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亲自摸了摸那些料子,点头赞道:“果然是好东西,皇帝真是用心了。”她吩咐宫女,“快,拿去给尚衣局,紧着给阿愿裁几身夏衣,去园子里穿。”
沈莞看着那些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光泽的衣料,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无论这位皇帝表哥是出于何种原因对她关照,这份实惠的体贴,她领受了。
出宫避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接下来的时间,慈宁宫上下都忙着打点行装,沈莞也帮着太后整理些随身物品,心情雀跃,对清漪园之行充满了期待。
她并不知道,在她为即将到来的凉爽夏日欢欣时,乾清宫里的那位,已经暗自将“得空探望”提上了日程。
一场看似寻常的避暑,或许将在这炎炎夏日里,酝酿出谁也未预料到的变数。
清漪园避暑在即,慈宁宫内一片忙碌景象。宫人们手脚利落地收拾着箱笼,将夏日所需的轻薄衣物、解暑器物、常用药材等一一归类打包。
太后虽不必亲自动手,但也坐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一二,苏嬷嬷更是忙前忙后,确保万无一失。
沈莞帮着整理太后的几样心爱之物,心思却有些飘远。她想着出宫前,总该回叔母家一趟,告知避暑之事,也顺便……看看家人。
这日午后,她便向太后请示。太后自然应允,只叮嘱她早些回来,莫要耽误了行程。
马车再次驶出宫门,沈莞的心情与上次出宫时又自不同。少了些许对外界的陌生与警惕,多了几分归家的期盼与松弛。
沈府门前,林氏早已得了消息,翘首以盼。见到沈莞下车,依旧是那番亲热地拉着手仔细端详,口中念着“瘦了”、“气色倒好”之类的话。
一家人聚在花厅,吃着冰镇的瓜果,说着闲话。
气氛正融洽时,林氏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既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她看了看身旁威严依旧但眉眼柔和的沈壑岩,又看了看一旁坐得笔直、耳根却微微发红的长子沈铮,这才笑着对沈莞道:“阿愿,有桩喜事要告诉你。你大哥……他的亲事,差不多定下来了。”
沈莞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向沈铮:“大哥?!真的吗?是哪家的姑娘?”她心中立刻浮现出赏花宴上那位爽朗明快的赵明妍姑娘。
沈铮被妹妹看得有些不自在,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林氏笑着接过话头:“就是你上回觉得不错的那位,城门领赵家的姑娘,赵明妍。你叔父托人细细打听了,赵家家风淳朴,赵姑娘性子爽利,心地也善,与你大哥这莽撞性子正是互补。我们两家已经通了气,过了明路,打算……就把婚事定在今年冬天。”她说着,眼中满是欣慰。长子成家立业,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心愿之一。
沈莞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欢喜。她为大哥高兴,也为自己的眼光得到印证而小小得意。赵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大哥能得此良缘,实在是再好不过。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冬日里,沈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妇的热闹景象。
“太好了!恭喜大哥!恭喜叔父叔母!”沈莞笑容灿烂,如同春日暖阳,“赵姐姐是个好的,大哥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沈壑岩捻须点头,威严的脸上也露出笑意:“这小子,总算办了件让为父省心的事。”
沈锐在一旁摇着扇子,促狭道:“大哥如今可是有人管着了,往后怕是再不能拉着我去校场胡闹了!”
沈铮被弟弟打趣,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在沈府用了晚膳,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天色渐暗,沈莞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回到自己在沈府的旧日闺房稍作休息,准备回宫。
闺房内陈设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云珠和玉盏一边帮她整理略微弄皱的衣裙,一边也沉浸在方才的喜悦气氛里。
云珠笑嘻嘻地说:“小姐,大少爷定了亲,真是天大的喜事!赵姑娘瞧着就是个好相处的,往后府里定然更热闹了。”
玉盏也点头附和:“是啊,而且瞧大少爷那样子,心里也是极满意的。说不定啊,明年这时候,小姐就能当姑姑了呢!”
沈莞被她们说得脸颊微红,嗔道:“你们两个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连大哥也敢打趣!”她嘴上这么说,眼中却也是盈盈笑意。想到自己可能即将拥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儿或小侄女,心中便是一片柔软。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眉眼含笑的倒影,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嗯。”萧彻不再多言。
赵德胜退出殿外,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将昨夜那惊世骇俗的一页彻底翻过,所有可能的知情者,都必须缄口不言。那两位小太监,往后只怕也只能在慈宁宫做个“哑巴”了。
清漪园,澄怀堂。
太后正与沈莞在水榭中对弈,苏嬷嬷悄然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执棋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落下一子,轻叹了一声:“哀家这个儿子啊,看着冷情寡性,骨子里……却还是重情义的。”
她的话说得含糊,沈莞并未完全听懂,只隐约感觉似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且与陛下有关。
她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觉得,太后姑母这句感叹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太后没有再解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波澜从未发生。
只是她心中明了,静太妃此番动作,定然是触到了皇帝的逆鳞,而皇帝最终只是将其遣出宫去,并全了刘月莜的婚事,已是念及旧情,手下留情了。
这份隐藏在雷霆手段之下的、微末的情义,或许才是她这个看似冷酷的儿子,内心深处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只是不知,这份情义,将来又会落在何人身上?
湖风拂过,带来满池荷香,清漪园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仿佛远离了所有宫廷的纷扰与暗涌。
静太妃黯然离宫、刘月莜远嫁岭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权贵圈中漾开层层涟漪。
各家反应不一,但多数明眼人都看出了陛下此番雷厉风行背后的警告意味——后宫之事,不容他人置喙与算计。
消息传到丞相府漱玉轩时,李知微正在焚香抚琴。
听完丫鬟锦书的禀报,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冷而了然的弧度。
“静太妃……终究是心急了些,手段也过于拙劣。”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刘月莜那样的蠢货,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必然。
倒是陛下这番处置,恩威并施,干脆利落,让她对那位年轻帝王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锦书道:“去祖父的书房。”
丞相李文正的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气息浓厚。李知微将宫中变故细细说与祖父听,末了,轻声道:“祖父,静太妃一倒,宫中如今倒是清静了不少。太后与沈姑娘又在清漪园避暑,陛下身边……”
李文正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着自己这个心思缜密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却是谨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微儿,你的心思,祖父明白。但此刻,绝非良机。”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沉声道:“陛下刚刚以铁腕手段清理了静太妃,此时若我们再急于将你推上前,无异于顶风而上,只会引起陛下的警惕与反感。陛下心思深沉,最厌被人算计拿捏。”
李知微微微蹙眉:“难道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
“非也。”李文正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能直接出手,但可以……借力打力。”
他压低了声音,“礼部尚书周崇安,是个古板固执的老臣,最重‘礼法规矩’。陛下登基已近一载,中宫空悬,选秀迟迟未行,他心中早已不满。
静太妃之事,正好可以让他更觉‘国本动摇’,忧心忡忡。”
李知微立刻领会了祖父的意图:“祖父的意思是……让周崇安去当这个出头鸟?”
“不错。”李文正颔首,“你且看着,不出几日,他定然会再次上奏,恳请选秀。我们只需在暗中稍加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便可。"
渐渐地,琴音转缓,带上了一丝坚韧,如同寒风中不肯凋零的花,带着对叔父叔母养育之恩的感激,对两位兄长呵护的温暖回忆。
她并非一味沉溺悲伤之人,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平日里的乖巧与明媚,流露出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与伤痕。
就在这时,一阵微凉的秋风卷入亭中,卷起了地上和枝头的残花花瓣,粉的、白的,如同一场小小的花雨,翩跹着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甚至有一片恰好沾在她微颤的长睫之上。
她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世界里。
天空终于飘下了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润湿了亭外的青石板路,也斜斜地飘洒进来,沾湿了她单薄的罗衫肩头,那月白色的布料遇水,颜色深了一块,隐隐透出底下纤细的肩颈轮廓。
几缕被打湿的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唇色淡樱。
她却浑然不顾,指尖下的琴音愈发空灵澄澈,仿佛借着这秋风微雨,将所有的愁绪都洗涤而去,只留下一片清明与释然。
雨丝、落花、素衣绝色的少女、哀婉后又归于平静的琴音……构成了一幅凄美到极致,又灵动到惊心的画面。
萧彻刚从勤政殿出来,本欲直接回乾清宫。
赵德胜跟在他身后,小声禀报着几桩琐事,其中便提到了太后娘娘吩咐人准备热水姜茶,似是沈姑娘在太液池边弹琴,恐受了寒。
萧彻脚步未停,神色淡漠。
父母忌辰,小女儿家伤怀念远,亦是常情。他并无意去干涉。
然而,当他路过通往太液池的那条宫道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最终停在了月洞门前。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稀疏的柳条和迷蒙的雨帘,听荷亭中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落花如雨,沾衣未拂。微雨斜侵,罗衫渐湿。
而那亭中的少女,低眉信手续续弹,周身笼罩着一股与平日娇憨明媚截然不同的、清冷而破碎的气息,仿佛随时会随着这风雨落花消散而去。
可偏偏她那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影,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倔强。
美的惊心动魄。
萧彻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圈涟漪扩散开来,触动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波澜。
他见过她娇俏灵动的一面,见过她拘谨怯懦的一面,却从未见过她这般……遗世独立,带着易碎感却又无比坚韧的模样。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在微雨中更显沉凝,目光深邃,落在那一方小小的亭中,落在那个浑然忘我的身影上。
琴声渐渐停了,余韵袅袅,散入风雨中。沈莞缓缓收回手,轻轻拂去睫上的花瓣,望着亭外迷蒙的雨景,微微出神。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带来一丝凉意,她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宣泄后的轻松。
萧彻看着她抬手拂花的小动作,看着她微微仰头承接雨丝的侧脸,那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在湿漉漉的衣衫衬托下,愈发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不再多看。
“赵德胜。”
“奴才在。”赵德胜连忙应道,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何曾见过陛下如此驻足凝望一位女子。
“看顾好她。”萧彻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已蕴含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莫要让太后担心。”
“是,陛下,奴才明白。”赵德胜躬身应下,心中已然有数。"
兄长那般软弱的性子,岂不是要被那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莞……”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狠厉,“你想进安远伯府的门?没那么容易!”
她绝不会坐视这个潜在的威胁,登堂入室,夺走属于她的一切,包括她未来可能入宫的希望!
安远伯府的夜色,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算计与暗涌,变得愈发深沉难测。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次年春末。
御花园内繁花似锦,暖风熏人,连带着慈宁宫内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更添喜气。
沈莞即将迎来她的十五岁生辰,这标志着少女及笄,步入成年。
太后对此事极为上心,亲自翻看着内务府呈上的章程,总觉得还不够隆重。
这日,她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萧彻爱吃的点心,派人去乾清宫请皇帝过来用午膳。
萧彻踏入慈宁宫时,便见母后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欢欣,连带着殿内侍立的宫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皇帝来了,快坐。”太后笑着招呼他,亲自将一碟精致的蟹粉酥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阿愿那丫头昨日跟着小厨房琢磨出来的新方子,味道很是不错。”
萧彻依言尝了一块,酥香鲜美,确实可口。他目光扫过殿内,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想来是在自己暖阁内。
太后见他神色尚可,便斟酌着开口道:“皇帝,再过些时日,便是阿愿那孩子的及笄礼了。”
萧彻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嗯,朕记得。母后有何打算?”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怜爱:“这孩子命苦,父母去得早,哀家这心里,总想着要多补偿她一些。及笄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哀家想着,能否在宫中为她操办?一来,全了哀家一份心意,让她风风光光的;二来,也让她正式见见京中的宗亲命妇,往后……往后议亲也便宜些。”她说到最后,语气微顿,留意着萧彻的反应。
在宫中为臣女举办及笄礼,这是莫大的恩宠,几乎等同于向所有人宣告,此女是皇家极为看重之人。
萧彻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瞬间掠过许多画面——惊鸿一瞥的绝色,佛前大胆的祈愿,落花微雨中的倔强。
不过瞬息,他已有了决断。
“母后考虑得是。”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表妹是忠烈之后,又得母后如此疼爱,及笄礼理当郑重。便在宫中办吧,一切规制,比照宗室郡主之例,务求周全隆重。所需用度,从朕的内帑支取。”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提出提升规制、由内帑出资,反倒让太后微微一愣,随即便是涌上心头的欣慰与喜悦。
她原本还担心皇帝会觉得逾制,或是因前朝之事对沈家有所顾虑,没想到他竟如此支持。
“好,好!哀家代阿愿多谢皇帝恩典!”太后笑容满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皇帝金口一开,整个内廷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慈宁宫自然是筹备的核心,苏嬷嬷领着宫人日夜忙碌,从场地布置到宾客名单,从笄者礼服到赞者、正宾的人选,无一不精挑细选。
太后更是亲自过目了沈莞及笄当日要穿的礼服——一套由尚衣局数十名顶尖绣娘连夜赶制的蹙金绣重瓣莲花锦裙,华美非凡,又不失少女的清雅。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在宫中为沈家孤女举办及笄礼,且比照郡主规制!
这无疑是陛下和太后释放出的一个强烈信号——沈莞,是皇家极为看重、不容轻慢的存在。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即将正式亮相于人前的沈家女儿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