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也不知是因为自己说的不够明白,还是自己说的太过明白,以至于顾大人要想如此之久。
时间久到柳大人跪得膝盖都隐隐作痛,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押错了注说错了话,顾大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一句话就让柳大人从自我怀疑到狂喜不止。
顾昭道:
“你接着说。”赌对了!
柳大人实在是没想到,竟真的一举猜中了顾大人心中隐秘的心思。
像顾大人这样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酌金馔玉的世家公子,寻常之物自然入不得眼,要想投其所好,最难得一步,就是知其所好为何物。
既然这一步已经解决了,要想拿下顾大人,后面可就简单多了。
柳大人难以抑制住内心的喜悦,连说话的语气都激动起来:
“只容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想要的是一朝一夕呢,还是长长久久呢?”
顾昭语气倒毫无波澜,和之前一样平静:
“长长久久?一个有夫之妇,如何还能长长久久?”
大鱼上了钩,柳大人更激动了:
“自然,恕下官直言,她也可以不是。”
她也可以不是?
一个有夫之妇,要怎么才能不是?
柳大人轻描淡写几个字,牵扯的或许就是几条人命。
听到这里,顾昭竟笑出了声:
“柳文焕,你胆子是真的很大,如何不是?你是要怂恿本官栽赃陷害呢,还是杀人放火呢?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可知教唆杀人者,与杀人者同罪,该判斩刑?”
虽是笑着,但其中隐含的怒意,柳大人如何听不出。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柳大人顶着这怒意,硬着头皮说道:
“大人息怒,怎敢脏了大人的手,坏了大人的声名。自古巨贾之家,能有几个干净的,又何需栽赃陷害。他章敬言,清白不了,只需一查,必定处处是破绽,咱们秉公执法,有理有据,那是任谁都说不出错来。届时美人蒙难,大人出手相助于水火,不愁她不对大人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如此岂不正是顺理成章,成就一段佳话。”
屏风后又沉默了。
屋子里的长久的寂静,让柳大人心里是七上八下,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柳大人腿都快跪麻了,顾昭才又道:
“柳文焕,你,很会办差事。你为本官筹谋,想要什么好处?”
如天籁般,总算得了顾大人这一句,也总算是说到了重点。
柳大人为了顾大人出人出力担干系,等的正是这一句话,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说道:
“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分内事。只这两江之地,愿为大人分忧之人,又何止下官一人,这有旁人,眼巴巴也盼着有这个福分,能为大人分忧一二,只不知大人,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顾昭又笑了:"
祝青瑜日常生活是不太习惯人伺候的,穿衣服吃饭洗澡这种事,如果都有人在旁边杵着看着,她会觉得很不自在。
但她知道,世家什么的,讲究排场,越是生活不能自理越是显得尊贵,所以她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以顾大人的身份地位,吃饭的时候,起码得杵个十个八个仆从排队侍奉。
结果,船家上完菜之后,仆从尽皆退下,船舱里居然就剩下他们两人。
见祝青瑜神色诧异地看过来,干坐着不动筷子,两人的没有默契再度发挥作用。
顾昭亲手给她剥了个虾,说道:
“怎么不动筷子?祝娘子可是在等侍奉的丫鬟?我吃饭不喜欢有人伺候,没这些安排。出门在外,劳烦祝娘子今日受些委屈,亲自动动手,用个膳。”
祝青瑜也不好说是因为看到他亲自吃饭所以看呆了忘记吃饭,这话说出来都像是骂人的,于是回道:
“不是,我吃饭也不用人伺候的。我只是看大人吃的挺好的,看来这船家做的菜,还挺合大人胃口。”
顾昭慢条斯理地剥着虾:
“是不错,清淡平和,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同样的做法,扬州府衙的厨子做起来,总有一种苦味。”
祝青瑜知道为什么扬州府衙的厨子做的不好,不是厨子手艺不好,而是因为顾大人在,厨子只敢用官盐,而这船上的船家用的,多半是私盐。
因为官府盘剥灶户太多,灶户只能偷工减料,官盐里杂质太多,质量一年不如一年,所以官盐里,总有一种苦涩味,倒不如私盐的味道纯净。
祝青瑜吃着顾大人亲手剥的那颗虾仁,却不好接话,免得说错话,反倒害了船家。
倒是顾昭又自顾说道:
“多半是这船家,用了私盐的缘故。”顾昭这话一出,祝青瑜是真的吓到了。
她没有想过,顾昭这样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会对底层民情观察入微到这种地步。
一个一辈子说不定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到底为什么居然能察觉出,一道菜里,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
本朝的律法里,对于私盐,写明的是买卖同罪,买私盐者,杖责七十,徒刑两年,没收家产。
顾昭到扬州来,办的就是禁私盐的案子,他如果真的计较,严格按律法办案,一声令下,船家今日,就得家破人亡。
船家是做游船生意的,扬州菜又讲究的是清淡口味,若用官盐,做坏了菜,生意自然就做不下去,不过是老实本分做个正经生意,为了包盐搞得家破人亡,何至于此。
祝青瑜开始和稀泥:
“私盐还是官盐,这我倒吃不出来,厨子做菜既然合大人口味,自该赏他,是不是?”
顾昭突然停了筷子,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祝娘子,你是在,害怕?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会为这个开杀戒?”
祝青瑜确实有些担心,她对顾昭不了解,而他又拥有如此正当的权利。
两年多前,上一个拥有这个权利的钦差,同样奉旨查办私盐案,在发现凌迟胡小凤也禁不住私盐后,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曾经比照着律法,造过很多杀孽。
苏木他们几个,也是在那个时候,各有各的劫难,被祝青瑜买回来的。
亲历那一场浩劫,祝青瑜心有余悸,至今不能忘怀,反问道:
“大人,你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