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瞧着她这警惕的小模样,立马笑了,嗓门儿又软和了些:“孩子别怕,大姨不是坏人,你瞅你这小袄子,薄得跟张纸似的,还破了个洞,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咋整?快过来,到大姨这炉子边暖和暖和,就烤烤手,大姨不收你钱!”
说着又朝她招了招手,还把炉边的小马扎往旁挪了挪,腾了个空位:“瞅你这小脸儿冻得,快过来烘烘,大姨这还有刚煮的大碴粥,喝一碗暖暖身子!”
那暖烘烘的热气直往脸上飘,还有甜香钻鼻子,芽芽的警惕松了些,小手绞着衣角,小碎步一点点往大姨那边挪,眼睛还时不时瞟着四周,生怕有啥不对劲。
大姨见她过来,立马掀开炉子上的小铁锅,一股温热的更加浓郁的谷物香气冒出来:“这就对了嘛,小丫头片子招人疼的。你咋一个人跑早市来了?你爸妈呢?咋给你穿这么点?这衣衫,薄的跟纸一样,里边怎么还塞的稻草呢?咱东北的早市可比别处冷多了,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芽芽挪到小马扎坐下,铁皮炉子的热烘得脸颊发烫,连带着冻僵的耳朵都慢慢暖了过来。
原来这里叫东北的早市呀,可这里也没有村子里冷,就是风比村里刮的厉害一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将衣衫破洞露出来的草杆子塞回去,抬头瞧了一眼大姨,怯生生的,小嘴抿的紧紧的。
大姨见她不说话,也不恼,笑着把炉子上的小铁锅盖子掀得更开,拿了个透明的塑料小碗出来,那碗芽芽瞧着莹亮亮的,轻巧的很,跟村里沉笨的木碗、粗瓷碗都不一样。
大姨舀了一大勺稠糊糊的大碴粥盛在碗里,粥里还拌了绵糖,甜丝丝的热气直冒,她怕孩子烫着将碗放到小马扎旁,又递过一把透明的塑料小勺塞到她手里:“来,趁热喝。”
芽芽捏着轻飘飘的小勺,手指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碰坏了。
她低头瞧着旁边黄澄澄的粥,颗颗黄粒粒糯糯的,从没见过这样的吃食,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好的碗,这么稀罕的粥真的是给她的?不要银子吗?
犹豫半天,才细声细气开口,“姨姨,我、我身上没有银钱……”
大姨正低头炸糖糕,隐约听见了她说话,摆手笑出了声:“嗨,瞅你这孩子说的,要啥钱,姨送你的!一碗粥而已,赶紧喝,再凉了就坨了!”说着还往她这边挪了挪,替她挡着刮过来的冷风。
芽芽小心地捧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小口,甜滋滋的糯香裹着暖融融的热气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一下就熨帖了。
她这会没白日那么邋遢了,柳婆婆睡前特地用水给她擦了小手和脸蛋,还给她顺了顺头发,虽然穿着破薄袄,倒也干干净净的。
没一会儿,早市就更热闹了,挑担子的买东西的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吆喝声、吵吵嚷嚷满是鲜活的劲儿。
大姨的摊子前也围了不少客人,她一边麻利地炸糖糕,装袋,一边大着嗓门招呼:“刚炸的糖糕,热乎的,新熬的大碴粥,甜糯的哟!”
芽芽坐在小马扎上,安安静静的,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大姨忙活的动作,看她拿纸袋,递袋子,对面的人都没给铜板,他们每个都是用之前看到的那个亮亮的方块盒子,对着大姨小摊扫扫就走了。
像是某种奇怪的仪式。
芽芽看熟了,便悄悄伸手,把叠好的纸袋撑开,一个一个递到大姨手边,省得大姨不停弯腰撑袋儿。
大姨头次碰到她小手,还有些愣神,接着嘴角弯的更开,抽空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有人瞥见炉边的芽芽,随口问了句,“大姐,这丫头是你家娃?怪懂事的呢,小小年纪就起得来给你帮忙!”
大姨手不停,笑着回:“哪能呢,我倒想有个小棉袄,家里那混小子皮的很,这是路边瞅见的小娃,一个人,叫过来烤火暖暖身子,招人疼的很。”
芽芽挨着炉子坐了快半个时辰,暖是暖透了,心里却急的慌,小手时不时摸一摸衣襟里的荷包,生怕它突然发烫,像上次捡猪蹄那样,把自己突然送回去。
她还没寻到能带走的吃食,大姨的粥暖呼呼的,却没法揣进兜里,只能都进了她的肚肚,她好久都没吃这么饱过。
更怕自己要是凭空消失,被大姨和旁人当成妖怪,那可怎么好。
她不知道其实她每次过来这地界,荷包都会帮她合理化,在旁人眼里,她不是突然的,是从旁边巷子出来,也是默默走回去的。
她捏着空了的透明小碗,眉眼间都是纠结,身子做得笔直,却时不时瞟向她来时的那个路口,透着点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样。
恰逢一波客人散了,大姨歇下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就瞧见芽芽这副模样,伸手摸摸她的小脑瓜:“娃,咋了?是不是想回去了?”"
他们村里现在连个赤脚大夫都没,可不能生病。
“芽芽,咋没换点吃的,肘子啥的,这店里头,没其他你喜欢的吗?”柳婆婆也跟着洗干净手,把芽芽搂在怀里。
“婆婆,芽芽没来得及买哦,那边好多好多吃的呢,下次芽芽过去就买,大家一起吃!那个店里还有很多头花,皮筋,哦对了,我还带了一桶。有好几百个呢,那个透明的小筒里!”
芽芽忽然想起来了,还有一盒皮筋。
店长叔叔看她买的多,没收她皮筋的钱。她连忙从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分发完的东西里扒拉,找到那筒彩色的小皮筋。
“婆婆,帮我扎头发!”芽芽咧着小嘴。
柳婆婆看着这些彩色的小圈圈有点懵,扎头发?
她试着挑了个大红的圈圈,一扯,嘿?竟然还有弹力!
往芽芽那枯黄的小辫子上一套,再绕一圈,就扎扎实实把头发固定住了,柳婆婆眼睛都亮了,这是个好东西啊!
她又挑起一个大红色圈圈,把芽芽另一边的草绳取了,换成这个皮筋。
这可真好使!
村里其他人也凑了过来,小豆子好奇地拿起一根,使劲扯了扯,神奇的弹性让他觉得格外新奇。
赵猎户一瞧,也拿了一根,把裤脚一扎,嚯!
这个方便。
“赵猎户这法子不错!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也不怕裤脚灌风、挂草了!”
村民们个个挑了两根自己喜欢的颜色扎起裤腿儿。
“还能捆野菜呢!”
“那边人咋这么聪明呢,能做出这么多好东西,这到底是用什么做的?莫不是那传说的龙筋?”
“说啥呢,龙筋能摆外头卖,还这么便宜?”
大家嘻嘻哈哈,心里头啊,格外轻松,早已没了当初的绝望。
又稀罕了一会芽芽带回来的东西,大家才捧着自己的份额,回了家。
晌午休息一会,再过来吃顿饭,下午就又能上山去摘野菜了,这野菜啊,要摘的及时,不能晚,也不能早,要让芽芽带过去,是正正好的,新新鲜鲜的才行!
赵猎户也带着镜子、牙刷回了自己山脚的小屋。
躺在炕上,拿着小镜子,怎么也睡不着。
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去了村口那被泥石流堵住的路边。
那大石头附近,还挖了浅浅的一个小洞,他本想着等雨季过了,再每天来通一通,早点打通外边的路,还有靠山那块,得加固,不然再下几天连续的雨水。
估摸着还得滑坡,那路就堵得更死了。
可现在看着这泥巴石头混合成的天然‘围墙’,他心头又泛起了纠结。
芽芽这本事,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他们都保不住的。"
芽芽在曹秀莲怀里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了炸糖糕的摊子,曹秀莲把芽芽放下,先把一大袋酱肉放进新买的小推车里,又拎过旁边鼓鼓囊囊的衣裳包,“芽芽,快试试这些新衣裳。”
芽芽吓得往后躲,曹秀莲霸总附体,直接把她按在小马扎上,麻利地给她换装。
穿上奶黄木耳边棉服,配着兔耳朵小帽和草莓围巾,原本干瘦的小丫头也被这毛茸茸鼓囊囊的衣服衬得圆润不少。
只是那露出的小脸还是没啥肉。
曹秀莲看着心疼:还是得多补补,脸上有肉才更俊!
她转头掏出二百块钱,塞给帮她看摊的大姐:“大姐,麻烦您跑趟腿,去米面铺买两斤大米、几把挂面,一小桶油,还有盐、醋啥的,再加几瓶牛奶!剩下的钱算您辛苦费!”
芽芽眼睁睁看着曹秀莲把自己的旧袄子叠好装袋,放进推车,没一会另外的一个姨姨也拎着东西回来。
白花花的大米,细溜溜的带着麦子香的挂面、黄澄澄满当当的装在透明罐子里的油、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瓶子袋子。
全被码进了那个小推车里头,然后将盖子仔细扣好。
她的小嘴惊得张成O型,半天合不上。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芽芽想起她只有一个时辰,急着要脱新衣服,曹秀莲赶紧按住她,把推车塞她手里:“别脱,这是姨姨送你的,这个小推车,推着走,可能有点沉,慢慢的,看好路。
这些给你和婆婆补身体,牛奶每天喝点,记住了嗷!”
芽芽急的不行,这怎么能收,这衣裳一看就是好东西,软乎厚实,穿着她都出汗了。
还有帽子毛茸茸的白白的,就是镇上都没这么好的!
虽然她没去过,但是她敢肯定!
还有这么多肉肉、油、精米,不行不行,太贵重了。
曹秀莲看她急的眼睛都红了,想了想,说:“芽芽你别急,这不是姨白送的,你给姨摘的那些菜,老贵了,够买这些!”
芽芽可不信,姨姨怎么能这么骗小孩呢?
山里头几把叶子就能换这么多肉肉和油,精米细面?还有衣裳?
她那一兜刺头树芽最多就十几文,而这里的,光是那一小块肉都比刺头树芽贵!
曹秀莲哭笑不得,干脆扯着嗓门喊了声:“纯野生头茬刺嫩芽,鲜得很!量不多,要的来!”
话音刚落,就有人围过来,纯野生的头茬!待围拢过来的几人看到真的是刺嫩芽,还是品相采摘时机都是最好的,正宗野生的,当即有人喊60一斤全带走。
一般的也就卖40,好点的50,这人能开60也没人争了。
曹秀莲留了两把,打算给自己儿子尝个新鲜山野味儿,补一补。剩下的那些上了秤,刚好四斤,全卖给了出60的那人,收了240块。
她把手机朝芽芽晃了晃,“你看,你的菜卖了240,你那衣裳米面肉,都是这菜换的,姨一点不亏!”
旁边看摊的大姐也帮腔:“丫头,你姨没骗你,这菜少说能卖三百多,你这衣裳吃食加起来五百来块,下次实在过意不去,再给你姨摘几把来就行!”
芽芽懵懵懂懂,她也就会数10以内的数,压根不懂钱的深浅,她只能死命地在小脑袋里硬记,等回去村里找方爷爷。
眼看荷包开始有反应了,她穿着新衣裳,按照曹秀莲教的,握上小推车的把手,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小声道:“谢谢姨姨,我下次再给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