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
“此等庸碌之辈,如何配得上朕的表妹?”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德胜耳边。他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陛下这……这分明是……
“奴才……奴才明白了。”赵德胜声音发干,只能如此应道。
“下去吧。”萧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赵德胜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直到走到廊下,被初夏微热的风一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平复着剧烈的心跳。陛下今日的反应,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先是在宫外看到刘安纠缠沈姑娘时那毫不掩饰的不悦,回宫后更是亲自过问刘安的功名和私德,最后竟直接断言其“不配”沈姑娘!
这哪里是对普通表妹的关心?这分明是……上了心啊!
赵德胜在宫中沉浮数十载,对帝王心思揣摩得极深。陛下性子冷硬,对女色更是淡漠,何曾见过他对哪位女子如此在意?甚至不惜亲自过问其追求者的品行!
正思忖间,他的徒弟高顺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谄媚的笑容:“师父,您老人家站这儿做什么?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赵德胜看着这个还算机灵,但有时眼界还不够深的徒弟,心中一动。他接过茶盘,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将高顺拉到更僻静处,压低了声音,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顺子,你跟在为师身边也有些时日了。今日师父提点你一句,往后在这宫里当差,眼睛放亮些,心思放灵些。”
高顺见师父如此郑重,连忙收敛笑容,垂手恭听:“师父请讲,徒儿谨记。”
赵德胜目光扫过四周,确保无人,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尤其是……慈宁宫那位沈姑娘的事儿。”
高顺一怔:“沈姑娘?”
“嗯。”赵德胜重重地点了点头,“往后,但凡是与沈姑娘相关的事务,无论巨细,都需格外警醒,万分上心!陛下的态度……你今日也瞧见了几分端倪。记住,这位主儿,如今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怕是不轻。伺候好了,是你的造化;若有半分差池,或是消息不灵通……”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高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深意。
他回想起今日陛下在宫外的脸色,以及方才师父从殿内出来时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躬身道:“多谢师父提点!徒儿明白了!定当时刻谨记,不敢有误!”
“明白就好。”赵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去吧,把茶送进去,机灵点。”
看着高顺小心翼翼端着茶盘进入殿内的背影,赵德胜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慈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宫里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从荟贤楼出来,沈莞心头的些许烦闷被街市的热闹冲淡了些许。
马车抵达沈府时,林氏早已带着人在二门处等候,见到她下车,连忙迎上前,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
“可算是回来了!在宫里一切可好?太后娘娘待你可好?”林氏一连声地问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沈莞心中一暖,反握住林氏的手,笑容真切而柔软:“叔母放心,阿愿一切都好,姑母待我极好。”她目光扫过迎上来的叔父沈壑岩和两位兄长,一一见了礼。
沈壑岩威严的脸上也难得露出温和之色,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大哥沈铮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哈哈笑道:“咱们家阿愿如今可是京城里的名人了!及笄礼那日我没能亲眼瞧见,真是遗憾!”他围着沈莞转了一圈,啧啧称赞,“不过这通身的气派,是越发不一样了。”
二哥沈锐则摇着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促狭道:“何止是名人?简直是仙子临凡!我那些同窗如今打听我,十句里有八句是拐着弯问咱们家阿愿的。”"
苏嬷嬷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莞用眼神轻轻制止。
沈莞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容,目光清澈地看向那几位小姐,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几位姐姐是在议论我吗?”
那几位小姐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一时都有些尴尬。
沈莞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阿愿确实蒙太后姑母垂怜,得以在宫中居住,心中常怀感激。至于家父家母,”
她语气微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郑重,“他们为国捐躯,马革裹尸,陛下曾赞其‘忠烈无双’。阿愿虽为孤女,却从未敢忘却父母遗志,更不敢坠了沈家门风。倒是几位姐姐方才所言,‘颜色’、‘皮囊’之类,似乎并非我等闺阁女子应挂在嘴边的言辞?若传了出去,恐于各位姐姐清誉有碍。”
她一番话,既点明了自己受太后宠爱是事实,更抬出了父母功勋和皇帝亲赞,站在了道德高地上,轻轻巧巧地将“倚仗颜色”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暗指对方言语失当,有失闺秀风范。
那几位小姐被她堵得面红耳赤,尤其是提到“陛下亲赞”和“清誉有碍”,更是让她们心惊,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莞见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苏嬷嬷柔声道:“嬷嬷,这边菊花看过了,我们去那边看看芙蓉吧。”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经此一事,园中众人再看沈莞时,目光又自不同。
这位沈姑娘,看着娇娇软软,仿佛不谙世事,实则心思玲珑,口齿伶俐,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知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那些人的愚蠢,同时也对沈莞的警惕又深了一层。
她端起茶杯,借衣袖遮掩,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而沈莞,已扶着苏嬷嬷的手,施施然走向另一片花丛,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秋日里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暮色渐合,沈府的马车将沈莞和苏嬷嬷稳稳送回慈宁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宫外的喧嚣与方才宴席上那些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太后早已等在正殿,见沈莞进来,脸上便漾开慈和的笑容,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玩得可还尽兴?累着了吧?”
沈莞依偎过去,唇角弯起乖巧的弧度,声音软糯:“谢姑母挂心,阿愿不累。叔母家的菊花开得极好,见到了许多小姐,还尝了些新巧的点心。”她拣着轻松有趣的事说了几件,眉眼灵动,仿佛全然未将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
太后笑着听她说完,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转向一旁静立的苏嬷嬷,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仪:“苏嬷嬷,今日园中可还太平?”
苏嬷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地将凉亭边那几位闺秀的议论以及沈莞如何应对,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太后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冷厉。她执掌后宫多年,虽近年来颐养天年,但威势犹在。
竟有人敢在背后如此非议她捧在手心的侄女,还是借着已逝忠臣的名头!
“呵,”太后轻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沈莞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听不出喜怒,“光禄寺少卿家……还有那几个,哀家记下了。”
她并未多说,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明白,那几家的小姐,往后在太后这里,怕是再也讨不到半分好脸色,连带着其家族,恐怕也要受些无形的影响。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沈莞,语气重新变得无比慈爱温柔:“好孩子,受委屈了。往后若再遇到这等没眼色、没心胸的,不必与她们多费口舌,直接告诉哀家,或是让嬷嬷打发她们走便是。你是哀家的侄女,沈家的女儿,无需忍让任何人。”
沈莞抬起清澈的眸子,摇了摇头,笑容纯净:“姑母,阿愿不委屈。父母为国尽忠,是他们的荣耀,也是阿愿的骄傲。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阿愿分毫。只是不愿因阿愿之故,让沈家清名蒙尘。”她顿了顿,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况且,阿愿自己也能应付得来,不是吗?”
太后见她如此通透豁达,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软,将她搂紧了些:“是是是,我们阿愿最是聪慧明理。好了,快去歇着吧,今日定然乏了。”
回到自己温暖馨雅的暖阁,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云珠和玉盏伺候。
云珠一边为她卸去钗环,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些小姐也太过分了,分明是嫉妒姑娘您!”
玉盏也附和道:“就是,姑娘您脾气也太好了些。”"
萧彻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与方才那个捧着桂花、笑语嫣然闯入殿中的鲜活身影相比,眼前的沈莞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疏离,反倒让他觉得有些……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那蟹酿橙,蟹肉的鲜甜与橙子的清香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确实别具匠心。
“这道菜,味道不错。”他淡淡开口,算是打破了沉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莞。
沈莞握着银箸的指尖微微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些,只轻声道:“陛下谬赞。”
太后见状,立刻笑着接话,将话题引开:“皇帝喜欢就好。这还是哀家小厨房里新来的江南厨子的手艺。”她绝口不重提这是沈莞“新琢磨”的,顺手又给萧彻布了一筷子清炒芦蒿,“尝尝这个,也鲜嫩。”
萧彻瞥了太后一眼,母后这般急着撇清、护犊子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雍容宽和的形象略有出入。
他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依言尝了芦蒿,不再多言。
这顿晚膳,便在太后主导的、略显刻意的家常氛围,和沈莞努力的“隐形”中,接近了尾声。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对萧彻道:“皇帝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政务繁忙,身子要紧。”她语气温和,带着关切,但那送客之意,却已经十分明显。
萧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慈爱依旧,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沈莞,补充道:“阿愿这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哀家也得让她早些安歇,压压惊。”
话已至此,萧彻若再留下,反倒显得不识趣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母后说的是,那儿臣便告退了。”
“去吧。”太后满意地点头。
萧彻行礼,转身向外走去。经过沈莞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白皙脖颈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沈莞立刻起身,敛衽行礼:“恭送陛下。”
直到那道玄色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沈莞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后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招手让她过来,点着她的额头嗔道:“瞧你这点出息!皇帝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莞顺势偎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带着劫后余生的娇憨,软软地抱怨:“姑母您是不知道,陛下……陛下他不说话的样子,好生吓人。那眼神看过来,阿愿就觉得好像什么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
她轻轻拍着胸口,“可算是走了,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了。”
太后被她逗得直乐,搂着她笑道:“好好好,走了走了,瞧把你吓得。往后他再来,姑母提前让人告诉你,你躲得远远的,可好?”
“姑母最好了!”沈莞立刻眉开眼笑,颊边梨涡重现,娇美不可方物。危机解除,她又恢复了那副灵动鲜活的姿态。
萧彻踏着月色,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慈宁宫那暖融融的、带着桂花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回想起方才慈宁宫的一幕幕,太后那急于“划清界限”的维护,以及沈莞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拘谨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对姑侄……倒是有趣。
一个防他如防贼,一个怕他如怕虎。"
“好孩子,快起来。”林氏忙上前扶起她,握着她的手哽咽道,“在太后姑母身边,要乖巧懂事,但也莫要太过拘束了自己。若是……若是在宫中住不惯,便写信回来,叔母让你哥哥们去接你!”
“母亲说的是什么话,”一旁身着戎装、英气勃勃的大哥沈铮爽朗一笑,试图驱散离愁,“咱们阿愿这般品貌,到了京城,只怕求亲的人要踏破慈宁宫的门槛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沈莞,“拿着,路上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尽管买,不够大哥再给你。”
二哥沈锐虽一身书生儒袍,性子却跳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可是听说了,京城的公子哥儿们最是附庸风雅,阿愿,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二哥,二哥写诗骂死他们!”
沈莞被两位兄长逗得破涕为笑,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是她失去父母后最大的幸运。
她再次敛衽行礼:“阿愿省得,多谢大哥、二哥。”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的尘土,离开了生活了十四年的青州。
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固定着小巧的茶几,沈莞斜倚在引枕上,手中捧着一卷《地域志》,目光却有些飘忽。
丫鬟云珠和玉盏安静地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离愁渐远,对前路未知的思绪便浮上心头。
太后姑母……记忆中是一个雍容华贵、气息温柔的身影。父母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时,便是姑母派来的使者与御医,带着厚厚的赏赐与哀思,稳住了当时几乎崩溃的叔父一家。
她知道,姑母是真心疼她。
可皇宫……
那是个步步惊心的地方。话本子里、叔母的只言片语中,都勾勒出那金碧辉煌下的暗流汹涌。
她此去,是依傍太后这棵大树,求得一份更体面的前程和姻缘。姑母信中也说得明白,接她过去,是为她择一良婿,保她一世安稳。
“富贵安稳……”沈莞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是叔父叔母的期望,也是她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她不愿像宫中女子那般,一生困于方寸之地,与人争宠,勾心斗角。她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中的平静与喜乐。
马车行了数日,沿途风景由熟悉的江南水乡,渐变为开阔的平原。沈莞并不急于赶路,每逢风景佳处或闻名州府,便会停下歇息一两日,让下人去采买些当地特产,自己也带着帷帽,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领略一番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举止从容,谈吐优雅,既有世家贵女的端方气度,又不失少女的好奇与灵动。即便隔着帷帽,那窈窕的身姿与不凡的气韵,也常引得路人侧目,暗自猜测这是哪家的闺秀。
临近京郊,官道上的车马明显多了起来,繁华之气扑面而来。
这日晌午,车队在路旁的茶寮歇脚。云珠为沈莞斟上茶水,小声说道:“小姐,奴婢刚才听往来行商说起,前面不远就是京畿有名的护国寺了,香火鼎盛极了,都说许愿灵验得很呢!”
沈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护国寺?她倒是听过其名,乃大齐国寺,历代高僧辈出。
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微动。
自父母去后,她虽得叔婶宠爱,但内心深处,总有一处是空的。对于那模糊而至关重要的未来,说不忐忑是假的。
即将踏入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不可知的人和事,纵然她素来冷静聪慧,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渺茫之感。
或许……去拜一拜,求个心安?
“既然路过,便去上一炷香吧,也为叔父叔母和兄长们祈福。”沈莞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车队于是转道,朝着护国寺的方向行去。
护国寺坐落在山麓,殿宇巍峨,宝相庄严。古木参天,钟磬悠扬。虽是平日,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沈莞轻轻撩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听着久违的市井喧哗,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宫墙内的生活固然富贵安逸,却终究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少了这人间烟火的勃勃生机。
沈府坐落在新赐的宅邸,虽不及青州老宅轩敞,却也整洁雅致。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沈壑岩、林氏并沈铮、沈锐便迎了上来。
“阿愿!”
“妹妹!”
沈莞被玉盏扶着下了马车,尚未站定,便被林氏一把搂入怀中。“我的儿,让叔母好好瞧瞧!”林氏眼眶通红,上下打量着沈莞,见她气色红润,眉眼舒展,姿容更胜从前,一颗悬了半年的心才算彻底落下,“好,好,姑母将你照顾得很好,叔母就放心了。”
沈壑岩虽端着长辈的威严,眼中却也满是欣慰与激动,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妹妹,宫里没人欺负你吧?”大哥沈铮依旧是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攥着拳头,仿佛只要沈莞点个头,他就能立刻冲进宫里去理论。
二哥沈锐则笑嘻嘻地凑过来,促狭道:“咱们家阿愿如今可是在太后跟前养着的娇客,这通身的气派,怕是京里的郡主公主也比不上了!”
沈莞被家人团团围住,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关怀和打趣,鼻尖发酸,心底却如同浸了蜜糖一般,甜得发胀。
她逐一见了礼,声音软糯:“叔父,叔母,大哥,二哥,阿愿很好,姑母待我极好。只是……很是想念你们。”
回到熟悉的、充满亲情关怀的环境里,沈莞彻底放松下来。她在宫中养出的那份优雅从容仍在,却添了几分在家人面前才有的娇憨与活泼。
晚膳自然是丰盛至极,林氏恨不得将满京城的美食都搜罗来。
饭桌上,沈莞不必再时刻注意宫廷礼仪,可以随心所欲地夹自己喜欢的菜,可以听着二哥插科打诨,与大哥拌几句嘴,其乐融融。
饭后,一家人在花厅喝茶叙话。
沈壑岩关切地问起她在宫中的生活,沈莞只挑些有趣的、安稳的事情说,诸如太后如何慈爱,宫里的点心如何精致,御花园的花草如何繁多,至于那些潜在的规矩和需要小心翼翼的地方,则一语带过。
“如此便好。”沈壑岩捻须点头,神色欣慰,“太后娘娘恩深,你更要谨守本分,莫要仗着太后宠爱便失了分寸,尤其……要谨言慎行,远离是非。”他话中似有所指,自然是那前朝后宫的各种牵扯。
沈莞乖巧应下:“叔父放心,阿愿明白。”
沈锐挤眉弄眼地插话:“阿愿,你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不知多少人家打听太后身边这位仙女儿似的沈姑娘呢!二哥我可听说了,好几家公侯府的夫人都拐弯抹角地想探探口风。”
林氏闻言,嗔怪地拍了沈锐一下:“休要胡吣,坏了你妹妹清誉。”转而看向沈莞,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阿愿,你……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太后娘娘可曾提过?”
沈莞脸上飞起两抹红霞,在灯下更显娇艳。她垂下眼睫,轻轻搅动着手中的帕子,声音虽低却清晰:“姑母疼我,说……会为我留意一门稳妥的亲事。不求显赫,但求家世清白,人品端方,能……能一心一意待我便可。”
她这番话,与半年前在青州与叔母说的并无二致。沈壑岩与林氏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了然与复杂。
他们深知侄女品性,也明白她这份看似简单实则艰难的心愿。
“好孩子,”林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的心思,叔母懂了。咱们不急,慢慢看,定要为你寻个最合心意的。”
在家的这几日,沈莞过得惬意无比。她陪着林氏料理家事,查看新府的布置;听沈铮眉飞色舞地讲京营的见闻;被沈锐拉着品评他新作的、在她看来依旧“不堪入目”的诗句。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青州无忧无虑的沈家阿愿,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宫中养出的沉静气度,言谈举止更见风华。
闲暇时,她也会独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轻轻晃荡着,看着蓝天白云,听着树梢鸟鸣。
宫里的生活像一场华丽而宁静的梦,而家人的温暖则是踏实的土壤。
她贪恋这份踏实,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所求——一份远离宫廷纷争、有真心和尊重相伴的安稳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