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萧彻不再多言。
赵德胜退出殿外,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将昨夜那惊世骇俗的一页彻底翻过,所有可能的知情者,都必须缄口不言。那两位小太监,往后只怕也只能在慈宁宫做个“哑巴”了。
清漪园,澄怀堂。
太后正与沈莞在水榭中对弈,苏嬷嬷悄然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执棋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落下一子,轻叹了一声:“哀家这个儿子啊,看着冷情寡性,骨子里……却还是重情义的。”
她的话说得含糊,沈莞并未完全听懂,只隐约感觉似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且与陛下有关。
她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觉得,太后姑母这句感叹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太后没有再解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波澜从未发生。
只是她心中明了,静太妃此番动作,定然是触到了皇帝的逆鳞,而皇帝最终只是将其遣出宫去,并全了刘月莜的婚事,已是念及旧情,手下留情了。
这份隐藏在雷霆手段之下的、微末的情义,或许才是她这个看似冷酷的儿子,内心深处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只是不知,这份情义,将来又会落在何人身上?
湖风拂过,带来满池荷香,清漪园内依旧是一片宁静祥和,仿佛远离了所有宫廷的纷扰与暗涌。
静太妃黯然离宫、刘月莜远嫁岭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权贵圈中漾开层层涟漪。
各家反应不一,但多数明眼人都看出了陛下此番雷厉风行背后的警告意味——后宫之事,不容他人置喙与算计。
消息传到丞相府漱玉轩时,李知微正在焚香抚琴。
听完丫鬟锦书的禀报,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冷而了然的弧度。
“静太妃……终究是心急了些,手段也过于拙劣。”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点评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刘月莜那样的蠢货,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必然。
倒是陛下这番处置,恩威并施,干脆利落,让她对那位年轻帝王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锦书道:“去祖父的书房。”
丞相李文正的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气息浓厚。李知微将宫中变故细细说与祖父听,末了,轻声道:“祖父,静太妃一倒,宫中如今倒是清静了不少。太后与沈姑娘又在清漪园避暑,陛下身边……”
李文正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着自己这个心思缜密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却是谨慎。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微儿,你的心思,祖父明白。但此刻,绝非良机。”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沉声道:“陛下刚刚以铁腕手段清理了静太妃,此时若我们再急于将你推上前,无异于顶风而上,只会引起陛下的警惕与反感。陛下心思深沉,最厌被人算计拿捏。”
李知微微微蹙眉:“难道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
“非也。”李文正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能直接出手,但可以……借力打力。”
他压低了声音,“礼部尚书周崇安,是个古板固执的老臣,最重‘礼法规矩’。陛下登基已近一载,中宫空悬,选秀迟迟未行,他心中早已不满。
静太妃之事,正好可以让他更觉‘国本动摇’,忧心忡忡。”
李知微立刻领会了祖父的意图:“祖父的意思是……让周崇安去当这个出头鸟?”
“不错。”李文正颔首,“你且看着,不出几日,他定然会再次上奏,恳请选秀。我们只需在暗中稍加推波助澜,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便可。"
兄长那般软弱的性子,岂不是要被那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莞……”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狠厉,“你想进安远伯府的门?没那么容易!”
她绝不会坐视这个潜在的威胁,登堂入室,夺走属于她的一切,包括她未来可能入宫的希望!
安远伯府的夜色,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算计与暗涌,变得愈发深沉难测。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次年春末。
御花园内繁花似锦,暖风熏人,连带着慈宁宫内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更添喜气。
沈莞即将迎来她的十五岁生辰,这标志着少女及笄,步入成年。
太后对此事极为上心,亲自翻看着内务府呈上的章程,总觉得还不够隆重。
这日,她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萧彻爱吃的点心,派人去乾清宫请皇帝过来用午膳。
萧彻踏入慈宁宫时,便见母后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欢欣,连带着殿内侍立的宫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皇帝来了,快坐。”太后笑着招呼他,亲自将一碟精致的蟹粉酥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阿愿那丫头昨日跟着小厨房琢磨出来的新方子,味道很是不错。”
萧彻依言尝了一块,酥香鲜美,确实可口。他目光扫过殿内,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想来是在自己暖阁内。
太后见他神色尚可,便斟酌着开口道:“皇帝,再过些时日,便是阿愿那孩子的及笄礼了。”
萧彻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嗯,朕记得。母后有何打算?”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怜爱:“这孩子命苦,父母去得早,哀家这心里,总想着要多补偿她一些。及笄是女子一生中的大事,哀家想着,能否在宫中为她操办?一来,全了哀家一份心意,让她风风光光的;二来,也让她正式见见京中的宗亲命妇,往后……往后议亲也便宜些。”她说到最后,语气微顿,留意着萧彻的反应。
在宫中为臣女举办及笄礼,这是莫大的恩宠,几乎等同于向所有人宣告,此女是皇家极为看重之人。
萧彻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瞬间掠过许多画面——惊鸿一瞥的绝色,佛前大胆的祈愿,落花微雨中的倔强。
不过瞬息,他已有了决断。
“母后考虑得是。”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表妹是忠烈之后,又得母后如此疼爱,及笄礼理当郑重。便在宫中办吧,一切规制,比照宗室郡主之例,务求周全隆重。所需用度,从朕的内帑支取。”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主动提出提升规制、由内帑出资,反倒让太后微微一愣,随即便是涌上心头的欣慰与喜悦。
她原本还担心皇帝会觉得逾制,或是因前朝之事对沈家有所顾虑,没想到他竟如此支持。
“好,好!哀家代阿愿多谢皇帝恩典!”太后笑容满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皇帝金口一开,整个内廷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慈宁宫自然是筹备的核心,苏嬷嬷领着宫人日夜忙碌,从场地布置到宾客名单,从笄者礼服到赞者、正宾的人选,无一不精挑细选。
太后更是亲自过目了沈莞及笄当日要穿的礼服——一套由尚衣局数十名顶尖绣娘连夜赶制的蹙金绣重瓣莲花锦裙,华美非凡,又不失少女的清雅。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在宫中为沈家孤女举办及笄礼,且比照郡主规制!
这无疑是陛下和太后释放出的一个强烈信号——沈莞,是皇家极为看重、不容轻慢的存在。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即将正式亮相于人前的沈家女儿的价值。"
腊月里的第一场新雪,悄然覆压了朱红宫墙。
天色未明,太极殿的蟠龙金柱在晨曦与烛火的交织中,映出森然冷光。
百官垂首,屏息凝神,唯有御座之下,那名身着紫袍的老臣凄厉的辩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徒劳地冲撞。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对先帝,对朝廷,忠心耿耿啊!”
御座之上,萧彻玄色的朝服绣着暗金云龙,几乎与沉重的龙椅融为一体。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低垂,正用一方素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对于脚下的哀嚎,他恍若未闻。
殿中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只有那老臣粗重的喘息和殿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构成一曲绝望的伴奏。
终于,萧彻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冷。
他没有看那老臣,目光淡淡扫过丹陛之下垂手而立的几位重臣。
“李阁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赃证,可都核验清楚了?”
须发皆白的李阁老应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户部侍郎张元启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罪证确凿,已核对无误。依《大齐律》,当革职抄家,……秋后处决。”
“秋后?”萧彻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边疆将士冻饿而死的时候,可没等到秋后。”
他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却带着断金割玉般的决绝。
“不必等了。即刻拖去西市,明正典刑。其家眷,依律论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定下了数十人的生死。
“陛下——!!!”那张元启骇得魂飞魄散,还要再喊,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利落地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拽出去。
那紫袍的身影在光滑的金砖上留下一道狼狈的拖痕,最终消失在殿外凛冽的风雪中。
整个过程,萧彻未曾再投去一瞥。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冷汗浸湿了里衣。这位登基不过半载的新君,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沉毅,远超他们想象。
他并非暴虐,只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先帝晚年朝中积弊,他正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一一剜除。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日,再无一人敢出声。
退朝的钟声在雪后清新的空气里荡开,沉雄悠远。
萧彻并未乘坐御辇,只带着贴身内侍赵德胜,踏着积雪,漫步走向御书房。玄色靴底碾过白玉阶上的碎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赵德胜小心翼翼地落后半步,不敢打扰。
年轻的帝王身姿挺拔如松,行走在漫天皆白的宫苑中,像一柄孤直的墨剑,划开了这柔靡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