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才几岁,一张脸上便极少见什么神情了。
李惕守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给慕秋池使了个眼色。
慕秋池会意,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拉了拉李疏棠的袖子,低声道,“棠儿,先随母亲下去罢。”
李疏棠咬了咬唇,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跟着退出了厅。
李惕守转回脸来,面上又堆起笑,侧身引路,“总督大人,正堂里备了薄酒,请移步用膳。”
谢烬这才站起身来,跟着人进了正堂。
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冷盘热盏一道一道地往上布,动作利落,脚步轻巧。
沈枝趁这空档,将手中酒壶搁在条案上,悄无声息退到了廊下。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叫冷汗浸透了。
隔着一道帘子,她能听见里头杯盏轻碰的声响,还有李惕守殷勤劝酒的声音。
沈枝心下一紧,这是喝了?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晃过谢烬那双含情眼,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反倒清醒过来。
不能再等了。
沈枝转身快步往东跨院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走到耳房门前时手已有些抖了,摸了两回才摸到门闩。正堂内,谢烬的声音还在继续,似冰棱子划过瓦面,“李大人这宅子,修得倒好。”
李惕守脸上笑还挂着,喉头却动了一下,“谢大人过誉了,寒舍简陋……”
谢烬没接他的话,眸光悠悠转过堂中,从门框移到地砖,又落到梁柱上,“这门槛是整块楠木罢。这么大一块料,寻常官家可寻不来。”
他目光回到李惕守脸上,“这地砖是金陵的澄泥金砖,一块便值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梁上那些彩绘,是苏杭的匠人画的罢,请一趟少说也得百十两银子。李大人这个支度使的年俸,怕是****攒上二十年也填不满这一间屋子。”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又补了句,“倒比本督的府邸都阔气。”
李惕守喉头上下滚了滚,干笑道,“总督大人说笑了……下官这些年积攒了些薄产……”
“薄产?”谢烬轻笑了声,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眼直直望着李惕守,似一条蛇盯着只将死的老鼠,“李惕守,梧州粮秣支度使,辖下淮江水师、清江水师、平江水师三处卫所的粮秣支度。三年报上来粮秣折银十万两,核账却只到了六万两。那四万两,李大人是喂了老鼠么?”
满堂寂静。
李惕守面上血色褪了下去,额角都沁出细汗来,嘴唇翕动两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烬靠回椅背,指尖在桌沿上划了一道,“本督今儿来,不是同你吃酒的。你心里头那本账,最好趁本督还没叫人去查,自己先摊出来。摊得干净,或能留条命。摊不干净……”
他目光垂下,看着自己指尖在桌沿上那道划痕,轻轻笑了,“本督也该替圣上收一收你的人头了。”
李惕守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已经软了半边身子,扶着桌沿才没瘫下去。
谢烬站起身来,没再看李惕守,只淡淡丢下一句,“三日期限。账目、银两、经手之人,一样不落地送到本督案上。少一样……”
他侧过头,眸光自肩头落回来,冷冷扫了李惕守一眼,“本督不介意拿你这宅子里的澄泥金砖,垫一垫水师卫所的船底。”
李惕守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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