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莞用眼神轻轻制止。
沈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容,目光清澈地看向那几位小姐,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几位姐姐是在议论我吗?”
那几位小姐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一时都有些尴尬。
沈莞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阿愿确实蒙太后姑母垂怜,得以在宫中居住,心中常怀感激。至于家父家母,”
她语气微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郑重,“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陛下曾赞其‘忠烈无双’。阿愿虽为孤女,却从未敢忘却父母遗志,更不敢坠了沈家门风。倒是几位姐姐方才所言,‘颜色’、‘皮囊’之类,似乎并非我等闺阁女子应挂在嘴边的言辞?若传了出去,恐于各位姐姐清誉有碍。”
她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受太后宠爱是事实,更抬出了父母功勋和皇帝亲赞,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轻轻巧巧地将“倚仗颜色”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暗指对方言语失当,有失闺秀风范。
那几位小姐被她堵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提到“陛下亲赞”和“清誉有碍”,更是让她们心惊,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莞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苏嬷嬷柔声道:“嬷嬷,这边菊花看过了,我们去那边看看芙蓉吧。”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经此一事,园中众人再看沈莞时,目光又自不同。
这位沈姑娘,看着娇娇软软,仿佛不谙世事,实则心思玲珑,口齿伶俐,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那些人的愚蠢,同时也对沈莞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她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而沈莞,已扶着苏嬷嬷的手,施施然走向另一片花丛,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秋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暮色渐合,沈府的马车将沈莞和苏嬷嬷稳稳送回慈宁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与方才宴席上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太后早已等在正殿,见沈莞进来,脸上便漾开慈和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玩得可还尽兴?累着了吧?”
沈莞依偎过去,唇角弯起乖巧的弧度,声音软糯:“谢姑母挂心,阿愿不累。叔母家的菊花开得极好,见到了许多小姐,还尝了些新巧的点心。”她拣着轻松有趣的事说了几件,眉眼灵动,仿佛全然未将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
太后笑着听她说完,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一旁静立的苏嬷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苏嬷嬷,今日园中可还太平?”
苏嬷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地将凉亭边那几位闺秀的议论以及沈莞如何应对,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太后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冷厉。她执掌后宫多年,虽近年来颐养天年,但威势犹在。
竟有人敢在背后如此非议她捧在手心的侄女,还是借着已逝忠臣的名头!
“呵,”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沈莞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听不出喜怒,“光禄寺少卿家……还有那几个,哀家记下了。”
她并未多说,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明白,那几家的小姐,往后在太后这里,怕是再也讨不到半分好脸色,连带着其家族,恐怕也要受些无形的影响。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沈莞,语气重新变得无比慈爱温柔:“好孩子,受委屈了。往后若再遇到这等没眼色、没心胸的,不必与她们多费口舌,直接告诉哀家,或是让嬷嬷打发她们走便是。你是哀家的侄女,沈家的女儿,无需忍让任何人。”
沈莞抬起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笑容纯净:“姑母,阿愿不委屈。父母为国尽忠,是他们的荣耀,也是阿愿的骄傲。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阿愿分毫。只是不愿因阿愿之故,让沈家清名蒙尘。”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况且,阿愿自己也能应付得来,不是吗?”
太后见她如此通透豁达,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将她搂紧了些:“是是是,我们阿愿最是聪慧明理。好了,快去歇着吧,今日定然乏了。”
回到自己温暖馨雅的暖阁,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云珠和玉盏伺候。
云珠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些小姐也太过分了,分明是嫉妒姑娘您!”
玉盏也附和道:“就是,姑娘您脾气也太好了些。”"
“好孩子,快起来。”林氏忙上前扶起她,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在太后姑母身边,要乖巧懂事,但也莫要太过拘束了自己。若是……若是在宫中住不惯,便写信回来,叔母让你哥哥们去接你!”
“母亲说的是什么话,”一旁身着戎装、英气勃勃的大哥沈铮爽朗一笑,试图驱散离愁,“咱们阿愿这般品貌,到了京城,只怕求亲的人要踏破慈宁宫的门槛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沈莞,“拿着,路上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尽管买,不够大哥再给你。”
二哥沈锐虽一身书生儒袍,性子却跳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听说了,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最是附庸风雅,阿愿,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二哥,二哥写诗骂死他们!”
沈莞被两位兄长逗得破涕为笑,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是她失去父母后最大的幸运。
她再次敛衽行礼:“阿愿省得,多谢大哥、二哥。”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尘土,离开了生活了十四年的青州。
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固定着小巧的茶几,沈莞斜倚在引枕上,手中捧着一卷《地域志》,目光却有些飘忽。
丫鬟云珠和玉盏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离愁渐远,对前路未知的思绪便浮上心头。
太后姑母……记忆中是一个雍容华贵、气息温柔的身影。父母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便是姑母派来的使者与御医,带着厚厚的赏赐与哀思,稳住了当时几乎崩溃的叔父一家。
她知道,姑母是真心疼她。
可皇宫……
那是个步步惊心的地方。话本子里、叔母的只言片语中,都勾勒出那金碧辉煌下的暗流汹涌。
她此去,是依傍太后这棵大树,求得一份更体面的前程和姻缘。姑母信中也说得明白,接她过去,是为她择一良婿,保她一世安稳。
“富贵安稳……”沈莞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是叔父叔母的期望,也是她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她不愿像宫中女子那般,一生困于方寸之地,与人争宠,勾心斗角。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中的平静与喜乐。
马车行了数日,沿途风景由熟悉的江南水乡,渐变为开阔的平原。沈莞并不急于赶路,每逢风景佳处或闻名州府,便会停下歇息一两日,让下人去采买些当地特产,自己也带着帷帽,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领略一番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举止从容,谈吐优雅,既有世家贵女的端方气度,又不失少女的好奇与灵动。即便隔着帷帽,那窈窕的身姿与不凡的气韵,也常引得路人侧目,暗自猜测这是哪家的闺秀。
临近京郊,官道上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繁华之气扑面而来。
这日晌午,车队在路旁的茶寮歇脚。云珠为沈莞斟上茶水,小声说道:“小姐,奴婢刚才听往来行商说起,前面不远就是京畿有名的护国寺了,香火鼎盛极了,都说许愿灵验得很呢!”
沈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护国寺?她倒是听过其名,乃大齐国寺,历代高僧辈出。
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微动。
自父母去后,她虽得叔婶宠爱,但内心深处,总有一处是空的。对于那模糊而至关重要的未来,说不忐忑是假的。
即将踏入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不可知的人和事,纵然她素来冷静聪慧,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渺茫之感。
或许……去拜一拜,求个心安?
“既然路过,便去上一炷香吧,也为叔父叔母和兄长们祈福。”沈莞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车队于是转道,朝着护国寺的方向行去。
护国寺坐落在山麓,殿宇巍峨,宝相庄严。古木参天,钟磬悠扬。虽是平日,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沈莞微微垂首,颊边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霞,带着少女的羞赧,声音细若蚊蚋:“姑母……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太后见她这般情态,心中更是有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在姑母面前还害什么羞?周宴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心地纯良,文武双全。镇北侯府门第清贵,最关键的是,府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他父亲常年驻守边关,你若是……咳,往后府里就是你当家做主,再清净不过了。”
太后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与期许。周宴的条件,确实完美地规避了沈莞最在意的那些问题,复杂的婆媳关系、纠缠的妾室通房。
沈莞听着,心中亦是微动。
她回想起周宴那英挺的眉眼,爽朗的笑容,坦荡的目光,以及他身上那股不同于京城纨绔的勃勃生气。
确实……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儿郎。而且,他符合她几乎所有的“硬性要求”。
她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期待与不确定:“周世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终究是要回边关的,那里……”那里苦寒,且危险。
太后明白她的顾虑,安慰道:“傻孩子,他是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边关。如今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总有安宁的一日。即便短期内需回去,以镇北侯府的根基,也不会让你吃苦。再者,”
太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狡黠,“哀家瞧着,他对你印象颇佳。往后啊,哀家寻个机会,让你们多接触接触,年轻人,处处便有感情了。”
沈莞脸上红晕更甚,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默认了太后的安排。
她并非对周宴一见钟情,但他的条件确实让她看到了实现“安稳富贵”愿望的极大可能。
她不排斥与他接触,尝试着去了解,去培养感情。这比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可能充满算计的婚姻,要好得多。
回到自己的暖阁,屏退了丫鬟,沈莞独自坐在窗边。窗外夏意正浓,蝉鸣声声,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烦躁。
她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思绪有些飘远。周宴的出现,像是一道阳光,穿透了她之前对于未来夫婿人选的迷雾,指出了一个清晰且极具诱惑力的方向。
家世、人品、能力、后院清净……几乎无可挑剔。唯一的变数,便是边关的风险,以及……他们之间尚未产生的、名为爱情的东西。
但沈莞从来不是天真的、只追求风花雪月的少女。
她深知,在这世间,尤其是高门联姻中,能求得她所期盼的那些条件已属万幸。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只要对方人品端方,懂得尊重,她有信心能够经营好一份相敬如宾、进而滋生情谊的婚姻。
想到太后那句“处处便有感情了”,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底也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或许,她真的可以摆脱宫廷的漩涡,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简单而富足的生活。
心情放松下来,连带着宿醉带来的最后一丝不适也消散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润笔,开始临摹一幅山水小品。
笔触轻盈而专注,眉宇间是一片宁静与安然。
她并不知道,在另一座宫殿里,有人正因为她这份刚刚萌芽的期待,而心绪不宁,阴郁难言。
盛夏的日头愈发毒辣,连慈宁宫四角摆放的冰鉴都难以完全驱散那无孔不入的燥热。太后年纪渐长,颇有些畏热,便起了去京郊皇家苑林“清漪园”避暑的念头。
这日趁着萧彻来请安,便提了起来。
“皇帝,这天儿是越发酷热了,哀家想着,过两日便带阿愿去清漪园住上一段时日,也让她松散松散。”太后摇着团扇,语气温和。
萧彻闻言,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安静坐在一旁、正低头剥着冰镇葡萄的沈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