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与方才那个捧着桂花、笑语嫣然闯入殿中的鲜活身影相比,眼前的沈莞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疏离,反倒让他觉得有些……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那蟹酿橙,蟹肉的鲜甜与橙子的清香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确实别具匠心。
“这道菜,味道不错。”他淡淡开口,算是打破了沉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莞。
沈莞握着银箸的指尖微微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些,只轻声道:“陛下谬赞。”
太后见状,立刻笑着接话,将话题引开:“皇帝喜欢就好。这还是哀家小厨房里新来的江南厨子的手艺。”她绝口不重提这是沈莞“新琢磨”的,顺手又给萧彻布了一筷子清炒芦蒿,“尝尝这个,也鲜嫩。”
萧彻瞥了太后一眼,母后这般急着撇清、护犊子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雍容宽和的形象略有出入。
他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依言尝了芦蒿,不再多言。
这顿晚膳,便在太后主导的、略显刻意的家常氛围,和沈莞努力的“隐形”中,接近了尾声。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对萧彻道:“皇帝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政务繁忙,身子要紧。”她语气温和,带着关切,但那送客之意,却已经十分明显。
萧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慈爱依旧,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沈莞,补充道:“阿愿这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哀家也得让她早些安歇,压压惊。”
话已至此,萧彻若再留下,反倒显得不识趣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母后说的是,那儿臣便告退了。”
“去吧。”太后满意地点头。
萧彻行礼,转身向外走去。经过沈莞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白皙脖颈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沈莞立刻起身,敛衽行礼:“恭送陛下。”
直到那道玄色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沈莞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后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招手让她过来,点着她的额头嗔道:“瞧你这点出息!皇帝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莞顺势偎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带着劫后余生的娇憨,软软地抱怨:“姑母您是不知道,陛下……陛下他不说话的样子,好生吓人。那眼神看过来,阿愿就觉得好像什么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
她轻轻拍着胸口,“可算是走了,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了。”
太后被她逗得直乐,搂着她笑道:“好好好,走了走了,瞧把你吓得。往后他再来,姑母提前让人告诉你,你躲得远远的,可好?”
“姑母最好了!”沈莞立刻眉开眼笑,颊边梨涡重现,娇美不可方物。危机解除,她又恢复了那副灵动鲜活的姿态。
萧彻踏着月色,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慈宁宫那暖融融的、带着桂花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回想起方才慈宁宫的一幕幕,太后那急于“划清界限”的维护,以及沈莞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拘谨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对姑侄……倒是有趣。
一个防他如防贼,一个怕他如怕虎。"
她选了一件湖水绿色的云雾绡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莲,清雅又不失娇艳。
她又坐到梳妆台前,拿出那支通透无瑕的羊脂玉簪。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含春,唇色嫣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明日即将到来的会面的期待与悸动。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份因周宴而生的、纯属少女怀春的期待,落在另一人眼中,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清漪园的夜色,依旧宁静。荷香阵阵,流水潺潺。
翌日,天光未亮,沈莞便被云珠和玉盏从榻上唤起。今日陛下驾临,又是太后特意嘱咐要好生打扮的日子,两个丫鬟比自家小姐还要上心几分。
温热的花瓣浴后,沈莞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巧手的梳头嬷嬷为她绾发。
长发被精心梳理,绾成一个优雅又不失娇俏的随云髻,并未过多点缀,只斜斜插了那支太后钦点的羊脂玉簪,簪头一点温润光华,衬得她乌发如云,肌肤胜雪。
接着便是更衣。
那身湖水绿色的云雾绡长裙被小心翼翼地取出,轻薄如烟的料子,行动间如水波流动,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丝绦,更显出不盈一握的纤腰。夏日衣衫单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窈窕婀娜的身姿曲线,既有青涩的纯真,又无意识地流露出几分动人的娇媚。
对镜自照,连沈莞自己都有些怔忡。镜中人眉眼精致,唇不点而朱,一身清雅装扮,却偏生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小姐,您今日真真是美若天仙!”云珠看得两眼发直,由衷赞叹。
玉盏也连连点头:“这料子果然极衬小姐,像是专门为您做的一般。”
沈莞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心中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期待。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告诫自己莫要失态。
日上三竿时分,清漪园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仪仗的动静。萧彻果然轻车简从,只带着一队精锐侍卫与赵德胜等近侍,骑马而至。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暗纹劲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属于武将的利落。
太后早已在澄怀堂正殿等候。
见儿子风尘仆仆而来,虽面色依旧偏冷,但眼神比在宫中时似乎柔和了些许,心中自是欣慰,连忙让他坐下说话。
萧彻依礼问安后,母子二人叙了些闲话,多是太后关切询问朝务是否辛劳,萧彻简单应答。太后目光在儿子身后扫了又扫,等了半晌,也没见到期待中的第二个人影,终于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皇帝今日来得匆忙,怎不见周世子一同前来?哀家记得他与你素来亲近,这清漪园景致好,正该让你们年轻人一同松散松散。”
萧彻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无波:“北境军报频繁,周宴需在京中协理军务,一时脱不开身。待事务稍缓,儿臣再让他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傻儿子,怎么就不开窍呢?多好的机会!她这边厢还在惋惜,那边厢殿外便传来了宫女清脆的禀报声:
“太后娘娘,沈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只见一道窈窕清丽的身影,踩着细碎的阳光,步履轻盈地迈入殿内。
湖水绿的衣裙随着她的走动漾开柔和的波纹,如同碧湖中央绽开的一朵青莲。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初具规模的窈窕曲线,那云雾绡的料子薄而透光,隐隐显露出其下玲珑的身段,带着少女独有的、不自知的诱惑。
她微微垂首,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走到殿中,依礼盈盈下拜,声音娇软清越:“阿愿给姑母请安,给陛下请安。”
当她抬起头时,那张精心妆点过的绝色容颜便毫无保留地撞入了萧彻眼中。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含朱,腮染嫣红,比之在宫中时,更多了几分精心雕琢后的明艳与光彩,竟让这满殿的光华都为之黯然失色。
萧彻只觉得呼吸一窒,握着茶杯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眸色瞬间深沉如夜,仿佛有暗流在其中汹涌翻腾。
他几乎是耗费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有让失态流露出来。
然而,那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的目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莞行完礼,站直身子,目光也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飞快地扫过萧彻身侧——空空如也。
周世子……没来?
她那双清澈的秋水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与失落,虽然她立刻便垂下了眼睫试图掩饰,但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如何能逃过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萧彻的眼睛?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先是因儿子的不解风情而气闷,随即又被侄女这毫不掩饰的失望逗得有些失笑。
这丫头,心思也忒明显了些!她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儿子的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萧彻周身那股原本因见到她盛装模样而微微波动的气息,在捕捉到她眼中那抹因不见周宴而生的失落时,瞬间冻结成冰。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死紧,眉眼间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她今日这般精心打扮,果然……是为了那个周宴?!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進他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烦闷。
侍立在萧彻身后的赵德胜,此刻内心已是哀嚎一片,冷汗涔涔而下。
哎哟我的沈姑娘诶!您那眼神能不能收敛点儿啊!没看见陛下脸都黑了吗?这、这简直是在陛下心头的火堆上又浇了一瓢热油啊!
完了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殿内的气氛,因着沈莞一个无意识的张望,瞬间从方才的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变得微妙而凝滞起来。
仿佛连穿堂而过的凉风,都带上了一丝尴尬的寒意。
太后看着面色不虞的儿子,又看看一旁尚不自知、兀自有些失落的侄女,心中真是哭笑不得。
这俩孩子,一个冷得像块冰,一个单纯得像张纸,偏偏还……唉,她这做长辈的,真是操碎了心!
殿内那令人不适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太后是何等人物,深知自己这儿子心思重,若再任由这莫名低沉的氛围蔓延,只怕这难得的探望都要不欢而散。
她脸上重新堆起慈和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发生,目光转向沈莞,带着几分长辈打趣晚辈的亲昵,对萧彻道:
“皇帝你是不知道,阿愿这丫头到了这园子里,就跟那脱了缰的小马驹似的,可算是放了性了。”
太后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沈莞,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前儿个非要跟着小太监去捞菱角,裙子湿了半幅不说,差点没栽进湖里去!昨儿个又看上了树顶的果子,嫌宫人摘得不新鲜,自己提着裙子就想往上爬,可把哀家吓了一跳!你是没瞧见,那日泛舟采莲,她笑得跟个得了宝贝的孩子似的,半点没有在宫里的稳重样儿!”
沈莞被太后当众抖落出这些“糗事”,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方才因周宴未至而产生的那点小失落瞬间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窘迫。
她脸颊飞起两片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后,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娇艳欲滴。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带着小女儿的娇嗔扭捏道:“姑母!您……您怎么尽揭阿愿的短儿!那……那都是意外……”
她这羞恼娇憨的模样,比方才那刻意的端庄更多了几分鲜活灵动,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萧彻原本阴郁的心湖里漾开了新的涟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她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