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看着她手中那杯迟迟未动的茶水,笑道:
“祝娘子,你救了谢泽,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否则谢泽若出事,皇后娘娘那边我是很不好交代的,所以,你我之间,倒不必说打扰这种见外的话。你遇到难处,能想到来找我,这很好,我能帮自然是要帮的。只你是否想过,为何他章敬言前脚刚走,后脚就出这种事,让你不得不来?”
今日之事,连祝青瑜都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妥,顾大人有所怀疑,也是应该的。
但若说此事和章慎有关系,祝青瑜是不信的。
对她而言,这世间便是只有一人可信,也该是章慎而非旁人。
祝青瑜回看过去,也笑道:
“这其中或有什么误会,旁人我不敢说,但敬言是我的夫君,我了解他,他不是这样的人。对侍郎大人,他更是十分敬重,是万万不敢起这种投机取巧,歪门邪道之心的。”
当真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那真切笑容,和那无条件维护夫君的拳拳之心,让顾昭觉得有些刺眼,不由移开了视线。
顾昭看向门外作乱不止的风雨,又说道:
“祝娘子既为他作保,顾某自然是信的。只今日柳大人刚给我安排了个侍女,和祝娘子倒有三分神似,祝娘子你说,又是这般巧,可也是顾某多想了?”
祝青瑜回想起刚刚在柳大人处见过的那个背影,难怪她觉得有些熟悉,竟是像她自己!
她与顾昭都没见过几次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以说是毫不相干,柳大人为何会这般异想天开,竟办出这样的事来。
唯一的可能是,那日顾昭在医馆跟她说那番话的时候,有旁人听了去,传到了柳大人耳中。
这就有些麻烦了,当日就她和顾昭在,这顾大人会不会以为,她和柳大人是一伙的?!
他不会是怀疑她今日跑来是行什么美人计的吧?
无论如何,先得撇清和柳大人同谋的关系。
祝青瑜正色道:
“大人明鉴,那日之事,我未曾和旁人说过,更未曾与敬言说过。至于旁人,想必是不知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误会了……”
祝青瑜话还没说完,顾昭突然起了身,在祝青瑜诧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一只手圈在她的椅背上,俯身看向她:
“哦,误会?倒要请教祝娘子,他误会的是什么?”
顾大人语气温和,神色也寻常,但靠近的姿态实在太过暧昧。
只那直直看过来的眼神,太过锐利,像是锁定了猎物的猎人,让祝青瑜于这暧昧中完全感觉不出半点旖旎来,脑中警铃声大作,一时之间甚至不敢动弹。
他实在是离得太近了,俯身下来时,一缕半湿的头发,甚至扫到了祝青瑜的脸颊上。
沐浴后特有的香胰皂角的香气裹挟着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祝青瑜后知后觉,忙往后退,后背一下碰到了顾昭圈在椅背上的手。
顾大人的手,和他的头发一般冰凉。
进退不得,祝青瑜再不敢动了,迎着他的视线回道:
“他低看了大人,也高看了我。大人是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
顾昭看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有说话,似乎在评估她的这番答复,到底是在敷衍,还是真心。
祝青瑜任他看着,又道:"
祝青瑜当场表演了一个能屈能伸:
“大人消消气,是民女错了,民女对大人自然是忠心的,那咱们现在是去吃饭?”
马车已经跑得很快了,那么颠簸的马车上,顾昭居然又把他那本书拿出来看,面色不虞,也不看祝青瑜:
“不,先找个地方,把你卖了。”
总不至于是真生气了吧?
祝青瑜讪讪笑笑:
“哦,好的,好的,都听大人的。”
马车里一下就安静下来。
顾昭有书可以看,祝青瑜没有,马车里又这么小,也不好盯着他看。
祝青瑜不得不四周看看,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缓解尴尬。
仔细看来,这车外面看着普通,内里却又有乾坤,车里居然放着青玉做的冰鉴。
一丝丝凉意环绕而来。
江南的夏日,在家里还好些,一出门,特别是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其实颇为炎热。
能在马车上用冰鉴的人家,怎么也得是富庶且讲究的人家。
果然是从京城来的不通庶务的公子爷,居然敢在马车上用青玉这么娇贵的东西,万一马车一个急刹车,青玉的冰鉴吧唧摔了,摔个稀巴烂,可有他哭的。
祝青瑜因为太过无聊,在那里天马行空地畅想着顾大人因为一个摔碎的冰鉴哇哇哭,乱七八糟想一通,越想越可乐,嘴角也不自觉带出点笑意。
顾昭头也不抬,还在看那本在颠簸的马车上,根本看不清楚的书。
余光看到她嘴角弯弯的样子,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显然易见,和他同处一个密闭空间,她还挺自在的,并不怕他。
顾昭又翻开一页书,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隐没于垂下的双眸之中。后面的路程中,祝青瑜一直保持脑子里疯跑,外表不动如钟的安静状态。
虽然二掌柜的事儿她很想尽快知道结果,还有顾昭到底需要她帮什么忙她也很好奇,但是顾大人在看书嘛,她也没这么没眼色,去打扰顾大人的勤学之心。
马车一路往南而去,直到了渡口,才停了下来。
顾昭收了书,说道:
“有一条大鱼,总不出来,或是因我身边防卫太过的缘故,也可能是我行事太过谨慎的缘故。直接撤掉防卫未免太过刻意引人起疑,风月之地我嫌腌臜也不想踏足,故而委屈祝娘子,今日陪我泛舟游湖一场,也给旁人一个可趁之机。”
原来要帮忙指的是这个,她就说,顾大人穿的跟要出来喝花酒一般是有缘由的。
祝青瑜立马点头:
“好的,大人,我明白了。”
顾昭又道:
“你的闺名非我四处找人打探,是柳大人特意查来告我的,你与她夫人有来往,想必互通过闺名。我的表字是守明,如今我也告知你,算不得你吃亏。”
其实不是这么比较的,他的表字多的是人知道。"
“安远侯送了信来,谢府来人已在路上,按日子算,这几日就会到,接你回去。”
谢泽听完,几乎原地离世升天,又开始神神叨叨:
“完蛋,这下带伤上战场,可跑不脱了,可不得被老头子逮回去吊起来打。不怕不怕,待我想想计策,回去后,我就说我在扬州遇到心上人非她不娶。不行不行,这样难免牵扯到旁人,有了,我就在京中传出谣言去,就说我此次受伤伤了根元,我看还有哪家的姑娘敢嫁过来,哎哎哎,可行啊!可太行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啊!祝姑娘来了!”
祝青瑜本是来给谢泽换药的,到了门口发现顾昭居然在,就有些进退两难。
毕竟她刚刚跟顾昭聊的不算愉快,甚至可以说是不欢而散,话题涉及男女之事本身又有些暧昧,就这么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祝青瑜正犹豫是不是等顾昭走了再来,谢泽出声叫了她,这个时候再走就太刻意了。
于是祝青瑜便进了门,对谢泽道:
“谢公子,该换药了,今日伤口可还是疼的厉害么?”
一向活泼话多的谢泽,在祝青瑜面前,却跟换了个人似的,惜字如金:
“疼。”
祝青瑜把药放于一旁,示意谢泽躺好:
“有些奇怪,都拆过线了怎么还疼,那我再看看。”
顾昭本靠于案台上捧着那本医书看,祝青瑜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便也没有出声。
听到谢泽说疼,顾昭一下看过去,神色莫名地看了谢泽一眼。
谢泽正用手撩开衣裳好露出伤口给祝青瑜看,祝青瑜俯身靠近拆他伤口上的纱布,他脸一下红了,甚至不自觉地屈起了一条腿,几乎要喘一声。
被顾昭这么不轻不重地看一眼,谢泽顿时心虚不已,脸更红了,连耳朵都红了起来,不得不改口道:
“疼得不多了,偶尔。”
祝青瑜给他拆掉伤口上的纱布,观察着伤口道:
“那就好,我看也恢复的不错,已经结痂了,今日换过药,后面就不用再换药了。”
谢泽还未说话,顾昭先开了口:
“既如此,谢泽你今日就跟我回去,你在这里,影响祝娘子开门做生意。”听说他们要走,祝青瑜这段时日一直紧绷的心绪终于松弛下来。
顾昭在查刺杀案,谢泽这个苦主又日夜杵在这里,为了避免把章家牵扯进这场风波里,闹出什么通风报信的嫌疑,祝青瑜最近一直没回章家大宅。
如今他们要走了,那说明顾侍郎的案子该当是查的差不多了,没有后顾之忧,她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可喜可贺,赶紧走,赶紧走。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不自觉带出了点笑意:
“的确,我这里毕竟简陋,谢公子还是回去休养更稳妥些,我开几副调理的药,待会儿带回去,记得按时服用。公子可用车么?我让齐叔去雇辆马车来。”
齐叔雇车是专业的,不到一刻钟,就雇了辆外表奢华闪亮,内里宽阔舒适,功能可坐可躺的,绝对能配得起谢家公子身份的马车,将谢泽连人带包袱送上了车。
将原本留守在祝家医馆的侍卫们也通通送出门后,祝青瑜立于门口,以无懈可击的笑容,恭送他们跑路。
没想到三言两语间,就被祝娘子干脆利落如秋风扫落叶般扫地出了门,此情此景,平日里能言善辩的谢泽,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她,竟无语凝噎。"
祝青瑜安慰道:
“别着急,你先回铺子去,二掌柜的事儿,我先找人问问。”
大掌柜这么着急来,也不单单是为了二掌柜,又道:
“大娘子,还有啊,戴大人今日又派人来了,这次说的很不客气,说是其他家都交了,就咱们家不配合也不积极,只最多再给我们五天时间筹钱,再不交盐税,以后章家就甭想从盐台大人这里拿盐引,戴大人还定了个盐引的限额,至少限额起定,这数量我盘过了,可比咱们手上的现银要多的多啊,这可怎么办?可还等老爷回来么?还是咱也找官府借点银子,先对付过去?”
真要是好生意,早被人占光了,官府哪能这么三番五次上赶着要送钱,祝青瑜对找官府借银子这事的疑虑更大了,更是不敢轻易松口,回道:
“要等的,老爷已传了消息来,明日他就到。有他在,自然会做主的。”
这么大的事儿,大掌柜是不敢自己拿主意的,主要是万一办错了事,负不起责任,一听章慎要回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好,好,老爷回来就好,且等老爷回来做主。”
大掌柜走后,祝青瑜就在考虑要不要去找顾昭问问二掌柜的事儿,但若是去府衙找他,必定又会惊动柳大人,至于其他地方,顾昭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她也不知道该到哪里找他。
而且毕竟她现在处的环境对男女有别看得很重,三天两头那么频繁见面,她是问心无愧,但传出去,难免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祝青瑜心里这么想着,就没有轻举妄动,不管是顾昭的行踪,还是二掌柜的事儿都没去打听消息,想着反正章慎明天就到了,还是等章慎回来再去问吧。
结果中午快到饭点的时候,熊坤居然主动找了来:
“祝娘子,大人有请。”
不过一个晚上,顾昭居然审出结果来了!
终究还是好奇二掌柜到底是不是有害人之心,熊坤又找来了,祝青瑜便放下手中的活,回道:
“好,我就来。”
熊坤见她穿的那一身医馆诊病时的衣裳,就这么走没有要换的意思,忍不住提醒她:
“祝娘子,你就这样去?要不要换件衣裳?”
祝青瑜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刚刚在配药,身上沾染了一些药粉,这么去见人,确实不太恭敬,于是连忙道:
“多谢您提醒我,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来。”
熊坤抱着刀,大马金刀地在楼下等着,做足了等待的准备。
毕竟祝娘子刚刚那素面朝天的样子,真要打扮起来,不说沐浴更衣了,就是换衣裳梳头点脂描眉都要花不少功夫。
结果不到半刻钟,祝青瑜就下了楼:
“熊大人,走吧。”
这速度也太快了,熊坤诧异地转头看,得,美依旧是美的,但素面朝天还是素面朝天,木簪子还是木簪子,连发式都没换一下,只是从一件布衣裳换成了另一件布衣裳。
熊坤在京城当差这么久,就没见过哪家富庶之家当家的娘子,是活得这么粗糙的。
祝青瑜见熊坤的表情,似乎很有话说,于是又朝身上看了看,明明干净整洁,一点毛病没有,问道:
“怎么了,熊大人还有事交代?”
熊坤满眼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摇摇头,说道:“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