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净土,干净得像雪山之巅的雪,容不得半点权力的肮脏沾染。他们是神圣的,是不应该被世俗的权力所左右、所玷污的。权力这东西,是双刃剑,能救人,更能害人,他怕自己伸出的手,会把这片净土搅得一塌糊涂,怕那些纯粹的感情,会在权力的侵蚀下变了味。
这,是祁同伟心中最后一片净土,是支撑着他在无数个尔虞我诈的夜晚,不至于彻底沉沦的光。
可是今天,他却亲手拨通了张峰的电话,把他约到了这个偏僻的茶馆。
祁同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张峰那条瘸腿,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那双依旧透着真诚的眼睛,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嘶吼: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把张队长拖下水,要把你心中最后一片净土,也拖进这你死我活的政治漩涡里吗?
你想让这些为了国家流了血、断了腿的兄弟,因为你,变成别人口中的“祁同伟的同党”,变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吗?
祁同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看着愣住的祁同伟,张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却依旧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同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就说!”
张峰是什么人?是在刀尖上滚了半辈子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这么多年了,自从祁同伟结婚,一步步高升,他们就断了联系。逢年过节,连一句问候的短信都没有。他不是不理解,相反,他比谁都清楚,祁同伟走的这条路,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身居高位,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一个联系,就多一份把柄,多一份风险。所以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祁同伟,甚至还告诫过队里的老兄弟们,不要去打扰祁同伟,不要给那个好不容易熬出头的兄弟添麻烦。
可现在,祁同伟却破天荒地把他约到了这里,选了这么一个隐蔽的茶馆,包间的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张峰怎么会不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他没有磨叽,也没有拐弯抹角。这么多年都没有联系,现在却突然约见,没有事才怪呢。
而他选择来了,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丝毫犹豫。他瘸着腿,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辗转来到这个茶馆。这一脚踏进来,就代表着他张峰,愿意无条件地支持祁同伟,更愿意为了这个过命的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我……”祁同伟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这双鞋,是他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的标配,是厅长身份的象征。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鞋无比沉重,沉重得让他抬不起脚,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冲动了。
他祁同伟,作为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首当其冲,是沙瑞金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那一刻,他就想要谋划,要对抗对方,那他就必须要有信得过的人帮他办事,办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张峰。
可是现在,看着张峰那双坦荡的眼睛,他却后悔了。
他怎么能把这份祸水,引到自己兄弟身上呢?
就在祁同伟准备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假装轻松地说“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好久不见,想和老队长聚聚,喝杯茶”的时候。
张峰却突然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地盯着祁同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又带着一丝自嘲:“怎么?身为省厅一把手的你,看不起我这个瘸腿残疾了?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给你丢人了?”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祁同伟的心里。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峰。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那是对抗一把手啊,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张队长,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汉东大学,我跪在梁璐面前,那一跪,我跪出了一个厅长的位置,也跪碎了我祁同伟的脊梁骨。”
“从那天起,我变了。我变得钻营,变得不择手段,变得日日夜夜都想着往上爬,想着进步。别人都说我野心勃勃,说我是赵立春的一条狗,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么拼命,这么不择手段,只是因为,我不想我以后继续跪着,我不想我的后代,也像我一样,为了一个前程,卑躬屈膝,跪着求人!”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带着一丝哽咽。他这一生,最骄傲的是缉毒队里的峥嵘岁月,最屈辱的,就是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下跪。那跪,是他一辈子的伤疤,是他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张峰听到祁同伟的话,沉默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道很大,带着军人特有的厚重,像是在传递着一股力量。
对于祁同伟的遭遇,他何尝不知道?
当年,祁同伟是汉东政法系的高材生,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可就因为不肯屈从于梁璐的父亲,就被硬生生发配到了偏远的乡镇司法所。那是祁同伟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在那个小地方,日复一日地消磨光阴。"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高育良却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坐着。不用走。”
祁同伟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这件事,你也牵扯其中。听听也好。”
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高育良的意思。高育良这是在向他释放信号——从今往后,他们师徒二人,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祁同伟心里一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高育良不再犹豫,手指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只响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了一个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育良啊,有事吗?”
是赵立春。
高育良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老领导,是我。没什么大事,就是给您问声好。最近天气转凉,您老人家可要多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显然没料到高育良会突然打来这么一个嘘寒问暖的电话。他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你啊,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头子。放心吧,我身体硬朗着呢。对了,育良啊,沙瑞金到汉东了吧?你可别往心里去。上面的安排,有上面的考量。你在汉东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只要你好好配合他的工作,不要有什么情绪,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赵立春显然是误会了。他以为高育良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因为沙瑞金空降,心里不平衡,想找他诉诉苦。毕竟,汉东是他赵立春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现在突然来了个“外人”,高育良作为他的嫡系,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高育良听着赵立春的话,心里冷笑一声。配合?沙瑞金那是要他配合吗?那分明是来摘桃子,甚至是来清算的!可他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老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想配合工作,可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委屈,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赵立春的好奇心。
果然,电话那头的赵立春,语气瞬间变了,带着几分凝重:“哦?这话怎么说?沙瑞金那小子,难道还敢乱来不成?他去汉东之前,可是特意来拜访过我,言辞恳切,说要向我学习,要和汉东的同志们好好合作。怎么,这才几天,就变卦了?”
赵立春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悦。他虽然离开汉东,但余威尚在。沙瑞金若是真的敢在汉东胡来,那就是不给面子!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地说道:“老领导,您是不知道啊。沙瑞金来之前,上面先派了田国富过来,坐镇省纪委。田国富这个人,您也知道,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来了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查,现在沙瑞金又空降过来,当了省委书记,这一正一副,一唱一和,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他们这是冲着我们汉东的老班子来的啊!”
高育良的话,半真半假。田国富查人是真,但还没到他说的那个地步。可他就是要夸大其词,让赵立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他沉郁的声音:“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汉东这些年,经济是上去了,可也难免滋生一些腐败问题。查一查,也是应该的。育良啊,你是省委副书记,是汉东的三把手。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沙瑞金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你。最多,就是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平息一下上面的怒火。”
赵立春的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却也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沙瑞金再厉害,也不敢轻易动高育良。汉东的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把高育良弄倒了,汉东非乱套不可。到时候,沙瑞金的乌纱帽,也未必保得住。
至于祁同伟?赵立春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一个公安厅厅长,说难听点,就是他们赵家的黑手套。必要的时候,牺牲掉祁同伟,换取上面的满意,对他们赵家来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高育良自然听出了赵立春话里的言外之意。他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老领导,您可能不太了解沙瑞金这位同志。据我所知,他这个人作风霸道,说一不二。他想要办成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他不想办的事情,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而且,他背后的靠山……”
高育良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沙瑞金不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站着更高层的力量。
果然,赵立春的语气,又凝重了几分:“哦?还有这回事?”
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缓缓说道:“老领导,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给您提个醒。现在风头正紧,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好。还有,瑞龙那个美食城的项目……终归是个隐患啊。您看,要不要劝劝瑞龙,让他暂时放弃这个项目?毕竟,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太扎眼了。”
高育良没有明说美食城项目背后的猫腻,但他相信,赵立春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项目,涉及到土地违规,涉及到官商勾结,一旦被沙瑞金抓住把柄,很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到时候,不仅赵瑞龙要倒霉,连他赵立春,都可能被牵扯进来。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沉默了很久。久到高育良都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半晌,才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和瑞龙说的。”
“那就麻烦老领导了。”高育良松了一口气,语气恭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