她意。
于是,一个有心维护,一个无意攀附,在这重重宫阙之中,竟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沈莞入宫,转眼已近半年。
这半年来,她深居简出,活动范围多在慈宁宫以及御花园靠近慈宁宫的这一片区域。她将太后哄得眉开眼笑,将身边的宫人笼络得妥妥帖帖,日子过得如同鱼儿入了水,鸟儿归了林,自在又舒心。
她并非刻意躲避,只是总能“恰好”地在皇帝可能出现的时辰,留在自己的暖阁里看书、作画,或是陪着太后礼佛、说话。
即便偶尔听闻圣驾会前往御花园,她也总能寻到由头,或是去库房挑选衣料,或是去偏殿整理书册,完美地错开一切可能相遇的时机。"
拜完主要殿宇,林氏被知客僧引去禅房用茶歇息。沈莞便对林氏及随行的丫鬟婆子道:“你们且随夫人去歇息吧,我想到处走走,静静心。”
支开了众人,沈莞带着云珠和玉盏,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处供奉弥勒佛的僻静偏殿。
殿内檀香依旧,弥勒佛笑容可掬。故地重游,沈莞心境却与半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前途未卜,心中忐忑;如今虽深处宫闱,却有太后宠爱,家人团聚在即,底气足了许多。
她示意云珠玉盏在殿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步入殿中,再次在那熟悉的蒲团上盈盈跪下。
帷帽的轻纱垂落,遮住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娇软虔诚的嗓音。
她双手合十,仰望着那尊笑佛,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佛祖在上,信女沈莞,又来叨扰了。不知……不知您老人家可还记得半年前,阿愿在此许下的心愿?”
偏殿佛龛之后,那间幽静的禅房内,了尘大师正与人对弈。
而坐于他对面的,赫然又是微服出宫的萧彻。他近日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掌控,鬼使神差地又来了这护国寺。
沈莞的声音传入时,萧彻执棋的手微微一顿。这声音……娇软糯甜,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似乎有些耳熟。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而殿外,沈莞的祈愿仍在继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与认真:
“信女回去细想了许久,觉得上次说的,还有些不够周全,特来补充几句,望佛祖莫要嫌阿愿啰嗦。”
“那位未来的郎君呢,最好……性子不要太闷,能懂得些情趣,至少知道春日踏青,秋日赏枫,莫要整日只知钻营权势或是埋首书堆,那多无趣。”
“还有,他需得知晓尊重,不能因我是女子便轻视于我。若我读书习字,吟诗作画,他即便不精通,也当欣赏鼓励,而非斥为玩物丧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更低柔了些,带着一丝羞涩:“若……若他容貌能再俊朗些,身形能再挺拔些,那就……就更好了。”
“家中的婆母嘛,最好性子爽利明理,莫要太过斤斤计较,或是总想着往儿子房里塞人……”
她絮絮叨叨,一条条,一款款,将心中那“安稳富贵”生活的细节勾勒得愈发清晰具体,每一个条件,都精准地指向一个与宫廷、与帝王、与深沉心机截然相反的、充满烟火气的理想夫婿形象。
禅房内,萧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声音,这语气,还有这内容……他越听越觉得熟悉,尤其是那一声自然而然的“阿愿”。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猛地浮现出慈宁宫那个捧着桂花、惊鸿一瞥的绝色身影,以及太后那声亲昵的“阿愿”。
竟然是她?!
那个在母后宫中见到自己,吓得如同受惊小鹿般、连话都不敢多说的沈家表妹?
萧彻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想起母后信誓旦旦地说她只求“安稳富贵”,想起她那日在殿中拘谨怯懦的模样……原来,这一切都是表象?
这丫头私下里,竟敢在佛前如此……大放厥词?还挑剔至此?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副一边许愿一边蹙着秀眉认真补充条件的娇憨模样,与那日低眉顺目的形象判若两人。
一种被愚弄的微恼,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在他心头盘旋。
而了尘大师,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听着殿外少女的“宏愿”,再看看对面脸色变幻、气息微沉的帝王,眼中笑意更深,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小施主心志甚坚,所求……甚为别致。”"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虽未得青眼,但至少,女儿在陛下面前留下了印象——一个知书达理、孝心可嘉、进退有度的相府千金。这便够了。来日方长,有些种子,需得慢慢播种,耐心等待发芽的时机。”
李相看着女儿眼中那与柔美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与野心,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寒意。他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但陛下态度坚决,短期内恐难有机会。你……需得沉住气。”
“女儿省得。”李知微再次垂首,姿态柔顺,“女儿不会轻举妄动。只是,父亲在朝中,也需多加留意。陛下重实干,恶虚言。那些只会空谈风花雪月、或是企图凭借裙带关系上位的,必不得圣心。父亲或可在此处,让陛下看到相府的价值。”
她的话点到即止,李相却已了然。
这是要他更加务实,在政务上展现出不可或缺的作用,从而巩固相府地位,为女儿将来的可能铺路。
“为父知道了。”李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了更多,“你且回去吧,今日之事,勿要对他人提起。”
“是,女儿告退。”李知微盈盈一拜,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内院。秋日的阳光照在她月白的衣裙上,背影依旧婀娜清雅,却透着一股坚毅决绝的意味。
李相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女儿远去的身影,又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
帝心难测,前路漫漫。他这把老骨头,为了李氏一族的荣光,为了女儿那看似渺茫却又坚定不移的志向,恐怕还要在这波涛诡谲的朝堂上,继续搏杀下去。
风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盘旋落下,无声无息。
李知微回到自己位于相府内宅深处的闺阁“漱玉轩”,院中几丛晚菊开得正好,清冷的香气在午后空气中若有似无地浮动。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入内室。
贴身大丫鬟锦书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期待:“小姐,您回来了?前头……”她虽未明说,但眼神里的探询意味十分明显。
李知微却仿若未闻,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她,只淡淡道:“备水,净手。”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淡。
锦书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垂首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准备。
室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与李知微身上那股清冷的书卷气颇为契合。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那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是京城公认的绝色,更是才情与仪态完美结合的典范。
锦书端着盛满温水的银盆回来,小心伺候她净了手,又用柔软的细棉布轻轻拭干。
整个过程,李知微始终沉默着,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梳头。”她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是。”锦书拿起那把象牙雕花梳篦,动作轻柔地开始梳理李知微那一头乌黑浓密、光泽可鉴的青丝。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知微闭上眼,似乎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松弛,但锦书却从她微微绷紧的唇角,和那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双手,看出了小姐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铜镜里,那张脸完美得毫无瑕疵,可锦书却觉得,此刻的小姐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接近。她不敢多问,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着,将发丝一缕缕梳理通顺。
忽然,李知微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镜中正在为她挽发的锦书。
“今日的发髻,过于繁琐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锦书手一抖,连忙道:“小姐恕罪,奴婢是想着今日或许要见贵客,所以……”
“贵客?”李知微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什么样的贵客,需要我相府千金如此刻意逢迎?”
锦书吓得脸色一白,噤若寒蝉。
李知微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镜中的自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字字清晰:“记住,无论面对何人,相府小姐的风骨与气度,才是根本。过犹不及。”"
云珠和玉盏听见动静,连忙进来伺候,见她这般情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小姐可算醒了,头还疼吗?嬷嬷备了清淡的粥点和解酒汤,一直温着呢。”
沈莞眨了眨还有些干涩的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糯:“还好……就是有点晕乎乎的。”
她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换上家常的浅粉色素罗裙,未施脂粉,更显得肌肤剔透,唇色淡樱,有种洗净铅华的清丽绝伦。
去到正殿给太后请安时,太后见她这副蔫蔫的、带着点呆萌的可怜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拉她到身边坐下,轻轻点着她的额头:“叫你贪杯,如今知道难受了吧?昨日宴上那般机警,怎么回来就傻乎乎的了?”
沈莞依偎在太后怀里,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软软地认错:“阿愿知错了,下次再不敢了。”那副全然依赖的小女儿情态,让太后心软成一滩水,哪里还舍得责怪。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通传:“陛下驾到——镇北侯世子到——”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是了然的笑意。
皇帝今日怎么带着周家那小子过来了?她拍了拍沈莞的手,示意她坐好。
萧彻率先步入殿内,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依旧是那副冷峻深沉的模样。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正是近日才回京述职的镇北侯世子周宴。
周宴换下了昨日的靛蓝常服,穿着一身墨绿色箭袖锦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洒脱不羁的笑容,眼神明亮而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沙场的勃勃英气,与这精致柔靡的宫廷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引人注目。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周宴,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周宴行礼的姿态干脆利落,声音清越。
“快平身,赐座。”太后笑容满面,目光尤其在周宴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越看越是满意。
沈莞早已站起身,垂首敛衽在一旁。听到“镇北侯世子”几个字,她心中微微一动。镇北侯府,她是知道的。
老侯爷常年镇守北境,战功赫赫,府中人口简单,没有主母,老侯爷夫人早逝,只有这位世子爷,据说文武双全,年纪轻轻便已在军中崭露头角,且……未曾听闻有什么通房妾室,风评极佳。
这条件,几乎完美契合了她佛前许下的愿望!除了……需要上战场,有些危险。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周宴一眼。
恰好周宴也正好奇地看向太后身边这位传说中的“表妹”,四目相对,沈莞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欣赏。
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热。
这位世子爷,果然如传闻般英气逼人,与京城那些文弱或骄矜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太后将两人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更是亮堂。
她笑着对萧彻道:“皇帝今日怎么有空带周世子到哀家这儿来了?”
萧彻语气平淡:“周宴昨日刚回京,儿臣带他来给母后请个安。另外,北境军务有些细节,还需与他商议。”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垂首站在一旁的沈莞,见她脸颊微红,眼神闪烁,与平日在他面前那副拘谨或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快。
太后却仿佛没察觉儿子的冷淡,热情地对周宴道:“周世子一路辛苦。你父亲在边关可好?你这一去数年,哀家瞧着,愈发沉稳英武了,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周宴爽朗一笑,应对得体:“劳太后娘娘挂心,家父一切安好,只是惦记京中故人。臣在边关不过是尽本分,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太后越看越觉得周宴顺眼,家世、人品、才干,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最重要的是,府里清净!
她心思活络起来,便想着让侄女多露露脸。她转头对沈莞柔声道:“阿愿,别傻站着了,去把昨日你做的那个杏仁酪端两碗来,给陛下和周世子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