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轻轻摇头,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谈不上蒙骗。这位世子享受了救风尘的美名与那女子感激崇拜的眼神,各取所需罢了。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如此轻易便被表象所惑,沉溺于这种浅薄的虚荣与成就感,心性未免失之浮躁。今日可以‘怜惜’这卖身葬父的孤女,明日便可被其他更精致的‘风尘’所吸引。这样的人,如何担得起‘良婿’二字?内宅岂能安宁?”
她所求的“家世清白,无通房妾室,一心人”,与眼前这幕戏码里的男主角,简直是云泥之别。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莞的话,前方那女子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却并未立刻去料理“父亲”的后事,反而期期艾艾地朝着世子车队的方向又拜了拜,似乎在等待后续的安排。
而那安远伯世子的马车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有一名仆从走过去,与那女子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后,那女子便起身,默默跟在了车队后面,一同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围观人群中再次发出些许暧昧的唏嘘和低笑,之前的纯粹赞叹,似乎也变了味道。
云珠和玉盏彻底信服,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小姐,您真厉害!看得这样透彻!”云珠由衷赞道。
沈莞却只是淡然一笑,重新拿起书卷:“不过是见得多了,想得多了些。京城之地,龙蛇混杂,往后我们更需处处留心。”
说话间,车队已缓缓移动,轮轴辘辘,驶过了那高大城门投下的阴影,正式进入了这座名为“京城”的未知处。
车内光影微暗复明,沈莞抬起眼帘,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楼阁林立,市井喧嚣,与她熟悉的青州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方才那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帝都名利场的冰山一角。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书卷握紧了些。
前路未知,但她心志已定。她要的安稳富贵,绝非依附于一个容易被美色与虚名所惑的浮华子弟。
她要的,是能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清明朗阔的人生。
马车沿着宽阔的御道,不疾不徐地向着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宠的皇城驶去。
慈宁宫,就在那重重宫阙的深处。
御书房的窗棂将午后的日光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间。萧彻搁下朱笔,指尖在微凉的玉石镇纸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日的朝务如同窗外尚未完全消融的春雪,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内侍赵德胜悄步上前,低眉顺眼地提醒:“陛下,慈宁宫那边传了两次话,太后娘娘备了午膳,请您得空过去一趟。”
萧彻抬眼,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更衣。”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倒春寒的最后一缕尾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温软的香气。
太后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未戴过多珠翠,只簪了一支简单的凤头步摇,正亲自指挥着宫人布菜,眉眼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期盼。
见萧彻进来,她脸上笑意更深,招手道:“皇帝来了,快坐。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火腿鲜笋汤,味道清淡,正好去去春燥。”
“劳母后挂心。”萧彻依言在太后下首坐了,目光扫过满桌精致的菜肴,皆是按他口味调整过的江南风味,可见太后用心。
母子二人安静地用了几口膳食,殿内只闻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太后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便寻了个话头,语气轻快地说道:“说起来,哀家那侄女阿愿,估摸着行程,这两日就该到京了。”
萧彻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朔北那边,燕王近日有何动向?”他话锋一转,问向了远在边关的异姓王。燕王镇守朔北多年,手握重兵,其动向关乎边境安稳,亦是萧彻心头一大隐忧。
“回陛下,燕王近日操练兵马甚勤,但并无逾矩之举。其世子慕容宸月前曾带队巡边,与北狄小股游骑遭遇,小胜一场,斩首十余级,已按例报功。”暗卫答道。
萧彻沉默片刻。燕王慕容翊,老成持重,暂时看不出异心。
但其世子慕容宸,年轻气盛,骁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日隆,将来恐成变数。边境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他挥了挥手:“朕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暗卫应声,身形一晃,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角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彻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深邃,繁星点点,俯瞰着这人间帝王的烦恼。他想起母后明日便要启程去清漪园,想起那个即将随行的人儿……周宴的身影不期然地再次闯入脑海。
安远伯、周崇安、李文正……还有那个看似符合她一切期望的周宴。
所有这些人与事,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而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他的掌控。
夜色更深,露水渐重。
萧彻负手立于窗前的身影,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冰冷,孤寂,却又带着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空寂的殿内回荡:“赵德胜。”
一直守在殿外不敢远离的赵德胜连忙小跑进来:“奴才在。”
“传朕口谕,”萧彻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明日母后与沈姑娘启程去清漪园,让内务府再加派一队精锐侍卫随行护卫,务求万无一失。一应供给,皆按最高份例,不得有误。”
“是,陛下。”赵德胜躬身应下,心中却是波澜再起。陛下对沈姑娘的重视,是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还有,”萧彻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去查一下,周宴近日……除了军务,可还有参与其他诗会宴饮。”
赵德胜心头一凛,连忙道:“奴才遵旨。”
陛下这是……连周世子也要查了?
看来,这清漪园的避暑,注定不会平静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慈宁宫前便已车马辚辚,仪仗肃列。
太后与沈莞登上宽敞舒适的凤辇,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宫门,向着京郊皇家苑林清漪园而去。
离了那重重宫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自由了许多。
沈莞悄悄撩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落和远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的暑热似乎也被这行进的风驱散了几分。
太后见她眉眼弯弯,一副雀跃模样,心中也觉宽慰,笑道:“瞧把你高兴的,像是头回出远门似的。”
沈莞放下车帘,依偎到太后身边,软声道:“在宫里虽好,但总不及外面天地广阔。能陪姑母出来走走,阿愿自然是开心的。”
车队行进平稳,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湿润水汽的清新味道。清漪园到了。
园门早已大开,内务府并园中管事、宫女太监们跪迎两旁。
凤辇直接驶入园内,直至一处临水而建、名为“澄怀堂”的主殿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