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精不作了，清冷帝师变阴湿男鬼》，相信已经有无数读者入坑了，此文中的代表人物分别是裴鹤轩萧瑶，文章原创作者为“敔溪”，故事无广告版讲述了：薄唇微张喘息着，俨然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没错，她回到给当朝帝师裴太傅下媚药的这一晚了。其实想来，裴鹤轩厌恶她是有理由的。是她强占了他...

《作精不作了，清冷帝师变阴湿男鬼笔趣阁》精彩片段

好消息是，她重生了。坏消息是，重生在了和裴大人滚床单的时候。嗯......也算不得坏消息吧。萧瑶大手一挥，前两句重写！好消息是，她重生了。更好的消息是，重生在了和裴大人滚床单的时候。嘿嘿。“小美男，你就从了本公主吧～”床榻上的男人肌肤冷白如瓷，鼻梁高直，下颌线条锋利流畅，带着一种不容亲近的清冷，眼角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只是此刻被下了药，昏迷不醒。薄唇微张喘息着，俨然一副受不了的模样。没错，她回到给当朝帝师裴太傅下媚药的这一晚了。其实想来，裴鹤轩厌恶她是有理由的。是她强占了他。她到底是个恶女。重来一次，美色在前，她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毕竟都这种时候了，临阵退缩乃是孬种所为。你们说是不是？别骂我，我只是犯了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不管了。先睡再说。......以上六个点代表了人类大和谐的酿酿酱酱的过程。一个时辰后，萧瑶心满意足地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俯身摸了摸他睡着的脸。裴鹤轩，拜拜咯。这一次，她所做出的选择还是有所不同的。上一世，她睡完他，立马泼醒了他，大肆张扬二人有了肌肤之亲，要他娶了她。这回，她选择把这事揭过去。当作没发生就好啦。萧瑶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再次抬起头时，眼睫却不知为何有泪花在闪。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哭呢？坏事做尽的人是她。裴鹤轩，强扭的瓜确实不甜。这一世，我放过你了。转身踏出寝房的门，刚穿过一处回廊，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公主殿下！”那人一把攥住萧瑶的手腕。可能是打罚下人打惯了，萧瑶反手就想一巴掌扇过去。看清是谁才堪堪收住力。改成摸了摸她的脸。好得很。又见到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了。一张圆润娇俏的小脸，杏眼桃腮，眉梢眼角都挂着压不住的兴奋。裴鹤轩的庶妹。裴家最小的姑娘，裴漪欣。也是整个上京城贵女圈里，唯一一个肯跟她这个草包公主厮混的人。说“厮混”都是抬举了。她们俩简直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凑在一起做的事，搁到正经世家小姐嘴里，那就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裴家是上京城显赫世家，往前数三代皆是朝中重臣。裴鹤轩更是青出于蓝。十九岁三元及第，如今二十四岁便入阁拜相。顶着帝师的名头，连****见了他都要唤一声“裴太傅”。可就是这么个赫赫扬扬的世家大族，偏偏养出了裴漪欣这么个离经叛道的东西。萧瑶记得上辈子裴漪欣是这么跟她说的：“公主殿下就是要想做啥就做啥啊！”“强抢民男咋啦？”“花天酒地咋啦？”“能被公主看上是他们的福气！”“不干些仗势欺人的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殿下的身份？”裴漪欣这些话放到外面，能叫****的口水淹死。但萧瑶当时听了只觉得痛快。重来一世......咳咳，她依然觉得痛快。没错，她骨子里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谁给她递梯子她都能顺着往下溜。只是，想到自己终究是个假货。半年之后昭妍郡主带着证据入宫的那天，她萧瑶算什么？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呀。苦哉苦哉。“公主殿下？殿下？”裴漪欣见她发愣，急得晃了晃她的手腕。“怎么样了啊？成了没呀？”“殿下别吓我啊，那媚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喝下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萧瑶坦白，“成了。”如她所言，那媚药喝下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裴鹤轩半梦半醒，依旧在床榻之间要得疯狂。可见药效之给力。裴漪欣顿时眼睛一亮。满脸的吃瓜。“但是！”萧瑶义正言辞补了一句，“经过刚才一番实战，你兄长的实力，让我很不满意！”廊下静了一瞬。而后裴漪欣瞪大了眼。“殿下，这话是能说的吗？”“莫非我兄长他......不行？”萧瑶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非也非也。”“天机不可泄漏也。”这一点不满意的就是，上一世，做了这一次之后，他们有了个孩子。居然有了个孩子！就这一次，居然就有了孩子！萧瑶十分不满意。就是因为这个孩子，让她临死前最心疼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这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唉。这一世，这孩子不能再来了。错上加错。她必定痛定思痛！“漪欣，帮我个忙。”裴漪欣见她脸色忽然认真起来，也收了嬉笑的神色。“殿下你说！”“能不能悄悄帮我煎一份避子汤？”裴漪欣惊讶，“避子汤？”“嗯。”萧瑶神秘兮兮小声说道，“以防万一，今晚的事不能有后续。”“等我回了宫，煎药做事都要被身边的人看着，到时就容易露出马脚，瞒不住。”裴漪欣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萧瑶神色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看来兄长的表现确实让殿下很失望啊。难道兄长中看不中用吗？那真是白瞎了身高八尺的好身段。“行。”裴漪欣一把拉住萧瑶的手，“殿下先到偏殿歇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府医那儿拿药！”“殿下放心，那老府医嘴严得很，我自有法子让他不问缘由！”萧瑶点头，不忘嘱咐道：“漪欣，今晚的这事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连裴太傅本人也不要说。”裴漪欣眨了眨眼，“可是兄长他……”会不知道自己睡了人吗？“管他知不知道，只要闭口否决就对了！”萧瑶再次叮嘱，“今夜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愿嫁他，他不愿娶我。”“他自然也是希望我把这事揭过去。”裴鹤轩照样去娶他的心上人，她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以后两不相干。裴漪欣定定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公主殿下跟从前很不一样。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心比天高、恨不得踩在所有人的头上作威作福的九公主，此刻眉眼间却带着隐隐的疲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意。是兄长对殿下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吗？裴漪欣回想起平日兄长那副冷淡模样，打了个冷战。定是兄长让殿下伤心了。换作她是公主，才不会喜欢兄长这样的，冷冰冰、凶巴巴的。天底下的男人这样多，一个不行换一个。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一看就是不会疼老婆的。这种人就该一个人守着床板过一辈子！想完，裴漪欣用力点头，“殿下放心，这事我替你瞒得死死的。”“府医那儿我去对付，药煎好了亲自端给殿下！”萧瑶点头，“好。”裴漪欣转身就往府医的院子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她才转身往偏殿的方向走。也许是走在这条熟悉的回廊，重生的实感才一点点漫上来。萧瑶吸了吸鼻子。忽然就有些伤感了。裴家的府邸她可太熟悉了。上辈子她虽只在这里住了半年，却差不多感觉把一辈子过完了。每一天都很难熬。她初初嫁进来时，得意终于把他留在了身边。即使手段不光彩。日子还长，他总有一天会原谅她的。又想起新婚夜那天。红烛高烧，满室锦绣。她自己掀开红盖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角。第一次好声好气地委曲求全。“裴鹤轩，你试着爱我好不好？”“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以。”“每天只要喜欢我一点点。”“我其实没有那么坏的。”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没有爱的。新婚夜没有圆房他便走了。有多久没与他同床共枕了呢？记不清了。再次看到这座冰冷的府邸，就会想起管事嬷嬷捧着毒酒走进来时看笑话的脸，想起自己跪在地上仰起脖子被灌进毒酒等死。说实话，那一瞬间她不甘心，她恨。恨什么呢？恨她的丈夫，裴鹤轩，当朝帝师，权倾朝野的裴太傅。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免去一死。却始终没有为她开口说一个字。哪怕一句“且慢”。哪怕一句“从轻发落”。恨她顶着假公主的身份活了十九年，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凭什么最后的罪过要她一个人来背？还是恨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恶人，**、**、叛将，哪一个不比她该死？凭什么偏偏是她非死不可？其实她知道的。恨来恨去，无非就是恨在最坏关头，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恨连自己的夫君，心里从头到尾也都没有她的位置。她头脑愚笨，不学无术，又生得一副刻薄相，在一众皇家贵女里显得粗鄙又格格不入。在裴鹤轩还是公主皇子们的少师时，他便常常用“愚笨不堪、冥顽不灵、朽木难雕”来形容她。手心、手背挨打是常有的事。晚上被罚不许吃饭更是经常。十三岁时，更因为她性子顽劣，一把火烧了他的书房。他对她便再也没有好脸色。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上一世她怎么就没联想到自己也许是个假货呢？半年后被找回的那个真公主，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一身的贵族气质浑然天成。对比之下，相形见绌。萧瑶轻叹一声。只是这一世，她为什么会重来呢？是谁大发善心在佛前苦苦求了五百年吗？......寝房。裴鹤轩睁开眼。腰侧酸沉得厉害。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身体被掏空。他不禁皱眉。撑着床榻坐起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他一向节制，酒量虽不算浅，却从不多饮。今夜家宴上不过是陪着祖母喝了两杯，按理说不该有这么重的酒意。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床榻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他惯用的熏香，更清甜一些。裴鹤轩低头看着自己的中衣松散着，领口敞开了一**，露出底下肌理分明的胸膛。伸手拢起衣襟，指腹却碰到了锁骨下方一点微微的凸起。他低头去看。一道浅浅的指痕。裴鹤轩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手把中衣整个扯开，看得更分明。腰侧、肩膀、甚至小腹靠近腰线的地方，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迹交错着。左肩上还有一道齿痕。裴鹤轩坐在床沿，神情紧绷。今夜家宴，他喝了几杯酒便醉了，而后被奴仆搀扶回了寝房。然后……隐约中似乎看见了一张脸。模模糊糊的，被烛光和梦境搅得不成形。裴鹤轩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把那些残碎的片段拼凑得更完整些。可每当他想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那些画面就像被雾气笼住了一样，怎么也辨不分明。转头看去，枕侧，沾着几缕乌黑的长发。裴鹤轩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昨夜碰了谁？家宴上的人他都记得。祖母、父亲、几个叔伯、漪欣，再无旁人。裴府的规矩严，下人们不会也不能踏进他的寝房。裴鹤轩起身披了外袍，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暧昧的甜香，也把他脑子里那些混沌的残影吹得散了些。指腹摩挲过那道齿痕，眉心越皱越紧。渐渐的，脑海中印出一张脸。他喉头上下滚动几下。会是她来过吗？一想到这个人，裴鹤轩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朽木，笨蛋。这几日一见着他便贼溜溜的笑。也不知道是在憋什么坏主意。转身拉开门走出去。他刚跨出一步，便看见拐角处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溜过来。裴漪欣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惊恐。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往袖子里藏。“兄长、兄长还没歇息啊？”裴鹤轩低头，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麻绳上。是药铺捆药包的细绳。“手里拿的什么？”“没、没什么啊！”裴漪欣含含糊糊的，“我……我身子不大舒服，让丫鬟抓了副药，泡水喝的，寻常温补的方子！”“兄长不必挂心，我这就回去煎了喝！”裴鹤轩看着她。从小撒谎就爱眨眼睛。“是九公主身子不适？”裴漪欣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联想过去的？她哪个字提到九公主了？神人来着？“不是不是！公主殿下说了，绝对不能……”妈呀，蠢货。她扇了自己一巴掌，捂住嘴。裴鹤轩的眼神一暗。他伸手，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她怀里把那包药抽了出来。裴漪欣还想挣扎。被他一个眼神杀过来，动都不敢动。“兄长，那真是我自己喝的……”裴鹤轩拎着药包往府医的院子走。裴漪欣在后头小跑着追。完了完了！她心里已经给萧瑶赔了一万遍罪过。公主殿下啊我真的尽力了！但我兄长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没在他面前撒成功过一个谎呜呜呜。府医的院子在裴府东南角。裴鹤轩抬脚进去。老府医坐着打盹儿，睡眼惺忪。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裴鹤轩，顿时精神了。“裴大人？”“这么晚了，大人这是……”裴鹤轩把药包搁在桌上，“看看这是什么药。”裴漪欣终于追到了门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她拼命给府医使眼色。挤眉弄眼得眼角都快抽筋了，好在老府医有点儿眼力见。“回大人，这……这是调理月事的汤药。”裴漪欣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呀对呀，哈哈。”“最近身子不太舒服，哈哈。”裴鹤轩听后，却若有所思，“确定只是调理月事？”府医眼观鼻鼻观心，“嗯。”裴鹤轩又问，“不是避子汤？”府医心里一咯噔。妈呀。他就说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件能瞒过裴太傅！府医跪下坦白，“回大人，确实是避子的汤药。”裴鹤轩抿唇。他不说话，屋里的气氛便死寂。半晌，他转过身来。“九公主在哪？”裴漪欣的声音颤颤巍巍，“我……我不能说……公主她……”“裴漪欣。”她打了个哆嗦，认命地垂下了脑袋。抬起手往偏殿的方向指。“西厢的小暖阁里，公主说在那儿歇一会儿就走。”裴鹤轩听罢，重新看向府医：“开一副滋养女子身子的药。”老府医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裴大人说的是……滋养哪方面？”裴鹤轩开口，“助于有孕。”啊？府医震惊。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问，利索地转身去抓药。小半个时辰后。药煎好端上来时，裴鹤轩亲手接过了那只黑釉药盏。碗壁烫得很。他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红。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就这么端着往偏殿的方向走。裴漪欣在后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明明兄长也是喜欢九公主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西厢，暖阁。萧瑶歪在美人榻上，整个人被夜风吹得半梦半醒。梦里梦外都是前世那些事。又累又倦。她只想等裴漪欣把药送来喝完就赶紧回去。听见门响，她眼都没睁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脚步声在她榻前停住。一阵十分熟悉的冷梅香气扑鼻。裴鹤轩身上的味道。萧瑶一个激灵睁开眼。他就站在她面前。手端着药，居高临下看着她。暖阁的灯在他脸上照出明暗交界的轮廓，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却冷淡得跟方才在床上判若两人。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分不清这是前世还是今生。他手里捧着的是什么？毒酒么。喉咙里仿佛又涌上灼烧的痛。冰凉的液体从咽喉灌进脏腑。她记得自己在裴府那间冷冰冰的偏院里缩成一团，嘴角淌出来的血沫把衣襟染透。心中蓦地生出巨大的悲意。她猛地起身甩手打翻他手里的碗。瓷碗碎了一地的同时，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滚出去！”打翻的药汁溅了一地。清苦的药香气弥漫。裴鹤轩被打得偏过脸去。白皙的颊侧很快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紧绷的下颌线看起来棱角分明。他慢慢转回头，眼底疑惑。“公主殿下做什么？”萧瑶站在他面前，袖口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胸口起伏好一阵。平息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嗯，这一巴掌属实有些突然。裴鹤轩该不会以为她人格**吧？咳咳。萧瑶左思右想，一时半会儿挤不出别的话来圆场。裴鹤轩沉默了一会儿，却突然抬手**。萧瑶：“什么意思？”裴鹤轩不答话，锦缎袍子和中衣顺着肩线滑落，侧过身将颈侧的痕迹完全亮给她看。紧实的肌肤上清晰的红痕。一看就是做那事时被人用手指抓的。他问，“你对我做了什么？”萧瑶面色有些囧。反正打死不承认。她梗着脖子，“你和哪个野女人厮混去了吧？”说着，眼眶先红了一圈。委屈得不行。她伸手指着他，“好你个裴鹤轩！”“不喜欢我就算了，还要用这种方式拒绝我！”“好，我死心了！我们一刀两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再缠着谁谁是狗！”裴鹤轩：“……”捏着中衣领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今日有些反常。他皱起眉，“又在无理取闹什么？”萧瑶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又虚了一瞬。但她若露怯，她就不是萧瑶了。她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嗤笑出声，“裴太傅说对了，本公主就是无理取闹！”“你能拿本公主怎么样？”“你和别的女人厮混还质问起本公主来了？”她说完，手臂扬起来，作势要再赏他一巴掌。裴鹤轩眸光一沉。将她的手腕一把攥住。手腕被箍得疼，萧瑶生气大喊，“你放开我！”裴鹤轩看着她发红的眼角，以及莫名其妙的抗拒他，心中突然有不管不顾的冲动。他将她往怀中一拉，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俯身重重吻下来。唇齿蛮横地撞在一处。“......唔唔！”萧瑶瞪大了眼睛。他在做什么？不是不爱她吗？为什么又要吻她！这个狗男人！紧咬着牙关不让他闯进。却被他用舌尖生硬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扫进来。霸道又蛮横的吻。**！萧瑶发了狠，一口咬下去。血腥气霎时在两人唇舌之间漫开。裴鹤轩却不放开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吻得又深又重，把那股血腥味一并渡进她喉咙里。萧瑶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唇齿纠缠。只剩彼此的热意来回。可她眼里的泪却越蓄越满。许久。裴鹤轩终于松开她。唇上染着一层薄薄的血色，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他垂眼看她，胸口微微起伏着。突然问，“下个月生辰，想要什么？”萧瑶愣了一瞬。随即泪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成一小片深色。无情是他，虚假的好意也是他。天底下最大的骗子。她一把推开他。“我不要！”“你给的东西我都不要！”萧瑶转身跑出去。裴鹤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夜风吹得油灯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拖得凄清孤长。他抬起手背，蹭掉唇角那点血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收拢，攥成拳。萧瑶一路跑出裴府。候在门外的宫人见她出来，忙不迭从车辕上跳下来，替她撩开车帘。弯腰钻进车里，把自己缩进角落的锦垫里，双臂环抱住膝盖。舌尖还残留着那股铁锈似的血腥气。怎么也咽不干净。该死的裴鹤轩！可恶，她堂堂公主殿下居然被强吻了！恨恨咬了一下后槽牙。......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瑶华宫门前。萧瑶掀帘跳下车，提裙迈上台阶。她刚跨进正殿门槛，一片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公主殿下回来了！”“殿下您去哪儿了？奴婢们等了一整夜……”“公主殿下去哪儿了啊？”穿红着绿的男人挤了满满一厅堂。有的手里还捧着刚温好的羹汤，有的捏着一枝新折的桂子，个个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萧瑶脚步一顿，抬头看过去。一百零八张脸。哇呀。她的一百零八个男宠们。差点忘记她的瑶华宫就是她的温柔乡了。重来一世还是值的呀。嫁给裴鹤轩后，她的男宠们都狠狠心舍弃了。所以上辈子这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她记不清。大约也都被遣散了罢。可此刻他们凑在她面前，似乎又高兴不太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聒噪，就跟炸了窝的雀鸟一样。萧瑶挠挠头。日后**宠记得找清冷型、服务型的。最好是话少活好的。就像裴鹤轩那样......啊呀。萧瑶给了自己一拳，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贪呢？你是个假公主啊，小可怜。“殿下脸色不太好，谁惹您生气了？”“殿下快坐下歇歇，奴婢给殿下揉揉肩。”“殿下……”萧瑶脑仁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都滚开！”大殿中霎时安静。“谁再凑过来，本公主明日就把你们统统贱卖到勾栏里去！”男宠们面面相觑。刷地退出去三丈远，转眼间跑了个干净。脚步声远去后，偌大的华瑶宫彻底安静下来。萧瑶这才觉得耳根清净了些。她迈着步子往内殿走。宫女绿萝迎上来，“殿下，要备水沐浴么？”萧瑶点头。“多添些热水。”绿萝应声退下去准备了。寝殿。她站在铜镜前，抬手把外衫褪下来，又解了中衣。氤氲的水汽从屏风后漫过来，把铜镜的镜面染了一层薄雾。她凑近些，看见自己颈侧、锁骨、胸口，密密麻麻布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已经转成淤紫，像揉碎的花瓣胡乱印在瓷白的肌肤上。****那处更甚。青青紫紫连成一片，指痕清晰可见。她狠狠骂了一句：“斯文**！”要不是自己不能太莽，当时她也想脱给他看。比比看到底是谁掐的更狠？平日里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做派，可到了床上那股凶劲和好色的狗男人有什么两样。半清醒都掐这么狠，醒了那还了得？什么清冷帝师？装得可真像。萧瑶冷哼一声，绕过屏风抬脚迈进浴桶。热水漫过肩头，她整个人沉下去。水汽袅袅蒸上来，把她的眼圈蒸得泛红。她闭上眼，把头往后仰靠在桶沿上，让热水一寸一寸地烫过那些酸痛的皮肉。屏风外响起脚步声。绿萝端着铜壶进来添热水。绕过屏风，她垂着眼，利落地将滚水注入桶中，目光不经意掠过萧瑶露在水面上的肩颈。那些痕迹实在太过瞩目。绿萝的动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她什么也没问，低了头退出去。萧瑶阖上眼睛沐浴。热水浸得她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蒸得模糊了几分。泡了很久，直到水渐凉了才起身。换好寝衣躺到床上。绿萝替她放下帐幔，吹熄了外头的烛火。纱帐垂落，把光线滤得昏沉。夜里，睡得很不安稳。她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混沌中忽然亮起来，是金銮殿上那一片刺目的明黄。她跪在汉白玉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父皇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得可怕。失望。厌恶。冷冰冰的，在看一件没有价值的物件。“朕养了你十九年，竟养出一个混淆血脉的孽种！”“赐死——”那杯毒酒又端到了她面前。萧瑶拼命摇头。想喊出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毒酒灌进嘴里，灼烧的剧痛从咽喉一路烫到脏腑。她猛地睁开眼。帐顶的锦缎在昏暗光线里影影绰绰。心口跳得又急又重，额上全是冷汗，寝衣被浸得潮黏黏地贴在背上。萧瑶盯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心跳慢慢平复。她才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缓缓攥住被角。她真害怕了。不能再死一次。要想办法逃出去。翌日。萧瑶醒来时已经是大中午。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就是自己临死前的惨状。梦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她惊醒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冷汗涔涔地坐起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发一会儿呆，再躺下去。如此反复，天就亮了。绿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时，萧瑶正裹着被子坐在床沿出神。眼底一圈青黑。(⓿_⓿)绿萝吓了一跳，“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萧瑶恹恹打了个哈欠，“没睡好。”绿萝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萧瑶接过去按在脸上。温热的湿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绿萝伺候她**，从衣柜里挑出一件荷色的褙子替她系好腰带，又转身从窗边的小几上捧起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秋海棠。花瓣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今日一早园子里刚折的。“殿下，这束花送去裴府如何？”绿萝把瓷瓶举到她跟前。“昨儿个送的是金桂，裴太傅好像不喜，今儿换红的，看着喜庆些。”萧瑶正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怎么就长得这么刻薄呢？别人家都是娇娇软软的......闻言手指一顿。她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上一世每天雷打不动往裴府送花的“规矩”。自打她看上了裴鹤轩，就吩咐花房日日剪最好的花枝送去裴府，有时是海棠有时是梅枝，一日不断。有道是折花赠美人。也赠心上人。当然，裴鹤轩从来不收。每回都让门房原样退回来。上辈子她靠着这种死缠烂打的劲头，硬是把自己送进了裴家的门。唔，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不送了。”萧瑶坚决开口，“以后都不送了，让花房别剪了，省得糟蹋东西。”绿萝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殿下？真的么？”“本公主说丢掉，扔了，随便怎么处置。”萧瑶别过脸去对着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倦色重重的脸。“反正送去裴府也是被退回来，何必白忙活。”绿萝连忙应是。到底没敢多问，抱着瓷瓶退了出去。萧瑶对着镜子把鬓角抿了抿，绿萝不多时就回来了，手里换了一盏热茶捧到她手边。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绿萝站在她身后替她理着裙裾的褶皱，踌躇了许久，终于犹豫着开了口：“殿下若是再不再接再厉些，十日后的选夫宴，裴大人不知会不会答应......”选夫宴。哦对。这话倒是提醒了萧瑶。父皇给她安排的选夫宴在十日后。二十岁生辰在即，她还未婚嫁。在大雍算得上大龄公主了。过去的六年全浪费在裴鹤轩身上。这一世，她还要选择嫁人么？如果不嫁，真假公主风波来临，她又能依靠哪方势力？如果要嫁，又要嫁给谁，能够改变被处死的命运？作为一个有名的废物公主，有谁会盼着她好？反正肯定是不能再嫁裴鹤轩了。左思右想，竟是觉得孤立无援。她想着，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要挟父皇不杀她就好了......要不她改行去当尼姑吧？是不是遁入佛门，皇上就不会杀她了......可是佛门好像戒色耶。那不行。萧瑶一票否决。那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况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十指纤纤，蔻丹染得齐整，这辈子都没拈过针线，更别提敲木鱼了。让她去青灯古佛跟前枯坐，怕不是坐不到第三天就要把佛堂的香炉都砸了。算了算了。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走正道吧。既然前世死得那么惨，这一世她夹起尾巴做人总可以吧？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招谁不惹谁，父皇总不能平白无故杀自己的女儿。就算是个假的，表面上也得顾忌皇家颜面不是？对，装乖。苟住。保命要紧。萧瑶心里刚打定主意，脑子里忽然有个邪恶念头。“绿萝。”“奴婢在。”“去，把花房新剪的那枝秋海棠包好，再备一盒御膳房新做的雪酥糕。”绿萝心里叹了口气。看吧，公主殿下果然又反悔了。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不送了，原来这会儿是要亲自去送。“是，奴婢这就去备。”绿萝应声退下。不多时，绿萝捧着一只描金食盒回来，盒盖上还系了条鹅黄的丝绦。萧瑶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走，随本公主去将军府拜会拜会。”绿萝一愣。将军府？萧瑶已经提着裙摆大摇大摆往外走了。步子迈得虎虎生风，没有半分公主的矜持。绿萝在后面追了两步，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陆将军？那个刚凯旋回京的陆大将军？公主什么时候跟陆将军有来往了？不对啊，公主明明连陆将军的面都没见过几回……萧瑶钻进轿辇，往软垫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掀开食盒盖子，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轿辇晃晃悠悠地穿过宫道。街市上的人声从帘缝里漏进来，热闹又鲜活。上辈子她坐在同样的轿子里，满心满眼都是裴鹤轩那张冷脸，旁的什么也看不见。如今再看这上京城的烟火气，竟觉得哪哪儿都可爱。活着真好。能吃能喝能作妖，真好。有钱有势有男宠，真好。“公主，前面就是陆府了。”绿萝在轿外轻声提醒。萧瑶把最后一颗葡萄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掀帘下轿。抬眼一瞧，陆府的匾额黑底金字，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裴府那对还壮实。她提着食盒刚要迈步，门房已经看见她了。那门房一看见九公主就丢了魂儿，吓得倏尔刷白，害怕地跪下来磕头：“九、九公主殿下！”“小的给殿下请安！”磕完头爬起来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快去通报将军，九公主来了！”萧瑶也不急，站在门口打量那对石狮子。雕得真好，真壮实，正琢磨着要不要伸手摸一把，余光瞥见人影。她抬头看去。出来的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肩宽腰窄，身形魁梧，往那一站就跟座小山似的，正是陆大将军陆铮。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身白衣被他穿出了几分凌霜傲雪的风华，长发如墨，眉眼清冷，肤色如玉。萧瑶脸上的笑僵住。裴鹤轩怎么在这儿？他今日没穿官袍，只着了件月白常服，腰间系着青玉带，越发衬得人如寒玉。他站在陆铮身侧，目光平静的落在她脸上。萧瑶脑子里飞快地转。裴鹤轩和陆铮有私交？没听说过啊。随行的宫女绿萝在后面抿了抿嘴。她看看裴太傅，又看看自家公主。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公主啊，你追男人的手段，可真是让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萧瑶只当没看见裴鹤轩。她伸手从绿萝怀里把那枝秋海棠拿过来，花枝上还凝着露水，红得灼眼。笑得眉眼飞扬，把花送给陆铮。“陆将军，本公主看**啦。”裴鹤轩脸色一沉。陆铮脸色一红。他是个老实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闪过茫然、震惊、疑惑。他往后退了半步，魁梧的身形竟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胡乱拱了拱。“公、公主殿下！”“微臣不敢，微臣不配，微臣惶恐，微臣万万不能啊！”萧瑶眨了眨眼，这人真有意思。她前世怎么没发现陆铮呆木头撩拨起来这么好玩呢？比裴鹤轩那***不变的冷脸强了不知多少倍。萧瑶往前又逼了一步，把花直接塞进他怀里。“本公主送你的，还敢不收？”陆铮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枝秋海棠被他捧在掌心里，跟捧了块烧红的炭似的。拿着也不是，扔了更不敢。他一边捧着花，一边战战兢兢地拿眼角余光去睃旁边裴太傅的脸色。裴鹤轩站在原地。月白常服被风吹得衣摆微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冷得厉害，像压着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雨。九公主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胸口悄然漫上一阵酥**麻的钝意，说不清道不明。他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萧瑶凑近陆铮，两根食指打转画圈。“十日后的选夫宴，陆将军，本公主选你好不好？”陆铮差点把手里的花扔出去。他堂堂沙场悍将，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过脸色，此刻却被一个娇滴滴的公主逼得连连后退。“这、这不妥吧？”“公主殿下三思，微臣粗人一个，配不上殿下……”他又瞟了一眼裴鹤轩。裴太傅那脸色，简直如粪土。萧瑶鼓了鼓腮帮子，觉得裴鹤轩杵在这里十分碍眼。这人怎么还不走？看不懂眼色吗？她轻哼一声。“某人，本公主和陆将军谈情说爱呢，你能不能不要挡在这里？”裴鹤轩眸色一沉。“谈情说爱？”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萧瑶被他这眼神唬得脊背一凉。明明她才是公主，明明她谁都不怕，可裴鹤轩此刻看她的眼神，又凶又沉，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似的。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陆铮身后，缩着肩膀，从陆铮宽阔的背脊后面探出半张脸。可怜兮兮地拽了拽陆铮的袖子。“陆将军，裴大人欺负我。”陆铮整个人僵成了石头。左边是裴太傅越来越冷的目光，右边是躲在他身后、软着嗓子告状的九公主。手里还捧着那枝该死的秋海棠。陆铮额头冒汗，觉得自己今天摊上事儿了。三个人僵持。绿萝吃瓜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最终是裴鹤轩收回目光，对陆铮淡淡道，“今日叨扰了，改日再叙。”说完便转身离开。月白的身影从陆铮和萧瑶面前掠过。云淡风轻，脊背笔直。府门口候着的马车帘子被小厮撩开，裴鹤轩弯腰进去，帘子落下。萧瑶从陆铮身后探出头来，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她冲着那方向做了个鬼脸。哼。陆铮看了看面前这位正对着马车背影龇牙咧嘴的九公主，深深觉得今天蹊跷。“公主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若殿下是为了气裴太傅的话，想必目的已经达到了。”“微臣还有公事要办，就先行——”“告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萧瑶就打断了他。“本公主的事也是公事啊。”萧瑶理直气壮地仰起脸，“**大事呢。”“公主选夫婿，怎么就不是大事了？本公主的终身大事关系社稷安稳、朝局平衡，你说说，哪一件比这个更要紧？”陆铮一个字都不敢反驳。“总之。”萧瑶伸出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陆铮的胸口。“十天后的选夫宴，本公主选你，你必须答应。”“否则哼哼。”她哼完这两声，也不等陆铮回应，提着裙摆趾高气昂地走了。陆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枝秋海棠。花瓣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蔫头耷脑。可怜巴巴的，和他一样。“来人。”他叫过门房，把花递过去，“送去裴府，就说，嗯，就说陆某借花献佛。”门房捧着花。一脸茫然地去了。陆铮站在府门口，长长叹了口气。萧瑶钻进轿辇，趴在窗口。刚才在陆铮面前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散了个干净。她掀开车帘一角，漫无目的地往外看。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卖糖人的摊子前，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一起。男的约莫是个书生，正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买糖人。女的挽着竹篮，大概是哪家铺子里的绣娘，仰着脸冲他笑。糖人递过来时，两个人手指碰在一起，又飞快地缩回去，各自红了脸。然后那书生把糖人塞到姑娘手里，姑娘低头咬了一口，不知说了什么，两人言笑晏晏。萧瑶趴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对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慢慢收回目光。她活两辈子了。两辈子都没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候。母妃生她时难产走了。父皇忙于政务，不怎么关照她。作为一个不受宠的草包公主，她打小一个人住在瑶华宫，奴仆成群，却没有一个真心待她。父皇给她的只有花不完的银子、穿不完的衣裳、养不完的男宠，那一百零八张讨好她、却从不曾真正靠近她的脸。上辈子她追裴鹤轩的时候，总爱撒娇。茶水烫了要他吹吹，每天遇见了几朵花儿都要数给他听，裙摆乱了也要他蹲下来整理。可他总是不愿意。真是热脸贴冷**。以为裴鹤轩生性如此，对谁都冷淡。后来才知道，他也会在御书房里跟同僚谈笑风生，也会在祖母跟前温声细语。只是不对她而已。萧瑶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回去。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帘子摔下来。“去逛男倌！”绿萝在外头“啊？”了一声。“还去啊？”“公主殿下，前两天刚去呢。”萧瑶不管，“本公主有钱有颜，天天去又咋啦？”绿萝连连应是。轿辇晃晃悠悠地掉头，往城南的方向去了。轿辇在城南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口停下。巷子窄，轿子进不去，萧瑶索性跳下来自己走。“醉醒阁”三个字字写得**婉转，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萧瑶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门内别有洞天，回廊曲折，纱幔低垂，廊下挂着一排琉璃灯，光影暧昧地落在**石地面上。脂粉香、酒香、还有某种甜腻熏香。老*正倚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一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笑纹登时堆成了花。“哎哟喂~”“我的九公主殿下~”老*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腰肢扭得比春风里的柳条还软，一把挽住萧瑶的手臂。“殿下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奴家想您想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儿！”萧瑶斜她一眼，“少来，上回本公主来你还说瘦了，这回又瘦了，你倒是给我瘦一个看看？”老*捂嘴笑，“殿下这张小嘴哟~”她引着萧瑶往里走，一面走一面回头打量：“殿下今儿个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儿？前儿个新来了几个，有个弹琵琶的，模样比画上的人儿还俊~”“不要弹琵琶的。”“那有个唱曲儿的，嗓子甜~”“不要唱曲儿的。”老*笑得讨好，“那殿下想要什么样的？”萧瑶大手一挥，“各种各样的，都给本公主来一个，姿色要上等，男女都要。”老*故作惊讶地掩了掩嘴，“哎哟，殿下今儿个兴致这样好？”“少废话，快去安排。”“好嘞！”老*把她引上二楼最里间的一处雅室。这间屋子萧瑶熟得很，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头一弯月牙形的人工湖，湖面上浮着几盏莲花灯，光影碎碎地荡在水面上。屋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矮几上瓜果酒盏一应俱全。萧瑶往正中的罗汉床上一歪。绿萝把食盒搁在桌上，退到角落站着。不多时，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老*领着一串人依次进入。身材魁梧的，斯文清秀的，高挑纤细的，三分媚态的……萧瑶看得眼花缭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都过来，都过来。”红裙美人儿坐到她脚边，替她捏腿。萧瑶怀里搂着一个，手边搭着一个，腿上搁着一个，只觉得温香软玉，人生**。“来来来，和本公主畅饮啊，畅饮！”她端起酒盏，左一杯右一杯，喝得畅快。美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凑趣，夸她今日的裙子好看，夸她鬓边的花钿精致，夸她笑起来比湖上的莲花灯还好看。萧瑶听得飘飘然，酒到杯干。有个胆大的叫画梅，就是那个穿红裙的美人儿，从她脚边起来，挤进她怀里。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指尖在她锁骨处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公主殿下。”画梅的声音又软又糯，“可是太傅大人又惹我们尊贵的娇娇公主不开心了？”萧瑶正仰头慢悠悠灌酒。“呸，才不是呢。”“本公主是什么人？哪里轮得到他惹我不开心？”“哼。”她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上头，脸颊飞红。“他那样的，百八十个我都看腻了，整日里端着那张冷脸，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本公主早就——”她打了个酒嗝。“早就看够够的了！”画梅连声说是，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顺着。“公主殿下容姿无双，什么样的人也是够不着的。太傅大人再好，也不配殿下多看一眼。”“对，不配！”萧瑶重重拍了拍画梅的肩，拍得美人儿身子一歪。“还是你会说话！”酒过三巡。萧瑶喝得醉醺醺的，脸颊酡红，眼波迷离。她眯着眼环视一圈。忽然来了兴致。“今晚，本公主要找个人服侍服侍。”话音一落，屋里几个美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捶肩捏腿的那个魁梧汉子第一个凑上来，挺了挺**，肌肉在袍子底下鼓鼓囊囊地绷着。“公主选我！我有八块腹肌，还有两块胸肌，还有鲨鱼肌——”另一个**地说：“公主殿下选我，奴、奴还是雏儿呢……”还有美男挤上前来，“公主选我，我最会伺候人了，上回公主还夸过我手劲儿好呢，公主还记得吗？”萧瑶被他们吵得脑仁疼。画梅在一旁掩嘴笑。“你们这些俗货，还猜不懂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呢？”“公主殿下喜欢的是太傅大人那样的，清冷服务型。”“清冷自持、不爱搭理人的，床上越冷，公主越喜欢，对不对？”聊起人心黄黄的，大家又聊美了。你一句我一句地低笑着议论起来。什么不知道太傅大人一夜能来几回啊，不知道太傅大人喝醉了会不会逛青楼啊，会不会摸女子大腿啊......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喝得醉醺醺的萧瑶忽然不悦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酒盏跳起来。满屋寂静，美人们都停了笑。萧瑶红着一张脸愤愤道：“什么清冷服务型？”“他简直就是洪水猛兽型，太凶残了唔。”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冷梭梭的男声。“哪里凶残？”那声音又低又沉，带着说不出的寒意，猝不及防地贴上来。萧瑶醉乎乎的顺嘴就答了，“还能哪里，就是床上啊。”而后是一声低沉冷笑。萧瑶忽然感觉周围安安静静的。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不知何时全没了。怀里的温香软玉也不见了。萧瑶醉眼朦胧地伸出手，在空气里胡乱摸了两下。“绿萝？绿萝？”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画梅？”还是没人应。萧瑶皱着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而一睁开眼，就是裴鹤轩那张冷冰冰的臭脸。裴鹤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沉得发黑，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唇角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冷硬。萧瑶一个激灵。酒意吓醒了三分，剩七分还挂在脸上，带着醉意的红晕。她伸手指他，先发制人：“大胆，你敢逛青楼，本公主要去御史台举报你！”裴鹤轩丝毫不惧。他板着脸不紧不慢地开口：“御史台**，需先递状纸，状纸要写明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公主殿下若此刻去，先要出醉醒阁，再要过朱雀街，御史台卯时末才开门，今夜递不进去。况且臣今日是奉旨查办漕运案，路过此地。”“公主殿下若真要**，臣可以替殿下拟一份折子，明日一早递上去。”萧瑶听得头都大了。什么状纸、人证、物证、卯时末、漕运案……一堆一堆的，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她摆摆手，“你走你走，别打扰本公主的雅兴。”裴鹤轩不仅不离开，反而撩袍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罗汉床本就窄，他一坐下，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尺的距离。冷梅香气混着酒气，丝丝缕缕地缠过来。萧瑶往旁边挪了挪。裴鹤轩开口：“昨夜的事，我已得知。”“既然已有肌肤之亲，先不纠起因，勉为其难，微臣可以对公主殿下负责。”萧瑶的酒倏尔彻底醒了。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渣男！”裴鹤轩被打得偏过脸去。他慢慢转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公主殿下要是一直如此闹脾气，可没有下次机会。”四目相对。裴鹤轩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势在必得。等着她扯住他的袖子，仰起那张红扑扑的脸说：“好啦，本公主不生气啦，卿卿你带我去赏花好不好？”她一向如此，不是吗？闹完脾气，转头就忘。然后眉眼弯弯地贴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而，萧瑶却没有再看他。她咬着唇，从罗汉床上下来，离开了这里，没再看他一眼。门帘被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远。空荡的雅间里只剩裴鹤轩一人。矮几上的酒盏还歪着，杯口那道胭脂色的唇印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光。炉里的沉水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细细地散在空气里。裴鹤轩固执地坐在原处，认为她肯定会回来。然后门口却再无人进来过。过了很久，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脸上那道红痕。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窗外湖面上的莲花灯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碎了一湖。他垂下眼。心口涌起一种难言的滋味。......萧瑶气呼呼地掀帘出去。绿萝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数蚂蚁，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殿下！您出来了！”她小跑着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和太傅大人聊得怎么样？和好了吗？”萧瑶转头就是一个爆炒栗子，指节敲在绿萝脑门上，脆响。“哎哟——”绿萝捂着脑袋，眼泪汪汪。萧瑶气势汹汹地瞪着她：“本公主和那个姓裴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听清楚了吗？”绿萝**脑门，半信半疑地点头，“哦……奴婢知道了。”主仆两人往外走。巷子窄，夜风凉，萧瑶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绿萝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再多嘴。巷口停着两辆马车。萧瑶看也没看，气呼呼地钻进了最近的那一辆。帘子一摔，整个人往软垫上一靠，胸口还在起伏。绿萝站在车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不解地挠了挠头。萧瑶闭着眼等了一会儿。马车没动。她皱了皱眉，正想掀开车帘看看车夫跑哪儿偷懒去了。帘子却先被掀开。裴鹤轩弯腰进来，月白常服上沾了点夜露的潮意。神色淡然，在她对面坐下。车厢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空间登时逼仄了许多，那股冷梅香气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萧瑶瞪眼：“你上来做什么？下去。”裴鹤轩坐得身姿笔挺，理了理袖口。“无妨。”他抬眼看她，语气平静，“既然公主殿下想与我同乘车舆，微臣愿意。”萧瑶翻了个白眼儿。“你愿意个嘚儿，下去！”裴鹤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理解。萧瑶生气极了，伸手推他。“你下去，啊呀你下去！”裴鹤轩纹丝不动，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又做什么？”萧瑶挣了两下没挣开，恼道：“本公主让你不要坐本公主的马车，你个不要脸的给本公主下去啊！”裴鹤轩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公主殿下，这是微臣的马车。”萧瑶愣了一下。她眨了两下眼，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绿萝正站在后面那辆马车前，一脸尴尬地朝她笑，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跟上来的模样。萧瑶放下帘子，感觉也有些尴尬。她咳了咳，松开推他的手，理了理鬓角，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好意思，本公主喝醉了。”她撑着软垫起身。“这就下去。”谁知外头的车夫正好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马车驶动。萧瑶轻呼一声，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不偏不倚。稳稳地坐了下去。耳边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哼。裴鹤轩的呼吸在她头顶一紧，扶着她腰的手指不自觉逐渐收拢。萧瑶一时间大囧，耳朵倏尔烫了起来。“你、你别戳我啊喂！”她挣扎着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撑着软垫，膝盖往旁边挪，身子扭来扭去。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她平衡感本就不好，越急越乱，再加上喝了酒脑瓜子晕乎乎的，动来动去就是起不来。裴鹤轩的呼吸越来越沉。终于，他忍无可忍。一只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按了回去。掌心贴在她腰侧，指节收紧。裴鹤轩俯身凑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公主殿下要是不想让旁人围观我们车震的话，最好是别动了，嗯？”萧瑶耳尖发红。腰被他大手掐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酥**麻的感觉从腰侧一路窜上来，她整个人都软了半边。“你放开我……”声音又软又娇，没什么底气。裴鹤轩垂着眼看她，眸色深得发暗，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嗓音低哑，“公主殿下惹的火。”“这就要走？”萧瑶别开脸，咬着下唇，伸手去掰他掐在自己腰上的手指。“裴鹤轩，你松手。”“你听见没有，本公主让你松手！”裴鹤轩垂着眼，看她。车厢里光线暧昧，帘缝漏进来的街灯光影一晃一晃地掠过她侧脸。耳尖红透，薄薄一层皮肤下透着血色的绯，连带着耳廓边缘那一圈细小的绒毛都染上了暖融融的粉。侧脸线条柔而娇，下颌小巧，颈侧一片雪白的皮肤从领口里延伸下去。她咬着下唇，唇珠被牙齿压得微微泛白，眼尾却红着。那点泪意将落未落地含在眼眶里，被她倔强地忍着，衬得整个人又娇又软，像一枝被人捏在手里、快要揉碎的花，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抵在车壁狠狠......裴鹤轩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眸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掐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又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可见凶悍的爆发力。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却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撤回去。他靠在车壁，喉结上下滚了滚，“下去坐好。”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淡。萧瑶连忙从他腿上翻下来，缩到对面的软垫上。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耳朵。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谁也没有再开口。帘外的街市人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车轮碾**色。萧瑶把脸埋在膝间，心口跳得又急又乱。她咬着自己的手背。裴鹤轩，你个装模作样的狗男人！裴鹤轩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声。“去皇宫。”车夫应是，扬鞭催马。车厢里又安静下来。马车穿过长街，拐上宫道，又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宫门前。车一停稳，萧瑶就掀帘跳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跑了。裴鹤轩坐在车里，透过帘缝看她。碧荷色的裙摆在夜风里卷起水纹似的涟漪，像夜色里的精灵，灵动曼妙得让人移不开眼。萧瑶的步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子赌气的劲儿，一路小跑上了宫门前的台阶。跟守门的侍卫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急匆匆地进去了。那道纤细的身影被宫门吞没。裴鹤轩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帘外车夫试探着问：“大人，回府么？”他才收回目光。“回裴府。”马车调头。裴府的书房里灯火还亮着。裴鹤轩刚坐下换了身常服，门外便有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裴鹤轩顿了顿，起身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在裴府最深处，清净幽雅。她正坐在灯下拨弄一串佛珠，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坐。”裴鹤轩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裴老夫人也不绕弯子，从手边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封面素净，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京城世家女名录”。“十日后，九公主的选夫宴。”裴老夫人语气带着点忧愁。“你心里有数，那九公主十成十要指你。”“这里是给你备的名册，京城里合适的世家女子都在里面，你拿回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的。”“若有，趁早定下来，赶在选夫宴之前把婚事办了，也好绝了那九公主的念想。”裴鹤轩没有去接那本名册。沉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裴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祖母知道你无心成婚，可那九公主，你也实在不喜欢。”“她那个性子，娶进门来，裴家上下不得安宁，如今趁早给你定下婚事，是最好的法子。”裴鹤轩开口，“不用。”裴老夫人皱眉：“什么？”“那名册，不必看。”他抬起眼，神色平静，“届时若九公主真指了我，一切便听由皇命。”裴老夫人手里的佛珠一顿。她盯着自己这个孙子看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九公主肯定指你啊。”裴老夫人声音里带着无奈。“她那个性子，满京城都知道她追你追得紧。选夫宴上，她不指你指谁？你还真想......”“婚嫁之事，身不由己。”裴鹤轩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若是那日九公主指了我，也只能这般，皇命不可违。”裴老夫人看着他，“皇命是不可违。”“可你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幸福考虑，婚嫁是一辈子的事。”“知道。”裴鹤轩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无妨。”他朝祖母微微躬身。“祖母，我明日还有公务，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渐远。裴老夫人坐在灯下，看着那本没被翻动过的名册，半晌，摇了摇头。“这孩子，一根筋。”裴老夫人低声叹了一句。把名册收起来，搁回了原处。翌日早朝之后。裴府，书房。桌案上的书卷还停在原地那一页，已经有大半个时辰没翻过。裴鹤轩搁下书卷。窗外那株海棠树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他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来人。”守在廊下的小厮应声推门进来，垂着手等吩咐。裴鹤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今日可有人来？”小厮愣了一下，“大人指的是……”裴鹤轩不说话了。小厮跟了他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连忙回过味来。“回大人，今日九公主那边没有来人。”“往常这时候九公主的花差不多该送到了，今儿倒是稀奇，怕不是……”他觑着大人的脸色，斟酌着说下去：“怕不是九公主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裴鹤轩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面色没那么难看了。而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台外头那株海棠是他亲手栽的。养了三年，枝叶繁茂。入秋之后花虽谢了，枝形却依旧好看。他伸手折了两枝下来。枝干上还挂着几片深红的秋叶，配着苍劲的枝条，倒比花开时更有滋味。“拿去。”裴鹤轩把花枝递给小厮，“退回去给九公主。”小厮捧着花枝，整个人呆住。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这也不是九公主送来的啊，是大人您自己折的……”裴鹤轩已经起身往外走。“照做便是。”小厮只好把一肚子疑问咽了回去，揣着那两枝海棠进宫去。......瑶华宫。萧瑶睡到日晒三竿，刚起床门外就传来小宫女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帘子禀报：“殿下，昭妍郡主来了，说要求见公主。”萧瑶眉头一竖。嘚。最不想看见谁，谁偏要来。绿萝见她脸色不好，主动提议，“殿下，要奴婢去把人赶走么？”萧瑶啧了一声。“怎么能这么没礼貌呢？”绿萝愣住，眨巴了两下眼睛。公主方才说什么？没礼貌？公主您之前可是看谁不爽就让谁滚蛋的。上个月还当着礼部侍郎家小姐的面把茶水泼人家脸上，就因为人家夸了一句裴太傅风姿卓绝，殿下忘了？萧瑶没理会绿萝困惑的眼神。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道：“来者是客，请到正殿奉茶，本公主这就过去。”绿萝应了声“是”。萧瑶深吸一口气。昭妍郡主就是半年后拿着证据入宫告发她身份的人。那证据从哪儿来的她不知道。如果她和郡主成了朋友呢？郡主总不好意思告发自己的好闺闺吧？无论如何，能拖一天是一天。萧瑶一踏进正殿，就看见一个端庄的身影坐在客座上。昭妍郡主生得好看。柳叶眉，桃花眼，鼻梁挺秀。她今日穿了条樱粉色的长裙，腰封束得纤细，坐在那里就是“赏心悦目”四个字。萧瑶笑盈盈脚步轻快地迎上去。亲亲热热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妍妍，你来啦~”昭妍郡主：“？”“你梅事吧？”萧瑶：“咱们之间还叫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多见外~”“你叫我瑶瑶呀~”“你来找我玩，我可太高兴了，今日天好，要不咱们去御花园逛逛，还是你想尝尝我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萧箐妍被她拽着晃了两下，嘴角抽搐了一下。“桂花糕里放毒了是吗？”萧瑶眨着大眼睛看她，十分无辜。“没有呀，我就是想你了嘛，以前对你态度不好，是我太任性了，妍妍你别跟我计较，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说着还亲昵地在她手臂蹭了蹭。萧箐妍：“……”不堪入目。她嫌弃地把自己的胳膊从萧瑶手里抽出来。本来还打算和她说一件重要的事。这回直接给恶心没了。萧瑶看她见鬼一样跑开的背影，逐渐疑惑。把人吓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很和蔼了啊？绿萝欲言又止。“殿下……殿下是不是昨夜撞着什么东西了？”萧瑶白了她一眼。“你才撞着东西了。”“那殿下怎么……对郡主那般……慈祥和蔼？”萧瑶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人嘛，总要学着长大。”绿萝更慌了。刚送走昭妍郡主，外头又有个小宫女急急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捧东西。“殿下，裴太傅那边又退东西回来了。”萧瑶眉头一皱。“退什么退，本公主早就不送了。”小宫女捧着那两枝海棠，支支吾吾的，“奴婢也不太清楚，裴太傅那边主动送来的，说是退回来给九公主。”萧瑶不耐烦地伸手接过来。看也懒得看，往地上一丢。抬脚踩了两下。“什么破花，本公主不稀罕。”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得零落的花瓣。“绿萝，陆将军平常一般都在哪儿？”绿萝想了想，“回殿下，陆将军一般在京畿校场练兵。”萧瑶点点头。“走吧。”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将军府手握兵权，国之重臣，重要的是，将军府就只有陆铮一个独苗苗。陆老将军早些年沙场战死，陆老夫人也因病走了，没有婆媳关系，没有妯娌关系。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没人管束。爽歪歪。要是她真能嫁进将军府，陆铮那个老实人，肯定能保她。还有九天，她得再接再厉。“绿萝，拎一盒糕点。”“是。”京畿校场在城外西郊。占地极广，旌旗猎猎。萧瑶的马车停在营门外时，守卫的兵士认出了公主的徽记，连忙放行。萧瑶掀帘下车，绿萝提着食盒跟在后面。校场里尘土飞扬，一队队兵士正在操练，枪戈林立，喊杀声震天。萧瑶的目光从那些赤膊挥汗的兵士身上一一扫过。这个肩宽。这个腰窄。这个胳膊结实，这个腿长。赏心悦目。这个也可以，那个也可以。她一边看一边点头，心情登时好了不少。绿萝在后面伸头探脑：“殿下，您看什么呢？”“看风景。”萧瑶的目光最终锁定了校场中央那道最周正英挺的身影。陆铮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正在指点兵士枪法。阳光下，他额角渗着一层薄汗，棱角分明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沉稳又挺拔。萧瑶眼睛一亮。提裙就往里走。绿萝在后头小跑着追。萧瑶走到离陆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起脸，声音甜甜的。“陆将军，本公主又来看你啦~”声音不大。但偌大的校场，忽然就静了一瞬。操练的兵士们手里枪戈齐刷刷地顿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陆铮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他转过头来，看见九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跟朵刚开的花儿似的。陆铮头都大了。他默默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九公主殿下。”旁边几个副将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一副“将军您自求多福”的模样。萧瑶提着裙摆，踩着校场的沙土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陆将军，本公主给你带了糕点哦。”陆铮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只描金食盒。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九公主。到底没说出“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之类的话。跟九公主讲规矩，那是对牛弹琴。萧瑶已经踮起脚尖，伸手够他的额头。“陆将军，你出这么多汗，本公主给你擦擦哦。”陆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萧瑶跟着往前一步。“别动。”陆铮真就不敢动了。“真乖。”萧瑶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凑近了，踮着脚，认真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帕子上沾着她身上的香气，幽幽的，说不清是哪种花香，甜而不腻，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没来由的，陆铮的心跳开始加快。帕子贴在他额头上，指腹隔着薄薄的绸料。他快要被香晕了。九公主的动作其实很随意，没多温柔，甚至还有点笨手笨脚，帕子在他脸上乱蹭，按得他脸颊变形。但陆铮感觉脑子发懵，晕乎乎的。“将军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兵士小声问。陆铮没听见。不远处一个小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眼睛滴溜溜地在陆铮和萧瑶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悄悄收起手里的长矛，猫着腰从队伍后面溜了出去。跑出校场，一路小跑往城门方向奔。“太傅大人！太傅大人！”裴鹤轩在翰林院值房批阅公文时，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进。”小兵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单膝跪地。“禀太傅大人，小的在京畿校场当值，有要事禀报。”裴鹤轩搁下笔，抬眼看他。“讲。”小兵咽了口唾沫，“九公主殿下此刻正在校场，与陆将军一处。”裴鹤轩翻公文的手指顿了一下。“九公主给陆将军送了糕点，还……还替陆将军擦汗。”小兵偷瞄了一眼太傅的脸色。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陆将军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整个人都是僵的，都是被公主殿下胁迫的。”裴鹤轩垂下眼。“知道了。”他重新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个字。“退下。”“是。”小兵退出去后，裴鹤轩又批了两份折子。字迹端正，行云流水。只是那份折子的末尾，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搁下笔，把那页折子抽出来，团了，丢进废纸篓里。校场。萧瑶还浑然不知有人去报信了。她擦完汗，退后一步打量陆铮，这人太高了，她仰着脖子累得慌。“陆将军，坐下。”陆铮已经被驯服得晕头转向了。他老老实实地坐下。坐在校场边上的石墩上，两条长腿屈着，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老实巴交。萧瑶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陆将军，你肩好硬啊，练武的人是不是都这样？”陆铮浑身一僵。“公主殿下不必如此……”“别动别动，本公主给你捶捶。”萧瑶一边捶一边觉得挺好玩，又从陆铮肩膀后面探出脑袋来，倒着看他。那张小脸忽然凑到眼前，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着，陆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陆将军，你觉得本公主贴心不贴心呀？”“是不是十分善解人意？”“又十分貌美如花？”“又十分温柔甜美？”陆铮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他一个在沙场上刀枪不入的人，此刻被一个姑娘家近身贴着，香香的、软软的，声音又甜。他浑身都是僵的，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公主殿下，您就别折磨微臣了。”他声音发苦。“微臣实在、实在……”“实在”后面那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微臣实在经不住撩拨。这几个字要是传进裴大人耳朵里，他陆铮就完了。昨天在将军府门口，九公主闹的那一回，裴太傅今早公然在朝堂上说“陆将军年纪不小，该考虑成家了”，说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阴飕飕的，陆铮回去喝了两壶热酒才缓过来。萧瑶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歪着头追问，“实在什么呀？你怎么不说完呀？”陆铮闭了闭眼，认命地开口，“实在……是微臣三生有幸。”“这还差不多。”萧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绕回他面前。“本公主就知道，陆将军是识货的人。”她蹲下来，双手托腮，仰着脸看他。“陆将军，本公主问你个事。”陆铮后背绷得笔直。“公主请问。”“你愿不愿意娶我呀？”陆铮差点从石墩上滑下去。“公主殿下——”“你别急着回答。”萧瑶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有九天，选夫宴上本公主会指你，你到时候只要说一个好字，就行了。”“本公主已经替你想好了，你是功臣，父皇不会驳你的面子。”“你娶了本公主，本公主保证不折腾你，不给你添麻烦，也不拦着你纳妾，怎么样？”陆铮听着这话，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觉得更慌了。九公主说“不折腾”——这本身就很值得琢磨。而且裴太傅那边……陆铮后背又开始冒汗了。“公主殿下，此事容微臣再想想。”“想什么想，”萧瑶瞪他，“本公主这么好，你还要想？”陆铮垂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食盒，沉默了片刻。“好，微臣愿意。”“这还差不多嘛。”萧瑶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沙土。“那本公主先走了，陆将军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呀。”她转身提裙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陆铮挥了挥袖子。“陆将军，记得吃糕点哦，本公主特地让御膳房做的。”陆铮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心跳加速的感觉才后知后觉的停下来。他低头打开食盒。里头是几块雪酥糕，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好甜。他又抬头看了看校场外的方向。天边飘着一朵薄云，被风吹得慢慢往城里移，那个方向，是翰林院。陆铮叹了口气，把桂花糕咽下去。“来人。”“将军。”“备马，我去趟翰林院。”......陆铮到翰林院时，裴鹤轩正在值房里批折子。陆铮推门进去，一身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校场的沙土，魁梧的身形往那一站，值房里顿时显得逼仄了几分。裴鹤轩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稳稳地落字。“陆将军今日怎么得空来翰林院？”陆铮在椅子上坐下，试探着开口：“裴大人，今日九公主去校场了。”裴鹤轩批折子的手没停。“嗯。”“她……给我送了糕点，还替我擦了汗。”裴鹤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又继续写下去。“嗯。”陆铮看了他一眼。见裴鹤轩面色如常，胆子壮了些。“裴大人，我说句实在话，九公主这个人吧，看着骄纵，其实……挺可爱的。”裴鹤轩翻过一页折子。“嗯。”“她今天蹲在我面前，仰着脸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她说选夫宴上会指我，让我到时候只要说个好字。”陆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我其实有点喜欢她。”值房里安静了一瞬。陆铮忽然觉得后背一凉。那种熟悉的、阴飕飕的目光又来了。他抬眼去看，裴鹤轩还在批折子，神色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但陆铮就是觉得，空气忽然冷了几度。他暗暗鼓劲，壮着胆子说下去。“裴大人，我知道九公主从前对你那个，上心得很。可既然大人对九公主无意，一直这么勉强着，也确实不如人意。”“若是选夫宴那天九公主真的指了我，我……”他咽了口唾沫。“我大概是愿意的。”裴鹤轩终于搁下了笔。他抬起眼，看向陆铮，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陆将军的想法，无需向我说明。”陆铮一愣。“选夫宴是九公主的事，她想指谁便指谁，陆将军若有心，届时受着便是。”裴鹤轩说完，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折子。陆铮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好像没什么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头，站起来。“好吧，那我就先走了。”裴鹤轩没应声。陆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鹤轩低着头批折子，侧脸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值房里只剩裴鹤轩一人。他搁下笔，看着窗外。天边那朵薄云已经飘到了翰林院上方，遮住了半边日头，屋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官袍。“备轿，进宫。”......皇宫，御书房。皇上刚批完一摞折子，正端着茶盏歇神，内侍进来禀报说裴太傅求见。“宣。”裴鹤轩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裴太傅作为圣上的老师，特许不必行跪礼，只作揖。皇上搁下朱笔，抬眼看了看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太傅免礼，赐坐。”裴鹤轩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御书房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一缕从铜炉里升起来，把室内的光景笼得温吞。皇上年近五十，一双眼睛深沉得很，看人的时候眼眸中藏着几缕锋芒。“太傅今日气色不佳。”裴鹤轩神色如常，“劳陛下挂心，臣只是昨晚多饮了两杯。”“多饮了两杯？”皇上微微颔首，品出了什么余味，“太傅向来节制，能让你多饮两杯的，想来不是寻常事。”“许是近日公务繁冗，积了些倦意，酒劲便上头得快了些。”皇上点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忽而问道：“十日后九公主的选夫宴，太傅怎么看？”裴鹤轩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九公主指到谁，谁便是驸马。”“圣意已决，不可违抗。”皇上听罢，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目光落在裴鹤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良久才移开。“那么今日来，太傅是有何事？”“臣今日来，是为陆将军的婚事。”皇帝挑了挑眉。“陆铮？他怎么了？”裴鹤轩回答，“陆老将军为国捐躯，陆夫人早逝，将军府如今只剩陆将军一人，府中冷清。”“陆将军年已二十有三，尚未成家，于情于理，都该替他了却这桩心事。”皇帝点头，“朕也有此意。”“陆铮是朕看着长大的，忠勇可嘉。陆老将军为国捐躯，他十六岁便承爵领兵，这些年南征北战，从没让朕操心。”“选夫宴上，朕也打算替他和几位公主相看相看，朕得亲自替他张罗，不能薄待了功臣之后。”裴鹤轩顿了顿。“陆将军有功于社稷，婚事是家国大事。”“若陛下恩准，臣愿替陆将军留意京中合适的世家女子，早日定下，也好安陆老将军在天之灵。”皇帝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太傅倒是替陆铮想得周到。”“臣与陆将军同朝为官，理当如此。”皇帝摩挲着茶盏的边沿，沉吟片刻。“行，这事就交由太傅去办，陆将军确实该成家了。”裴鹤轩躬身。“臣领旨。”退出御书房时，正午日光已经漫上宫墙。裴鹤轩垂下眼，慢慢走**阶。身后，御书房的门帘被风卷起一角。皇帝坐在案后，端起茶盏摩挲着盏沿，目光落在那背影离去的方向，眸色逐渐晦暗难明。“来人。”内侍躬身进来，“陛下。”“传九公主来御书房见朕。”瑶华宫。萧瑶正趴在榻上翻着一本画册。里头画的是京中各家公子的画像，绿萝在旁边替她打扇。画册翻得百无聊赖，她看一个丢一个。“九公主殿下，皇上传您去御书房。”萧瑶手一顿，画册啪地合上。“父皇找我？”她心里咯噔一下。上回主动去请安，被父皇翻旧账翻得灰头土脸，这回又是什么事？一路上她都在琢磨，最近自己没打架、没纵马、没砸人家铺子，应该没犯事吧？到了御书房，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皇帝没让她起来，也没让她跪着，就那么看着她。“小九，朕问你一件事。”萧瑶低着头，心里直打鼓。“父皇请问。”皇帝看着她，目光沉沉，“朕问你，你是不是还想着裴太傅？”萧瑶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没有，儿臣早就不想了。”皇上眼神里显然是不信，认为她在说谎。他叹了口气。“裴家三代重臣，当年裴太傅十七岁便三元及第，短短几年间入阁拜相，朝中多少大事都经他的手。朕倚重他，这样的人，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小九，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朕告诉你，裴太傅那样的人，你配不上。”萧瑶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裙摆。“别说裴氏，还有陆家也是世代将门，陆铮十六岁承爵，战功赫赫。京中这些世家，哪一个不是根基深厚？”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小九，你什么性子朕清楚，不学无术，任性妄为，京中名门世家，谁肯要你？”萧瑶低着头，眼眶发酸。她盯着自己鞋尖上那颗珍珠，忽然想起上辈子。上辈子父皇也是这么说的。选夫宴上她一门心思扑在裴鹤轩身上，没留意父皇说这些话时是什么表情。如今再听一遍，字字扎心。原来父皇一直这么看她。不学无术，任性妄为。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她认。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皇想过吗？萧瑶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回去。没关系。重来一世，她早就想明白了。指望父皇疼她，不如指望母猪上树。皇帝说着，语气里逐渐带着一丝不耐。“选夫宴上，你自己识趣些，挑个差不多的官宦之家便罢了，别去攀那些高门大户。”“朕的几个女儿里，就数你最不让人省心，你也别去跟你姐姐们争，她们有的，你未必有那个福分。”萧瑶咬着下唇，低着头。“好，儿臣明白。”皇帝看了她一眼，见她难得乖巧温顺，面色缓了缓。“明白就好，退下吧。”萧瑶磕了个头，退出去。她慢慢走**阶，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路往瑶华宫走。“亲生的都这样，等知道不是亲生的，不得直接毙了……”她叹了口气。不想留在皇宫了。可她是个公主，不能私自逃，要想离开皇宫，只能嫁人。可嫁人要是嫁得不好呢？嫁个父皇随便指的小官，到时候真公主回来，她连个靠山都没有，死得更快。萧瑶越想越愁，愁得脸都皱成了一团。绿萝见自家公主一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忍不住问：“殿下，你在愁什么呀？”萧瑶长长叹了口气。“绿萝，你说，我是不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绿萝一听就着急。“殿下怎么能这样想！”“殿下是金枝玉叶，天底下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那些人不过是仗着公主的母妃不在，才敢欺负我们公主罢了！”萧瑶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在宫里还敢说这样的话，你还真是随了本公主。”嘴上说着，眼眶却忽然酸了。确实，在这吃人的宫里，有谁会给她撑腰呢。白给别人欺负罢了。主仆两人沿着宫道往瑶华宫走。秋日的午后，日头偏西。风拂过人的衣摆和发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萧瑶正低着头往前走，余光里忽然闯入一道身影。月华色的常服，青玉腰带。裴鹤轩从对面的宫道上缓步走来，身后没跟随从，就他一个人，微风吹卷他的发丝拂过冷白的颊侧。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萧瑶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咬着下唇，脸上的倔强和委屈混在一处，比平时少了几分嚣张，看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可怜。风恰在这时吹过来，把萧瑶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脸上，宫道两旁的梧桐叶簌簌地落。金黄的叶片从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脚边，也落在他肩头。裴鹤轩停下脚步。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却比往常深了些。他看到她泛红的眼角，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萧瑶和他对视了一瞬。不知为何，看见他，心里那股委屈忽然翻涌得更浓烈。她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提着裙摆就要绕开他走。裴鹤轩却侧身一步，拦在了她面前。萧瑶往左，他也往左。萧瑶往右，他也往右。萧瑶抬头瞪他，红着眼眶。“让开。”裴鹤轩看着她，没有动。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她的裙摆缠上了他的衣角，衣袂翻飞间缱绻缠绵。裴鹤轩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哭了？”萧瑶咬着唇，“才没有，要你管。”裴鹤轩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前些天，公主殿下说给微臣买了几件衣裳。”“微臣愿意尝试，走吧。”萧瑶愣住。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口中的“衣裳”是什么。前些日子她跟他闹脾气，气他不搭理她，特意让人从醉醒阁买了几件小倌用来伺候人的纱衣。那衣裳薄得跟蝉翼似的。除了遮住要紧的那一点，其余的什么也遮不住。穿了比**还羞人。她当时只是想羞辱他，把衣裳往他怀里一丢，说了句“裴太傅穿这个肯定好看”，然后就跑了。也没真想让他穿。纯粹是气不过，存心恶心他。现在这人是怎么回事？萧瑶看向他的眼神复杂起来。要不是看他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眼神清明，她真要以为他脑子被驴踢了。虽然说，她还真想看。凌霜傲雪的裴太傅穿那玩意儿给她看，指定刺激。“你认真的？”裴鹤轩看着她，面色如常。“公主殿下赏的，微臣不敢**。”萧瑶摸了摸下巴。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往后退了半步，狐疑地打量他。裴鹤轩站在那里，月白常服衬得人清冷如玉，眉眼间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萧瑶忽然觉得有点发毛。“裴鹤轩，你是不是又憋什么坏水呢？”裴鹤轩垂眼看她，“公主殿下买了衣裳，微臣愿意穿，公主反倒不信，那公主想让微臣怎样，才不生微臣的气了？”萧瑶盯着他，“你真愿意穿给本公主看？”“微臣愿意。”萧瑶心里的小九九噼里啪啦打了起来。今天在御书房被父皇那一顿数落，心里正堵得慌呢。这会儿有送上门来的男色，还是裴鹤轩这张脸这副身段，很难不接受。就看他这一次。下次肯定不看了。就看一次。她暗暗咬牙，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然后抬起头，朝裴鹤轩抬了抬下巴，端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那你回你的裴府去等着吧。”“本公主晚上酉时得空，就去观赏观赏。”裴鹤轩垂在身侧的手，攥着的掌心松了松。“好。”“微臣等候公主。”萧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裴鹤轩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那抹倩丽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宫门的方向走。......瑶华宫。萧瑶刚踏进正殿门槛，就觉得气氛不对。绿萝先她一步进去探了探路，脚还没站稳，就几步退回来，扯了扯她的袖子。萧瑶抬头一看。正殿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张芙蓉面上描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绛紫宫装，头上珠翠环绕，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珍贵妃身后站着两个宫女，低眉垂眼。听见脚步声，珍贵妃抬起眼来，目光在萧瑶身上慢慢扫过，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九公主好大的架子。”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本宫在这儿等了你小半个时辰，茶都凉了两盏，你却在外头逛得逍遥自在？”萧瑶站在殿门口，觉得烦闷。她今天已经够累的了。被父皇数落了一顿，现在只想回屋躺着。可眼前这个人偏偏难缠的很。珍贵妃是父皇宠妃，七公主的生母，宫里最不好惹的人之一。萧瑶挤出一个笑，走上前去。“贵妃娘娘怎么来了？儿臣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珍贵妃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睛上，嗤笑了一声。“哭过了？怎么，又在裴大人那儿碰钉子了？”萧瑶胡乱扯了扯笑意，“娘娘说笑了。”珍贵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本宫可没说笑。九公主，本宫今日来就是来提醒你一句。”“裴太傅，你就不要再肖想了。”萧瑶默默翻了个白眼儿。珍贵妃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谁不知道姝儿和裴大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裴太傅当年做少师时，最看重的就是姝儿，跟裴太傅谈诗论画，一坐就是一下午，你呢，你拿什么跟姝儿比？”萧瑶站在原地，点了点头。七公主，萧姝容，珍贵妃的独女。皇室贵女圈里出了名的才女，容貌好，才情高，性子又温婉。外头都传，裴太傅迟迟不娶，就是因为心里装着七公主。七公主是裴大人的心上人。萧瑶从前不在乎这些。上辈子她只想着把裴鹤轩抢到手，管他心里装的是谁。这辈子更是懒得管。“贵妃娘娘，裴太傅的事，跟儿臣没什么关系，娘娘何必特意来跟儿臣说这些？”“再说了，娘娘操心裴太傅的婚事，不如多操心操心七姐姐。”“七姐姐都二十了，还没议亲呢吧？”“京中像她这个年纪的贵女，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娘娘有空来儿臣这儿敲打，不如回去替七姐姐相看相看，免得耽误了花期。”珍贵妃的脸色变得难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儿臣只是觉得，娘娘说这些，多此一举。”“娘娘说七姐姐和裴太傅天造地设，**臣怎么听说裴太傅从没去过贵妃娘娘宫里提亲呢？娘娘这么笃定，莫非是裴太傅私下给娘娘递过话了？那怎么外头一点风声都没有？”她**摊手，一脸无辜。“还是说，这些都是娘娘自己琢磨的吧？”珍贵妃猛地站起来。“放肆！”她一步步走到萧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配跟本宫这样说话！”“你母妃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本宫今日就替她教教你！”话音一落，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落在萧瑶脸上。萧瑶被打得偏过脸去，左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绿萝惊叫一声，扑上来扶住她。珍贵妃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她垂眼看着萧瑶，语气里满是鄙夷。“没娘养的东西，果然上不得台面。本宫劝你识相些，选夫宴上安分守己，别再去攀那些你够不着的人。否则。”她哼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裙摆从萧瑶面前拂过。“否则有你好看的！”脚步声渐远。正殿里安静下来。绿萝扶着萧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殿下……你疼不疼？奴婢去给你找太医……”萧瑶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辣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她摸了摸绿萝的脑袋。“不疼。”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打了。萧瑶回到寝殿，对着铜镜照了照。左颊上一道红痕已经浮起来了，她伸手碰了碰，嘶了一声，疼得直皱眉。绿萝端了药膏来。蘸了指尖替她细细涂上。凉丝丝的膏体敷在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压下去些。“殿下，要不要跟皇上说一声……”“说什么说，父皇又不管我。”萧瑶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脑袋，“没啥，睡一觉就好了。”她在床上滚了几圈。原以为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大概是这一天折腾得太狠，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下午。窗外几声鸟叫把她吵醒。萧瑶大喊一句“清蒸笨鸟——”，窗外的鸟就不叫了。也许是被小宫女抓起来了。萧瑶支棱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觉睡得心满意足，心里那股郁气也消散了不少。从床上坐起来，忽然想起今晚酉时还有约。要去看美人。要去看裴鹤轩穿纱衣。萧瑶吸溜着吹了个口哨，舔了舔嘴唇。踩着鞋跑到衣柜前，把柜门一拉开，满架衣裳哗地涌到眼前。赤橙黄绿青蓝紫，云锦的、蜀锦的、鲛绡纱的、软烟罗的，黛青缂丝缀玉扣的长衫，绯红蹙金百蝶穿花的披帛，翠绿底子绣折枝海棠的袄裙，丁香色系着银铃铛的束腰，缥碧色软烟罗裁成的阔袖衫，绛紫底子压金线牡丹的褂子……一柜子衣裳，五光十色，琳琅满目，光看着就晃眼。她挑了一件。觉得不好，丢在床上。又挑一件，还是不好，又丢出去。“绿萝，你来看看，本公主今晚穿哪一件好？”绿萝走过来，看着满床铺开的衣裳，想了想，指着其中一件海棠色的襦裙。“殿下，裴大人也许喜欢海棠色的那件呢。”萧瑶拿衣服的手一顿。裴大人喜欢？不对。她为什么要挑衣服？她是去看美人的，裴鹤轩穿给她看，她换什么衣裳？萧瑶把手里那件也丢在床上，拍了拍手。“不换了不换了，随便一点。”随手从床上捞了件浅紫色的裙子套上，在铜镜前理了理鬓发，转头问绿萝。“现在什么时辰了？”“申时一刻了。”萧瑶点头，“好，现在去裴府和小漪欣约个饭，吃完正好差不多酉时。”她提裙往外走，边走边吩咐绿萝派人先去裴府递个话，约裴漪欣在城东的望仙楼吃饭。绿萝应声去了。萧瑶拾掇一番，换了双舒服的绣鞋，出了宫门。马车沿着长街往东行。日头西斜，街市上炊烟渐起，行人匆匆来去。望仙楼在城东最热闹的地段，上下三层，装修得富丽堂皇。萧瑶到的时候，裴漪欣已经等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了。“九公主来啦！”裴漪欣一见她就站起来。笑嘻嘻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殿下今儿怎么想起来约我吃饭了？我还以为殿下把我忘了呢。”萧瑶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乖乖，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两人点了满满一桌菜。望仙楼的招牌菜几乎全上了。八宝鸭、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翡翠虾仁、桂花糖藕、酒酿圆子，摆得满满当当。萧瑶吃得满嘴油光，裴漪欣也不遑多让，两人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干净净。酒饱饭足之后。裴漪欣搁下筷子，兴致勃勃地开口。“公主殿下，我给你****。”萧瑶端着茶盏消食，“你讲啊。”“从前有个人姓蔡，后来他死了，你猜他变成了什么？”萧瑶想了想，“什么？”“蔡没了。”萧瑶愣了一瞬，噗地笑出来。“嘶，好冷的笑话啊。”裴漪欣来了劲，“还有一个人，他姓魏，后来他养了只猪，你猜那猪叫什么？”“叫什么？”“魏猪。喂猪。”萧瑶捂着肚子，笑得直拍桌案。“裴漪欣，你这都什么破笑话，冷死我了哈哈哈……”两个人笑作一团。裴漪欣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还有还有……”“不听了不听了，再听下去本公主肚子要抽筋了。”萧瑶摆摆手，扶着桌沿站起来。裴漪欣也站起来，两人手拉着手出了雅间。二楼走廊不长，拐角处便是楼梯。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口，萧瑶的脚步忽然停住。裴漪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也僵了。楼梯正下方，两个人正并肩往下走。左边那个高大的男人一身月白常服，冷玉似的侧脸。右边那个女子穿了一袭鹅**的锦绣长裙，身姿娉婷，正是七公主萧姝容。裴漪欣暗道不好，飞快地睃了一眼萧瑶的脸色。萧瑶站在楼梯口，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敛了去。裴漪欣自叹自家兄长简直就是只没开窍的猪啊，只能靠她力挽狂澜了。她大喊，“兄长，好巧啊！”声音大得二楼走廊都带回音。裴鹤轩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萧姝容走在他身侧，楼梯本就狭窄，转身时萧姝容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往旁边倾了倾。裴鹤轩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萧姝容站定，仰起脸冲他浅浅一笑。“多谢裴大人。”裴鹤轩松开手，目光越过她往楼梯上方看去。裴漪欣还站在那儿，冲他挤眉弄眼，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萧瑶却已经不在了。她已经转过身，大步沿着二楼走廊往另一头的楼梯口走了，几步便消失在走廊尽头。裴鹤轩的眼眸微眯。裴漪欣看了看自家兄长的脸色，又看了看萧姝容，自觉这摊浑水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提起裙摆，一溜烟转身转眼跑得没影了。裴鹤轩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走廊尽头那个方向。萧姝容抬眸看向他的视线，眼眸微暗。“裴大人，九妹妹许是误会了，要不要我去解释……”“不必。”裴鹤轩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她向来如此，不知礼数，臣先送七公主先回宫。”萧姝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得意。微微点头，“那就有劳裴大人了。”萧瑶气呼呼地走在大街上。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甩得老高，裴漪欣在后面小跑着追，差点没跟上。“骗子！”萧瑶咬牙切齿。“真是个骗子！拈花惹草，四处留情，渣男，大渣男！这一个那一个，谁能玩得过他啊！”她越说越气，步子越走越快。裴漪欣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想劝又不敢劝。萧瑶又骂了两句，忽然脚步一顿。不对。本公主为什么要生气啊？本公主又不稀罕他了。对。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稀罕了，早就不稀罕了。他爱跟谁在一处跟谁在一处，跟她萧瑶有什么关系？虎虎生风的脚步戛然而止。身后的裴漪欣一个没留意，直直撞在了她背上。“哎哟——”裴漪欣捂着鼻子退了两步。“公主殿下，没事吧？”萧瑶转过身来，在她脑袋上戳了戳，“没事啊，本公主能有什么事？”裴漪欣**鼻子。“那公主走这么快做什么？”萧瑶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本公主吃饱了啊，撑的，消消食。”裴漪欣挠了挠头，“哦。”她偷偷瞄了一眼萧瑶的脸色。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异样，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萧瑶已经重新迈开步子，这回不急了，慢悠悠地沿着长街走，还顺手在路边摊上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小漪欣，吃小栗子。”裴漪欣在街边小摊上挑挑拣拣。买了一只会敲鼓的小木偶，塞到萧瑶手里。“殿下，你看这个，像不像我兄长那张臭脸？”萧瑶低头一看，木偶画着两条倒竖的眉毛，一张抿紧的嘴，跟裴鹤轩平日那副冷脸竟有三分神似。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拿在手里拨弄了两下，小鼓咚咚响。“像，太像了。”裴漪欣见她笑了，松了口气。两人继续往前走，萧瑶心情确实松快了些，拨浪鼓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觉得好玩，便又在路边拿了几个拨浪鼓，让裴漪欣给她付钱。才走没几步，眼前一暗，被人挡住了去路。萧瑶一抬头。裴鹤轩就站在前面。萧瑶眉头一竖，这人是阴魂不散吗？裴漪欣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方才还在身边叽叽喳喳的人，此刻连个影子都没有。裴鹤轩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给旁边卖拨浪鼓的小贩。小贩接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萧瑶把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偶往他怀里一塞。“谁要你付钱，我不要。”裴鹤轩接住木偶拿在手里，他看着她拧起的眉头问：“为什么生气？”萧瑶仰起头来瞪他，“太傅大人哪只眼睛看见本公主生气了？本公主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公主殿下若不在意，为何方才在望仙楼转身就走？”“本公主吃饱了，消食。”“公主殿下明明就是在意微臣的，为何要嘴硬？”“少自恋！”“你脸皮真厚啊，裴鹤轩。”被骂了，裴鹤轩脸色不改。他垂着眼，看着她因为他生气的模样，竟然有隐秘的窃喜。公主殿下依旧是在乎他的。“微臣与七公主并无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她今日是替珍贵妃送东西去翰林院，恰巧在楼梯上遇见，公主殿下不必多心。”萧瑶笑了一声，“本公主多心？本公主多什么心？”裴鹤轩继续往下说，“公主殿下见了七公主未行礼，七公主位分在公主之上，论礼该见礼，此次这般失礼为人议论，公主殿下不可再像之前那般骄纵、不知礼数。”萧瑶听得脑仁突突跳。“裴鹤轩！你住嘴！”“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为你是谁啊？本公主没礼数就没礼数，你管得着吗？”“你的七公主最有礼数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去找她啊，找我做什么？”裴鹤轩看着她，眉心微蹙。“还在吃醋？”萧瑶一口气堵在胸口。“吃你个头！你个笨蛋！气死我了！”她觉得跟这人说不清。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能绕回“你在意我”上去。她不想说了，绕开他就想走。裴鹤轩侧身一步，拦在她身前。街市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从旁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裴鹤轩面不改色，就站在那里，月白的身影把她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萧瑶仰头瞪他。他垂眼看她。“公主殿下不是说要酉时去裴府，看微臣穿公主赏赐的新衣裳么？”“眼下正是酉时将近，公主殿下不如随微臣去裴府。”萧瑶冷笑。“本公主不看了，本公主不爱看。”她仰起下巴，一字一顿：“裴鹤轩，就你这样的，就算是**了站在本公主面前，也是索然无味。”她用力一推。把他推得退了半步，萧瑶提着裙摆从他身侧绕过去，大步流星地走了。裴鹤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画着他臭脸的拨浪鼓。索然无味。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只木偶。木偶倒竖的眉毛，抿紧的嘴。古板滑稽，不知风趣，不惹人喜爱。胸口那里，慢慢漫上一股闷痛的滋味。一颗心被慢慢攥紧了，又慢慢松开，留下一点空落落的疼。......萧瑶赶在宵禁前回了宫。一路上她走得飞快，绿萝在后面小跑着跟。回到瑶华宫，萧瑶往榻上一坐。跑得她气喘吁吁的，出了一身的汗。“绿萝，备水沐浴去。”“是，殿下。”热水备好，屏风后头雾气氤氲。萧瑶褪了衣裳，迈进浴桶，热水漫过肩头，她往后一靠，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天累死了。裴鹤轩真是个坏蛋，烦死了。她闭着眼泡了一会儿，水汽蒸上来，把她的脸熏得微微发红。忽然，屏风处有白影一闪。萧瑶警惕地坐直了身子，水花哗啦响了一声。“谁？”屏风后头传来绿萝的声音。“殿下，是奴婢，来添热水。”绿萝端着铜壶从屏风后绕进来，把滚水注入桶中。萧瑶盯着屏风的方向看了几眼，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绿萝，你方才进来的时候，屏风后头有别人么？”绿萝一愣。顺着她的目光往屏风处看了看。“没有啊殿下，就奴婢一个人。”萧瑶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雾气缭绕的，屏风上的山水画影影绰绰，看着确实没什么异样。“你去看看，屏风后头有没有人。”绿萝放下铜壶，绕到屏风后面转了一圈，又回来。“殿下，没有。”“窗子关得好好的，什么也没有。”萧瑶沉吟了一会儿。“好吧，也许是我看错了。”萧瑶沐浴完，绞干了头发，屏退了下人。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是上好的软烟罗料子，衣料被水汽蒸得微潮，柔柔地裹着她的身子。肩颈的线条，腰窝的弧度，以及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都被那层薄罗勾勒得分明。热水泡过之后，她浑身的皮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从脖颈一路延伸到锁骨，再往下的光景被寝衣领口半遮半掩着。万千乌发披散在肩头，贴着雪白肌肤，曼妙芳华。萧瑶走到床沿坐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灯火昏黄，把她的侧影投在帐幔上，线条柔而娇，薄衫下腰肢纤细，带着浴后特有的慵懒和软意。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火苗细细地跳着，把帐幔的影子拖得老长。她正打算掀被子**。忽然瞥见地上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长长的，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飘忽不定，阴森得很。萧瑶的呼吸一顿。她惊恐地抬头。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月光倾洒处，来人一袭月华如水的白色锦袍，银丝的流云暗纹在月色下若隐若现。风过处，袍角轻扬，宽袖翩然，长身玉立，宛若山间月下的凛冽流光，竟衬得身后的皎洁明月也黯然失色。某人显然是特意梳妆打扮过了。窗边忽有阵风吹过，卷着雪中冷梅般的凛冽气息，还夹杂着皂角的清气。画面确实赏心悦目。但现在，萧瑶下意识张了嘴就要尖叫。“公主殿下。”裴鹤轩开口，嗓音低沉带着磁性，“若是被人发现你我共处一室，怕是不妥。”萧瑶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连忙捂住嘴。他说得对。大半夜的，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外男站在她的寝殿里。这事要是传出去，她的清白就毁了，父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能把她嫁给裴鹤轩。那可不行。她死也不会再嫁给他了。萧瑶盯着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来做什么？”裴鹤轩站在窗边，低低开口，“来履行与公主殿下的约定。”萧瑶一愣。约定？她还没反应过来，裴鹤轩已经抬脚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走一步，便脱一件衣裳。先是解了腰间的青玉带，随手丢在地上。而后是月白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其次是，他扯开中衣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底下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萧瑶的眼睛一下子直了。那件纱衣是上好的鲛绡纱，薄得几乎不存在，颜色是极浅的烟青色，贴在肌肤上像一层若有若无的雾。纱衣的料子太薄了，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是半遮半掩，别有一番风味。衣料底下肌理分明的胸膛、平直宽阔的肩线、以及收紧的腰腹，全都若隐若现地透出来。薄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走动的时候，纱衣贴着皮肤轻轻晃动，肌肉的起伏被烛光勾出明暗交界的边沿，冷白的肌肤在薄纱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美***下，萧瑶的脑子开始乱糟糟的。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睛从他胸膛看到腰腹，又从腰腹看到已经有反应的，耳尖微红。视线最后落在那张冷玉似的脸上，望着他。裴鹤轩已经走到她床榻前站定。他垂着眼看她。那张一贯清冷的脸，此刻因为只着一层薄纱，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暧昧。除了某处被遮掩，其余一览无余。他开口，嗓音带着**的低哑：“公主殿下可还满意？”萧瑶难得**住了**地，舔了舔嘴唇，红着脸，别开眼。“裴鹤轩，你大胆。”“你敢擅闯公主寝殿，我去举报你！”她嘴上硬气，声音却软软的发飘，眼神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看天看地看帐幔，就是不敢再看他。裴鹤轩看见她脸上的红晕，唇角微勾。他伸手，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萧瑶还没来得及挣，手就被他按着贴上了他的腹肌。掌心底下是一片紧实的温热。她指腹贴上去是他腰腹间分明的肌理，线条流畅，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小腹，微微起伏着，随着他的呼吸在她掌心里轻轻动。萧瑶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然后，又鬼使神差地多摸了两把。手感确实不错。线条紧实，温温热热的，皮肤也光滑紧致。裴鹤轩垂眼看她，嗓音低哑：“公主殿下摸摸看，喜不喜欢？”“微臣怎么会索然无味呢？”萧瑶的脑子在美色和理智之间挣扎了一瞬。手感是真不错，脸是真好看，身段是真绝，真想把人扑倒，就地**，可——她挣扎着醒悟过来。不能再被美色迷惑了！裴鹤轩是什么人？是上辈子一直在耍她的人！不能被这点男色收买了！萧瑶一把推开他。“你走。”“我不喜欢，你赶紧走啊！”她声音没收住，大了一截。外头立刻传来绿萝询问的声音：“公主？怎么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就要进来。萧瑶浑身一僵，连忙喝止。“站住！不许进来！”绿萝的脚步停在门外，“公主，您没事吧？”萧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没事，就是……做噩梦了，总之不许进来。”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绿萝犹疑地应了一声。“好吧……公主有什么事就唤奴婢。”脚步声渐渐远去。萧瑶这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瞪向裴鹤轩，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还不走？”要是被小宫女看见这般模样，裴鹤轩不要脸就算了，她的脸面往哪搁？堂堂九公主，深更半夜，寝殿里藏着一个不正经的妖艳男鬼。传出去她还活不活了？裴鹤轩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眼里闪过怅然失落的情绪。而后，在她恼怒的注视下，他缓缓屈膝，在她床边跪下。双膝落地跪在她脚下，仰起脸望着她。萧瑶瞪大了眼睛。裴鹤轩伸手，攥住了她的脚腕。掌心贴上她脚踝的皮肤，微凉的指腹扣在细瘦的骨节上，力道不轻不重。“公主殿下。”他仰头看她，嗓音低哑。“踩我。”萧瑶的脑子就快炸了。她的脚触碰到她的胸膛，一时间面红耳赤，觉得裴鹤轩今晚真的是被男鬼上身了。这什么毛病？太诡异了。堂堂当朝太傅，跪在她脚下，抓着她的脚腕说这种话？她不由分说踹了他一脚。“我不管你是谁，你最好从他身上下来。”裴鹤轩眼神幽怨地望着她，“公主殿下，不满意是吗？”“你冷静一点！”“裴鹤轩，你喝酒了是吗？”“没有，微臣未曾饮酒。”他望着她。“公主殿下还生气吗？”萧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我说不生气你就能走是吗？”裴鹤轩不答。他只是直直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暗火越烧越沉，非要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不可。萧瑶被他盯得没办法。“好好好，我不生气了。”裴鹤轩不信。“真的？”“真的。”“那几日后的选夫宴……”“选你选你！”萧瑶一心只想让他赶紧走，反正到时候说话不算话就是了。裴鹤轩眼底那点沉暗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松开她的脚腕，慢慢站起身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公主殿下既然已经答应，不许食言。”萧瑶胡乱地点头，“嗯嗯嗯嗯。”裴鹤轩心中满意，便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的中衣，一件一件穿好，月白外袍拢上肩头，系好青玉带，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他理了理袖口，走到窗边。“微臣告退。”话音一落，他翻身跃出窗外，月白的身影悄无声息没入夜色。萧瑶坐在床沿，愣了半晌。她烦躁地站起来，跑到窗边把窗子关紧。又退后两步，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还在乱撞。裴鹤轩这什么毛病？太恐怖了。她拍了拍心口，走回床边钻进被子里。左边躺一会儿，右边躺一会儿，又仰面朝天躺一会儿。萧瑶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嚎了一嗓子。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翌日。萧瑶一觉睡到日晒三竿。直到日头从帘缝里照进来，把整张床都晒得暖烘烘的，她才慢悠悠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寝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绿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公主殿下醒了，连忙上前伺候。“殿下醒了？昨儿睡得可好？”萧瑶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还行。”绿萝拧了帕子递给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殿下，奴婢昨晚总觉得屋顶有些响动，窸窸窣窣的，是不是有猫儿？公主殿下是不是被吵得没睡好？”萧瑶正拿帕子敷脸，闻言动作一顿。猫儿？她心里门儿清。“猫儿什么的我不知道。”萧瑶把帕子丢回盆里，含含糊糊地说，“总之我感觉做噩梦了。”绿萝一听，脸上担忧更重。“殿下这几日老是做噩梦，前儿夜里奴婢听见您喊，昨儿又说没睡好。”“要不奴婢去太医院要几副安神的方子吧？总这么下去身子可熬不住。”萧瑶摆了摆手。“好，去吧。”绿萝应声退下。萧瑶坐在床沿，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脚腕。昨晚那事儿，想起来还跟做梦似的。“公主殿下，踩我”。萧瑶打了个激灵。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选你选你”。萧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让你嘴快。让你嘴快。她发了会儿呆，起身洗漱**。绿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包安神药。身后还跟着个小宫女，捧着一摞帖子。“殿下，这是这几日各府递来的帖子，有邀殿下赏菊的，有请殿下过府赴宴的，还有......”绿萝翻了翻最上面一张。“是陆将军递来的帖子。”萧瑶作为草包九公主，在京城贵女圈里名声是差，可再差也是皇室公主。耳朵尖的人听说她最近跟裴太傅闹翻了，一个个就都动了心思。一些五六品小官之家接连递来帖子。要是侥幸得了九公主殿下的青睐，选夫宴上被指了婚，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但陆铮递帖子，显然是她没想到的。萧瑶伸手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帖子上的字写得正气凛然、豪放肆意，一笔一划都是端正的楷书，力透纸背。内容大概就是说将军府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想请公主殿下过府赏菊。若殿下得空，他随时恭候。萧瑶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呆木头还挺有意思的嘛。想起前几日在校场，他坐在石墩上，浑身僵着不敢动，耳朵根红得要滴血的样子，觉得有趣。“去，回个话，说本公主下午得空。”绿萝应声去了。萧瑶把帖子搁在桌上，又翻了翻其余几封。她嗤了一声，把那些帖子推到一边。下午。将军府门口。陆铮早早的就在门外等着了。他今日没穿武官服，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校场那日规矩斯文了不少。九公主的马车到了。萧瑶掀帘下来，陆铮连忙迎上去行礼：“微臣参见公主殿下。”萧瑶摆了摆手。“免了免了，进去吧。”陆铮刚想引她进门，街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陆将军！”“九公主殿下！”萧瑶转头一看。裴漪欣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人，正是昨夜被鬼上身的裴太傅。萧瑶不想看见他，轻哼了一声。陆铮看见来人，头一下就大了。他实在想不通，裴太傅那样清风朗月、端方自持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裴漪欣这么个妹妹。裴漪欣跑到跟前，笑嘻嘻地看着陆铮。“陆将军请客赏菊呀？我也要凑热闹哟！”陆铮的脸黑了黑。“不欢迎你，你走。”裴漪欣才不管他欢迎不欢迎，转头拉住裴鹤轩的袖子。“走啊兄长，陆将军请客呢。”陆铮看着她这副把将军府当作自家门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懒得跟这兄妹俩计较，转过身朝萧瑶伸出手：“公主殿下，请进。”萧瑶点点头，随着他往里走。将军府的菊花开得正好。满院金黄，香气扑鼻。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花，心情不错，全然没留意身后。裴鹤轩的视线落在陆铮替萧瑶引路的那只手上，目光幽深。几人逛到了亭子里。石桌上摆着茶点，几碟精致的糕饼，一壶新沏的菊花茶还冒着热气。萧瑶走累了，往石凳上一坐，倒了盏茶慢慢喝。裴漪欣挨着她坐下。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裴鹤轩走到陆铮跟前。“陆将军，借一步说话。”陆铮正气呼呼看着那个没一点儿眼力见的裴漪欣干瞪眼。闻言看了他一眼，点头。跟着裴鹤轩走到了另一处亭子。这处亭子离得远些，中间隔着一片菊丛，说话那边听不见。陆铮站定后问，“裴大人有什么事？”裴鹤轩开门见山的问，“陆将军对九公主，是什么心思？”陆铮抿唇，“上回我已经说清楚了，我是有点喜欢九公主的。”“既然九公主表示要在选夫宴上指我，我当然要和九公主殿下先熟悉熟悉。”他顿了顿，打量了裴鹤轩一眼。“裴太傅最近看起来很闲？都有心思操心这些闲事了。”裴鹤轩不接他这句，只道：“陆将军会错九公主殿下的意了。”“什么意思？”“九公主殿下只是与我闹了脾气，我与殿下已经和好，到了选夫宴那日，殿下定会选我。”他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这事先与陆将军说明。”陆铮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九公主殿下与我说好的。”裴鹤轩却看起来云淡风轻，胸有成竹。“九公主殿下的性子，陆将军不了解。她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但在这事上，公主殿下定不会草率。”“陆将军的婚事，我会替你留意。”“九公主殿下这边，陆将军就不必多心了。”陆铮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那点底气就有点虚了。裴太傅这个人老古板，不喜欢开玩笑。他胸有成竹地说九公主殿下会选他，那八成就是真的。陆铮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失望了。“好吧。”他垂着头，又想起什么，抬眼看裴鹤轩。“裴大人看起来，好像很期待的样子？”裴鹤轩面色不变。“并没有。”他语气端得四平八稳。“只是选夫宴是陛下特意为九公主殿下召开的，皇命不可违，九公主既然选我，我便只能勉强从了。”陆铮挠了挠头。“好吧。”两人说完话，一前一后往亭子那边走。萧瑶和裴漪欣已经出了亭子，在菊园里逛着。将军府这园子里的菊花开得确实好。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像霞，一丛一丛簇在假山石旁、曲径两侧，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风一吹，满园都是清新的菊香。最惹眼的是正中间那丛绿牡丹，花瓣短而宽，碧莹莹的，像一朵朵用翡翠雕出来的小花。旁边还有一丛十丈垂帘，细长的花瓣从花心垂下来，白中带粉，真像挂了一匹匹小小的锦缎。萧瑶看得诗兴大发。站在那丛绿牡丹前，负着手游移了几步。而**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吟道：“此花真是绿，绿得发油光。”“好像一块玉，又像绿豆汤。”裴漪欣拍着手叫好。“好诗！好诗！”萧瑶点点头，“有眼光，有眼光。”裴漪欣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也清了清嗓子，指着那丛十丈垂帘有模有样地吟道：“此花真是白，白得像颗菜。”“好像一挂面，又像老**。”萧瑶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一般一般。”裴漪欣不服，“哪里一般了？”“没有我的有韵味。”萧瑶理直气壮，“我那首绿得发油光，多有画面感。你那白得像颗菜，太直白了，不够含蓄。”裴漪欣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最后只能哼哼两声。“行行行，殿下最有才。”萧瑶满意地点头。“知道就好。”两人正吟诗作对，裴鹤轩和陆铮走了过来。裴鹤轩恰好听见最后那两句，脚步微微一顿，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裴漪欣一抬头，正好看见自家兄长嘴角那抹笑意。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刷地亮了，捂着嘴表示嗑到了，一脸姨母笑。陆铮走过来，见她贼溜溜地笑，皱眉。“你贼溜溜笑什么？”裴漪欣不满意地摆了摆手。“你走开点。”陆铮瞪眼。“这是我府上，要走开也是你走开。”裴漪欣嫌他碍事，干脆伸手把人推开。“走开点啦，大木头。”陆铮被她推得往旁边退了两步，一脸莫名。萧瑶还在看花，看得兴致勃勃，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个人。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菊丛上，金灿灿地晃眼。萧瑶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觉得有点晒。这时，一道身影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她身侧。高大的身子在她旁边站定，把斜照过来的日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萧瑶面前那片光被遮住，顿时凉快了不少。她侧头一看。裴鹤轩站在她身边，面朝菊丛，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恰好站在那里看花。萧瑶轻哼一声。“裴大人这两日倒是闲得很，都有空亲自赏花了。”裴鹤轩目不斜视。“这几日并无紧急公务，陛下用完膳后要休憩，微臣便清闲些，多谢公主殿下关心。”萧瑶瞪了他一眼。关心什么？她的意思是说他阴魂不散啊。这都反应不过来。驴木脑袋。她懒得理他，抬脚往另一丛菊花走。裴鹤轩不紧不慢地跟上，恰好又把那丛花前的日头替她挡住了。不论她走到哪丛花前，日头都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一片阴凉罩着她。萧瑶心里暗自蛐蛐了一路。裴漪欣远远看着，捂着嘴，捧着脸笑得一脸甜蜜。陆铮站在她旁边，一脸茫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不知道裴太傅为什么忽然对赏菊有了这么大兴致。太傅大人陪着九公主在将军府赏菊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云景宫里。珍贵妃正斜倚在美人榻上。手边搁着一碟刚剥好的水晶葡萄，慢悠悠地拈了一颗往嘴里送。传话的婢子跪在榻前，说得绘声绘色。“奴婢听人说，九公主在将军府里缠着裴太傅不放，一会儿赏花一会儿吟诗的，又跟陆将军眉来眼去，还替陆将军擦汗递茶，好不亲热……”珍贵妃拈葡萄的手停住了。“裴太傅也在？”“回娘娘，在的。”“说是陪着九公主一路赏菊，还替九公主挡日头，走哪儿跟哪儿，定是被九公主缠着的。”珍贵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她倒是好本事。”“一边攀着裴太傅，一边勾着陆将军，真当这京城是她瑶华宫的后院了？”婢子伏在地上不敢接话。珍贵妃斜睨了她一眼。“下去吧。”婢子退出去后，珍贵妃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宫女。“紫姮。”“奴婢在。”“这云景宫里就数你最是聪慧通透，你说说，你觉着九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紫姮垂着眼，斟酌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言。”珍贵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本宫让你说，你便说。”紫姮这才开口，顺着珍贵妃的心坎说：“奴婢以为九公主殿下性子是跳脱了些，平日里行事肆意妄为，不太讲究规矩，在宫中时常失了礼数。”“奴婢听说上回在御书房，皇上也斥责过她。外头世家夫人私下里也常议论，说九公主到底是没了母妃教导，有失皇室颜面。”珍贵妃听着，面色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勾出一抹讥讽的笑。“没了母妃教导，可不就是有失颜面。”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这样不懂规矩的，本宫这个做长辈的，也该替她母妃教教她。”珍贵妃朝紫姮招了招手。她凑近，珍贵妃在她耳边低低吩咐了几句。紫姮听完，神色不动。“奴婢明白。”“去吧。”紫姮躬身退了出去。珍贵妃重新倚回美人榻上，拈起那颗葡萄送进嘴里。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精致的妆容上，映出一片似笑非笑的冷淡。......萧瑶从将军府出来，乘坐马车回宫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陆铮站在门口送她。裴漪欣也跟出来，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裴鹤轩站在裴漪欣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白常服被暮色染上一层淡淡的昏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萧瑶只当没看见他，转头朝裴漪欣摆了摆手。“我走了。”裴漪欣却凑上来，笑嘻嘻的，“殿下，我兄长今日表现怎么样？他居然跑来将军府陪殿下赏菊呢，他从前最不耐烦这些的。”萧瑶哼了哼。“他纯粹是闲的。”裴漪欣眼睛弯了弯，“我观是某人快开窍了呢。”萧瑶不理解，“开什么窍？”“那人还需要开窍？平日里装模作样的，私底下估计玩得挺花……”没来由想起昨夜，他跪在床前攥着她的脚腕。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总之不是个好东西。”裴漪欣也不争辩，只朝她挤了挤眼。“好好好，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明天来裴府玩儿呀，我让小厨房给你备新做的雪梨酥。”萧瑶胡乱应了一声。“好啊好啊。”她钻上马车，帘子落下。绿萝跟上去，跪坐在车厢里替她整理裙摆。嘴里嘟嘟囔囔的。“殿下，您看看，这裙子又被勾破了一个洞，这还是去岁生辰皇上赏给殿下的，好可惜哦……”萧瑶靠在车壁上，闻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关系，反正裙子多的是嘛。”车厢里燃着熏香。是惯用的那味安神香，味道比往常似乎浓了些。萧瑶吸了两口，觉得脑袋有点沉，只当是今日赏菊走累了，没太在意。绿萝还在念叨，声音却越来越小。萧瑶的眼皮越来越重。她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阖上了眼睡会儿。隐隐约约似乎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一盆冷水泼醒。睁眼时四周是陌生的屋子，红绸绿帐，脂粉味呛得人作呕。她的手脚却被粗麻绳捆着，勒进皮肉里，**辣地疼。嘴里塞着布团，喊不出声。门被推开，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带着两个**走进来，指指点点的、在看一件货物一般打量她。“模样倒是不错。”“可惜是个不听话的。”“先关柴房饿两天，磨磨性子，再送去前头接客。”萧瑶拼命挣扎，绳子磨破了手腕，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她被人拖起来，往一间更黑的屋子里拽。柴房的门“砰”地关上，落了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爬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蠕动的蛇一样的触感。她吓得尖声大叫。门又被打开，这回进来的是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拎着酒壶，满身酒气，笑得不怀好意。“新来的？让爷们先尝尝……”萧瑶猛地睁开眼。心口跳得快要炸开，额上全是冷汗。脑子昏昏沉沉的。她撑着车壁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马车还在走。可她能听出来，车轮碾过的声音是压过枯枝落叶的沙沙响，不是京城的石板大道。萧瑶暗道不好，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是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树影重重叠叠，天边只剩一线惨白的光，根本不是京城的大道。郊外，荒郊野岭。萧瑶的心猛地沉下去。她转头去看绿萝。绿萝趴在车厢里的毯子上，一动不动，脸色发白，怎么叫都叫不醒。萧瑶自己也晕得厉害，手脚发软，眼前的景象一阵一阵地晃。她咬了咬牙，低头咬破自己的指尖。十指连心，痛意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扶着车壁，掀帘下了车。脚一沾地，腿软得险些跪下去。她扶着车轮站稳，四下望去。林子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蒙着面纱的布衣女子从树影后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中等身量，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袍子，面容猥琐。这猥琐男人一看见萧瑶，眼睛就直了。“哟，这就是那位金枝玉叶的九公主？”猥琐男人**手，一步一步朝萧瑶逼过来。“果然是个美人儿。”“细皮嫩肉的，比画上的人儿还俊。”“小美人儿，别怕，哥哥好好疼疼你……”萧瑶一步步往后退，恐惧使得她的心剧烈跳动，后背一点一点贴上了车壁。她看向那个蒙面女子。隐约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你是珍贵妃的人？”那女子站在几步外，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神冷静，一个字也没吭声。猥琐男人已经扑了过来。萧瑶猛地往旁边躲开，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男人扑了个空，骂骂咧咧地追上来。“跑什么？”“小美人，哥哥的****可比你的情哥哥好。”萧瑶绕过马车，钻进林子，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男人跟着绕过来，嘴里还在说着那些下流话，张着手扑向她。萧瑶的后背抵上树干，再无退路。男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撕。薄薄的衣料从肩头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在夜色里白得晃眼。萧瑶惊叫一声，抬手去挡。却被猥琐男人一把攥住手腕，按在树上。“你敢！”“我让人杀了你！”男人盯着她**的肩颈，眼里烧着贪婪的光，嘿嘿笑着。“能和九公主**一度，死也值了！”萧瑶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他的脸。男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把她往地上按。衣襟被扯得更开，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晃眼，男人的呼吸越来越重。萧瑶绝望了。她活了两辈子，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有人能出现来救她。眼泪涌出来，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喊了一声。“裴鹤轩——！”声音在林子里回荡，绝望又凄厉。男人笑得更加放肆，低下头凑近她。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油腻脸庞要碰上她肌肤的那一刹那，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萧瑶只觉得脸上一热。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身上压着的力道忽然松了。面前的男人后背插着一柄长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身子缓缓往旁边倒下去。男人的身后，站着裴鹤轩。他手持长剑，剑尖还在滴血。月华色的锦袍上溅了几点暗红，那张一贯清冷的脸此刻冷得像从地狱里来的**。眼底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情绪。萧瑶长长松了口气。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扑进他怀里。“裴鹤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衣襟都洇湿了。“你终于来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就要死了呜呜呜……”裴鹤轩一手持剑，一手环住她，把她往怀里带。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厉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可怜又无助。“没事了。”他声音低哑，低头吻在她发顶。“微臣带公主殿下回家。”萧瑶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往林子那边张望。那个蒙面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方才还站在几步外的人，此刻连影子都没了。“可恶，还是让她跑了！”萧瑶吸了吸鼻子，又想起什么，指着马车方向。“绿萝！绿萝还在马车里！”裴鹤轩抬手，长袖一挥。“疾影。”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几步外，垂首待命。裴鹤轩声音冷淡。“把马车里的人送回京城。”“是。”唤作疾影的暗卫上前检查马车情况，而后驱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裴鹤轩把剑收回鞘中，弯腰将萧瑶横抱起来。萧瑶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整个人蜷成一团。他抱着她离开树林，上了停在林子外的那辆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搁着一只小小的梅香炉，细细的烟气升起来，是她熟悉的冷梅香。裴鹤轩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萧瑶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方才的紧张和害怕，被这熟悉的冷梅香一点一点压下去。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裴鹤轩垂眼看她，抬手把她被扯坏的衣襟拢起，遮住**的肩头。又取出一方丝帕，仔细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萧瑶被他捏着下巴，他微凉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上蹭来蹭去，带着一点点的*意。她睁大眼睛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微抿的红唇，认真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面藏着的那一点担忧和害怕，是她的错觉吗。裴鹤轩这种冷漠无情的人怎么会担心她？萧瑶渐渐缓过神来。她拍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好了，本公主没事了。”“多谢太傅大人来相救，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本公主都赏给你。”裴鹤轩的手指在她腰上摩挲了片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此刻深沉，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无形魔力，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微臣想要什么，公主殿下都可以赏赐么？”萧瑶哼了一声。“笑话，你是在小瞧本公主吗？”裴鹤轩开口，“想要公主殿下的吻。”萧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盯着他，半天没动。“你刚才说什么？”裴鹤轩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楚：“微臣想要公主殿下赐吻，公主殿下允么？”萧瑶瞪大了眼睛。这个**！她挣扎着就要从他腿上下去。谁知裴鹤轩单手扣紧了她的腰，把她牢牢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俯身凑近。唇贴上来。萧瑶一瞬间脑袋空白。这个吻缠绵悱恻。他**她的唇，轻吮慢咬，缓慢厮磨。偶尔舌尖触碰她的唇瓣试探，却又不深入，无形地撩拨着她。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把她包围萦绕，带着令人心悸的心跳和灼热。萧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脑子里乱成一团。可她还是逼着自己清醒。她用力把他推开，抬手擦了擦嘴角，瞪着他。“裴鹤轩，你放肆！”裴鹤轩微微喘着气。松开她，垂眼看着她发红的脸颊和微肿的唇。“公主殿下放心，今晚的幕后之人，微臣一定查明，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多谢公主殿下的赏赐。”萧瑶被他这句话撩得脸更红了，她别开眼，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个四处留情的大渣男。”裴鹤轩凑近了些。“公主殿下说什么？”萧瑶一把推开他。“没什么！”“你别凑我那么近。”裴鹤轩的眼眸暗了暗，没再说话。马车穿**色，驶入城中。街市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萧瑶靠在软垫上，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才觉得身上凉飕飕的。衣襟虽然被拢好，可到底被扯坏了，四处漏着风。裴鹤轩脱下自己的外袍，一言不发地裹在她身上。月白的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冷梅香，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住。“微臣护送公主殿下进宫。”萧瑶想起今晚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没再逞强，低低应了一声“好。”马车停在宫门前。裴鹤轩先下车，然后伸手把她扶下来。萧瑶裹着他的外袍，低着头，跟着他往宫里走。守门的禁军看见裴太傅带着九公主深夜入宫，面面相觑，到底没敢拦。一路穿过宫道，绕过回廊，裴鹤轩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恰好替她挡着夜风。他一句话也不说，步子却放得很慢，迁就着她的速度。瑶华宫门口，他停住了脚步。萧瑶也停下来，抬头看他。宫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玉似的脸。“公主殿下早些歇息。”萧瑶攥了攥裹在身上的外袍。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到底只憋出一个“嗯”字。裴鹤轩微微颔首。看着九公主的背影进了瑶华宫的门，才慢慢转身离开。......翌日。九公主在京郊被人掳走的事，被有心之人刻意传播。短短半日就传遍了京城。流言传得极难听。大街上到处都是“听说了吗？九公主昨夜被人劫了去，天亮才衣衫不整的回来，清白怕是没了。”“啧，真的假的？”“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宫门口当差，亲眼看见裴太傅半夜带着九公主进的宫，九公主身上还裹着裴太傅的外袍呢。”“哎哟喂，那这清白……”“清白什么清白，早没了。”“你想想，大半夜的孤男寡女，裴太傅还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给她裹着，能干什么好事？”“你们少嚼舌根，九公主再不济也是金枝玉叶，哪容你们这样编排。”“金枝玉叶？你是不常出门吧？九公主什么名声不知道？她一个公主，养了一百多个男宠，还好意思说清白？”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裴鹤轩一身暗紫绫罗织金云纹官袍，站在文臣之首，面沉如水。内侍宣过“有事启奏”之后，几个大臣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裴鹤轩，谁也不敢先开口。裴鹤轩出列。“臣有本启奏。”御座上的皇帝抬了抬眼，“太傅请讲。”“启禀陛下，近日京城市井无端流出谣言，污蔑九公主名节。”“皇家金枝玉叶，流言四散有损皇室体面，动摇朝野观感。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准。”裴鹤轩却没有退下。他微微抬眼，“臣还有一言。”“宫中人当谨守本分，后宫不得干外事。若有内廷之人，借市井流言构陷皇室宗亲，此风绝不可长。”“皇家骨肉的清誉，不容小人随意毁损。”这话没有提任何一个名字。可****都听明白了。这是表示，试图加害公主殿下的人出现在后宫呐。御座上，皇帝沉默了片刻。他虽然不宠爱这个小女儿，但肯定也不会纵容有人加害于她。“裴太傅所言甚是。”“九公主是朕的女儿，皇室血脉，岂容外人随意污蔑。”“传朕旨意，命京兆府即刻缉拿造谣之人，严加审问，追查主使。”“三日之内，朕要一个交代。”“臣领旨。”裴鹤轩躬身退回队列。瑶华宫。绿萝跪在地上，眼睛哭得红肿。她昨夜被疾影送回宫后，一直昏昏沉沉的，醒来就听见外头传进宫的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流言传得这样快，这样广，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的。萧瑶一言不发的坐在窗边沉思。她心里已经有了数。肯定是珍贵妃的人。在这皇宫里，人人都看她不顺眼，但最不顺眼的当属珍贵妃那个最刻薄的。上回掌嘴还不够，这回直接要毁她清白。一招接一招，非要把她往死里逼。凭什么？凭什么一直受气的是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窝窝囊囊地被人灌了毒酒，这辈子还要被一个老女人骑在头上欺负？萧瑶不爽地拍了一下桌案，转头看向绿萝。“绿萝。”绿萝抬起哭红的眼睛。“殿下？”“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对付她？”绿萝懵懵的，“对付谁？”“害本公主的人。”绿萝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那奴婢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萧瑶摇了摇头。“千刀万剐太便宜她了。”她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绿萝没听懂。萧瑶也没指望她听懂。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一个小灯泡“叮”地亮了。她想起上回裴漪欣塞给她的那包东西。烈性媚药，还剩下一些。本来想丢了，不过当时裴漪欣贼兮兮的说“殿下备着，万一日后还用得上呢”。于是被她随手丢在妆*最底下留着。萧瑶的眼里露出一点邪恶的光。老娘才不是任人欺负的。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来，还要受这份气吗？珍贵妃，这回你可惹急我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哼。她站起来，走到妆*前翻了翻，从一堆零碎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包。萧瑶把纸包揣进袖中，回头看了绿萝一眼。“绿萝。”“奴婢在。”“你去打听打听，珍贵妃这几日，什么时候出宫，什么时候去御花园，什么时候去佛堂。”绿萝愣了愣。“殿下，您要做什么？”萧瑶冲她眨了眨眼。“哼，看本公主让她身败名裂。”两日后。御花园。秋深了，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簇在假山石畔、曲径两旁，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花上，也照在游廊里那一行人身上。珍贵妃走在最前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宫装，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头上珠翠环绕，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陛下赐她一个“珍”字，满宫上下都知道这是圣眷正浓。后宫那些妃嫔，见了她都得矮三分。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低位妃嫔，一个个脸上堆着笑，凑在她身侧没话找话。“娘娘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这颜色衬得娘娘肤色愈发白了。”“可不是，这料子我认得，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云锦吧？满宫里也就娘娘配穿。”“娘娘走的这几步，真真是仪态万方，难怪陛下最疼娘娘。”珍贵妃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慢慢走着，手里拈着一柄绣帕，对那些讨好的话充耳不闻。这些人的嘴脸她见得太多了。今日她得宠，便来捧她，若有一日她失了势，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穿过一条小径，眼前豁然开朗。石桌旁坐着一个人。萧瑶一身日常的浅蓝色齐胸襦裙，乌发簪白玉，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桌上搁了一碟瓜子、几块点心，日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闲适极了。珍贵妃脚步一顿。嗤笑一声。她趾高气昂地走过去，在一众妃嫔的簇拥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瑶。“某人倒是有闲心喝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我们的九公主殿下倒是有闲情，在这儿嗑瓜子、看花、喝茶。”身后几个妃嫔跟着掩嘴低笑。萧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她抬起头来，脸上笑盈盈的，“贵妃娘娘也是好雅兴。”“娘娘在这御花园里走一趟，真是人比花娇，满园的菊花都让娘娘比下去了。”珍贵妃听着这话，心情不错。到底是年轻姑娘家嘴甜。虽然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草包公主，可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她抬起下巴，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九公主倒是嘴甜。”萧瑶笑得更加乖巧，看起来人畜无害：“儿臣实话实说罢了。”“娘娘本就生得好看，这身绛红配金线牡丹，满宫上下找不出第二个比娘娘更衬这颜色的。”珍贵妃心里熨帖得很。草包就是草包。方才在那边还听人说她在朝堂上被裴太傅护着，她还以为这丫头长了什么本事呢。原来还是这副没用的模样，只会说些讨好的话。她看了萧瑶一眼，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行了，你慢慢喝你的茶吧。”她转身带着一众妃嫔继续往前走。这时，风从花丛间穿过来，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茶香，似乎还夹着一点蜂蜜的甜味。珍贵妃的鼻子动了动。那茶香清甜，混着蜜味，勾得她喉咙有些发干。她方才走了大半圈园子，说了不少话，确实有些渴了。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萧瑶一眼。“正好本宫渴了，伺候本宫用茶吧。”萧瑶立刻站起来，笑得又乖又软。“好，儿臣伺候娘娘坐下。”她伸手虚虚扶了珍贵妃一把，引她坐到石桌旁，拿起茶壶替她斟了一盏。茶汤澄澈，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了满桌。珍贵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味道不错。比御茶房那些寻常茶好喝，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冽。只当是萧瑶自己捣鼓的什么养颜茶，又喝了两口，一盏见了底。“行了。”她搁下茶盏，用帕子沾了沾唇角，站起身来。“茶不错，本宫去别处转转。”萧瑶恭恭敬敬地站着，目送她。“娘娘慢走。”珍贵妃带着一众妃嫔走远了，绛红的身影渐渐没入花丛深处。萧瑶站在石桌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得逞的奸笑。绿萝在后面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提醒。“殿下，您收着点……殿下现在看起来好坏哦。”萧瑶咳了咳，理了理袖口。“什么叫好像。”她哼了一声。“本公主就是坏。”“走吧，是时候去喊父皇来赏赏花、看看好戏。”另一边。珍贵妃沿着游廊往前走，起初还跟身后的妃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脸颊上泛起一阵潮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明明秋日凉爽，御花园里风也不小，可她就是觉得浑身发热，从脖颈到耳根，一阵一阵地烧上来。心跳也快了。她停下脚步，扶住游廊的柱子，喘了两口气。身后几个妃嫔察觉到异样，凑上来问。“娘娘，您怎么了？”“娘娘脸色好红，是不是不舒服？”珍贵妃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干得发紧，脑子里也一阵一阵地发昏。她靠在柱子上，额角沁出细细的汗，面色潮红得不正常。“本宫……”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娇媚得上不得台面。周围几个妃嫔对视几眼，眼里露出点鄙夷，****发出这种声音，要脸不要了？珍贵妃扶着柱子，往四周看了看。现在身体难受的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隐秘渴望，全都往一处涌去。她甩开身后的人，快步往游廊另一头走。身后的宫女追上来，被她厉声喝退。“滚！别跟着本宫！”宫女们只好止住脚步，不敢再追。珍贵妃她甩开身后的人，沿着小径往前走。脚步越来越乱，面色潮红，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她在宫里斗了十多年，这感觉一上来，她就知道自己着了道，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算计了，该死！在宫内失仪，是要被重罚的。更甚是要被杖毙。御花园另一侧有片小湖。她想着，失足跌进湖里去，总比被人看见这般模样要好。丢一次脸，总比丢一条命强。绕过一丛花树，眼前就是湖边的石径。刚迈出两步，旁边的花帘忽然一动。一双手从花帘后伸出来，一把将她猛的拽了进去。珍贵妃惊叫还没出口，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酒气和一丝龙涎香，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挣了两下，身子却软得厉害。那点药性像是被这气息彻底点着了，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她忍不住往那具身躯上贴。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男人硬实的胸膛和粗重的呼吸。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告诉她这不对，可身体不听使唤，越贴越紧，双手不受控制地攀了上去。“帮帮本宫……”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娇媚得她自己都心惊。要是她知道身后的男人是谁......必定更加心惊。说不定魂都会被吓出来。身后的男人低笑了一声，混着酒气，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嘶啦——”一声。华丽的衣裳被那双大手粗鲁的撕碎。花帘重重地晃了几下。很快便是不堪入耳的**之声............另一边。萧瑶正陪着皇帝在御花园另一侧赏花。她乖巧地跟在父皇身侧，替他指着一丛开得正好的绿牡丹。“父皇您看，这丛开得多好，绿莹莹的像翡翠雕的。”皇上负着手，看了两眼。“嗯。”他顿了顿，想起前两日的事，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京兆尹已经在彻查流言的事，你不必担心，朕会给你一个交代。”萧瑶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多谢父皇，儿臣相信父皇。”父女俩沿着花径慢慢往前走。萧瑶不动声色地引着皇上往湖边那侧走，一边走一边说些闲话。“父皇，前几日御花园里那几株桂花开得可好了，可惜这几日谢了……”皇帝随口应着。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位妃嫔。慧贵妃走在最前头，一身藕荷色宫装，性子向来温和，在宫里不争不抢。她身后还有两三位低位妃嫔。都是平日里被珍贵妃压得抬不起头的。这几位凭着在宫里锻炼出来的能力，一下就看出来这是九公主要整人了。虽然她们也看九公主不顺眼。但到底那个珍贵妃才是利益的对立面，于是她们都主动帮着九公主整人，要是珍贵妃倒了，下一个得圣宠的可就是她们中的某一位了。这时，慧贵妃状似有意无意地开口：“咦，妾身怎么听到些奇怪的动静？”她一说这话，众人下意识竖起了耳朵。风从小径那头吹过来。花帘后面，隐约传来声音。女子的**，断断续续，混着男人的低吼，还有花枝被压折的细碎响声。动静不小，听着格外激烈。在场的妃嫔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有人红了脸，有人低下头，有人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慧贵妃掩了掩口，一副“妾身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皇帝的脚步停住。他看向那条小径的方向，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风又吹过来一阵，这回声音更清楚了。皇帝的脸色彻底黑了。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内侍，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去看看，是谁在那儿。”内侍脸色发白，领命去了。萧瑶站在父皇身侧，低眉顺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有好戏看啰。内侍脚步匆匆地穿过花径。身后几位妃嫔互相递了个眼色，不远不近地跟上去，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好戏。花帘后面，动静还没停。内侍站在花帘外，脸色发白，胆战心惊的咬牙掀开了帘子。帘后光景不堪入目。珍贵妃的绛红宫装被撕得七零八落，挂在肩上，露出**雪白的肌肤。发髻散乱，珠钗坠了一地，整个人软在一具男人的身躯上。那男人半靠在帘子后的石桌上，衣裳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潮红。内侍看清那张脸，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太、太子殿下！”珍贵妃听见这声，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潮红瞬间褪了个干净。太子......！她身后的男人，是太子！她抬眼对上那张年轻的脸，犹如被五雷轰顶。珍贵妃的魂都要吓飞了。皇帝站在花径那头，听见内侍那一声“太子殿下”，整张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抬脚走了过去。萧瑶跟在父皇身后，内心得意洋洋。机智如她。略施小计，一石二鸟。上一世的今天，她偶然路过御花园，看见太子醉醺醺地在这片花帘后私会一个宫女。那时候她没当回事，转头就忘了。重来一世，她提前几日让人在太子常去的酒宴上做了手脚，又算准了珍贵妃走这条小径的时辰。简直完美。她这位大哥要才无才，要德无德，早就该让出储君的位子。皇帝走到花帘前，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帘子已经被掀开了，里面的光景一览无余。珍贵妃慌乱地拢着衣襟，太子还靠趴在石桌上，似乎没完全清醒。皇帝的目光阴沉暴怒从那两具衣衫不整的身躯上扫过。“珍贵妃。”声音很沉，让人脖子发凉。珍贵妃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是被人陷害的！臣妾被人下了药，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哗地涌出来，磕头如捣蒜，额头一下一下撞在石径上，渗出血来。“陛下明鉴！臣妾冤枉！臣妾是被人算计的！一定是有人要害臣妾——”尖锐的叫喊声让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清醒了些。扶着桌子站起来，看清眼前的阵仗。看清父皇那张阴沉到底脸。呆了一会儿才消化过来刚才发生什么。看见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珍贵妃，一时间眼前发黑，身体发虚，脸色惨白，腿一软也跪了下去。“父皇……儿臣……儿臣喝多了......”“儿臣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维持龙颜威仪，皇上恨不得直接把这两个孽畜当场杖毙。珍贵妃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鬓发散乱。“皇上饶命啊！皇上！”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跟太子滚到一处。基本上也就没活路了。皇帝眼底那点残存的情分一寸一寸冷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彻骨的寒意。“秽乱宫闱，勾引太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珍贵妃浑身一抖，扑在地上拼命磕头。“陛下！臣妾是被人陷害的啊！臣妾被人下了药，臣妾什么都不知道！陛下明鉴——”“下药？”皇帝冷笑。“你是说，有人把药下到了太子床上？还是说，太子也被人下了药，恰好跟你撞在一处？”珍贵妃颤抖着嘴唇不知如何辩。皇帝不再看她。“珍贵妃失德，秽乱宫闱，罪无可赦。念其入宫多年，赐鸩酒一杯，留全尸。”珍贵妃身子一软，瘫在地上。赐死……她张了张嘴，想哭，想喊，想求饶，可事到如今竟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皇帝看向太子的目光里满是失望，还有一丝厌恶。“太子醉酒失仪，行为不端，德行有亏，不堪储君之位。”“即日起，废太子。”“禁足大皇子府思过一年，非诏不得出。”太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辩。“哦耶！！”“旗开得胜！”瑶华宫里，萧瑶一回到寝殿就绷不住了，蹦蹦跳跳地扑到榻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机智如我！神机妙算啊！”绿萝跟在后头，胆战心惊地四处瞅了瞅。把窗子关严实了，又跑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才小跑回来扯她的袖子。“殿下，您可小声点！”“如今宫里风声紧，低调点儿，低调点儿！”萧瑶从枕头里抬起脸，笑得眉眼都成一条线了。“我心里爽啊！就悄悄嚎一嗓子嘛。”“那您也别蹦了，外头万一有人路过听见……”“不会听见的，本公主压着声呢。”萧瑶又滚了一圈，到底没敢再大声喊，只趴在榻上闷着笑。然而，没高兴多久。外头传来小宫女的脚步声，隔着帘子禀报。“殿下，皇后娘娘有请。”萧瑶的笑僵在脸上。绿萝也愣住了，转头看她。皇后啊。凤仪宫最难惹的那位。萧瑶慢慢从榻上坐起来，心里那点畅快一点一点沉下去。果然，宫里风声紧，一下就到她头上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绿萝连忙伺候她换了一身规规矩矩的宫装，湖水蓝，绣暗纹，不张扬也不花里胡哨。又替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白玉镶银钗。萧瑶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这神情看着还算乖巧，才起身出门。凤仪宫。正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细细，静得能听见更漏滴答。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明**常服，绣着暗金凤纹，通身的气派冷而沉。薛皇后出身国公府薛家，是正经的贵女，入宫近三十年，从不屑于管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的心思。只要没威胁到她的位置，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不同。不屑于管，不代表她不知道事情因果。今日的事，她一听便知道是谁惹出来的。萧瑶进殿，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儿臣参见母后。”皇后凤目微垂，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瑶，那张一贯清冷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殿里十分安静。而后皇后娘娘抬了抬手。“赏。”旁边一个嬷嬷走上来，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落在萧瑶脸上。萧瑶被打得偏过脸去，左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她咬住下唇没吭声。皇后放下茶盏，声音冷清。“本宫向来不管你们这些小辈的事，你在宫里怎么闹，本宫都懒得问，可你不该动太子。”“你跟你母妃一样，看着蠢，实际龌龊心思百出，全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本宫当年没管你，是觉得你翻不出什么浪。”“今日看来，倒是本宫小瞧你了。”皇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一巴掌，是替太子打的。”“至于你做的那些事，本宫现在慢慢跟你算。”“来人。”两个嬷嬷从侧殿走出来，垂手待命。“把她拉出去，在凤仪宫台阶下跪着。跪满四个时辰，没本宫的允许，不许起身。”萧瑶跪在地上，左颊**辣地疼，她固执地仰起脸。“母后为何惩罚儿臣，儿臣不知。”皇后冷笑一声。“你不知？”萧瑶咬着唇，一字一顿。“儿臣不知。”皇后看着她，那双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她慢慢踱到萧瑶面前，俯视着她，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以为没证据，本宫就不敢动你，是吗？”“你在御花园里做的那点手脚，收拾得确实干净。”“本宫在后宫活了三十年，什么把戏没见过。你那点手段，搁在本宫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皇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滚出去跪。”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萧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往外拖。萧瑶被拖出了正殿。凤仪宫的台阶是汉白玉砌的，又冷又硬。两个嬷嬷把她往台阶下一按。“九公主殿下，跪着吧。”萧瑶跪在台阶下，左颊上那道红痕还没消，膝盖硌在石砖上，又硬又疼。凤仪宫的宫门在她身后敞着，偶尔有宫女进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多看一眼。萧瑶暗暗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些。跪就跪。可是呢......还没跪到半个时辰，萧瑶就受不了了。膝盖硌在汉白玉上疼得很。她垂着头，苦着一张脸。这回似乎真的大意了。把皇后惹急了。会不会真的太鲁莽了？薛皇后那个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真惹了她能善罢甘休才怪。往后在宫里，她怕是真没好果子吃了。可是不弄珍贵妃，她就要被那老女人整死。不弄太子……太子往后**，这么一个草包储君，迟早也是百姓的祸患。她怎么想也觉得自己是干了两件好事。萧瑶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命苦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拢，膝盖疼得发麻。就在这时，一阵梅香袭来。极淡，极清，从她身后掠过。萧瑶抬头，只看见一袭月华色的衣袂从身侧飘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那人步子不急不缓，径直走进了凤仪宫。裴鹤轩。萧瑶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他来做什么？会为她求情吗？她跪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凤仪宫里没什么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宫门里终于有人出来。是方才那个赏她巴掌的嬷嬷。嬷嬷走到萧瑶面前，面色比先前缓和了些，微微躬身。“九公主殿下，起来吧。”“皇后娘娘说了，不必再跪。”萧瑶面露疑惑。在她印象里，皇后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嬷嬷解释，“是娘娘误会九公主殿下了，娘娘说，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萧瑶还没反应过来，嬷嬷已经退回去了。紧接着，裴鹤轩从宫门里走出来，月华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修长笔直，长身玉立，俊朗的面容如玉一般。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扶她。“能走吗？”萧瑶被他扶着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她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有点疼。”于是裴鹤轩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萧瑶大惊，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这是宫里！”裴鹤轩面色不变，抱着她往宫道上走。“无妨。”“反正还有几日，你我便要定下婚约。”萧瑶在心里大喊。才不是！可这人一旦拿定主意，哪里容她违抗。她挣了两下，他手臂收得更紧，萧瑶只好放弃了，把脸埋进他怀里，只露出一只耳朵。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好似藏起来，别人就不知道太傅大人怀里的人是九公主了......回到瑶华宫。裴鹤轩抱着她径直进了寝殿，把她放在软垫上坐下。绿萝跟在后面，打量着两人的脸色。注意到太傅大人半跪下来的姿势，她暗暗感叹，露出了老姨母的欣慰表情。看来接下来二人会甜甜蜜蜜的。于是她非常识趣的把殿里所有小宫女都带了出去，顺手把门也掩上了。裴鹤轩半跪在萧瑶面前，伸手掀起她的裙摆。萧瑶下意识缩了一下。“你做什么？”“上药。”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漫出来。裙摆掀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膝盖处的皮肤青紫一片，硌在汉白玉上跪出来的淤痕，紫中透红，看着格外触目。裴鹤轩的眉心蹙起。他倒了药膏在掌心，搓热了，覆上她的膝盖。掌心贴着青紫的淤痕，力道不轻不重地**。药膏被体温化开，渗进皮肤里，凉丝丝的，又带着他掌心的热。萧瑶垂着眼，打量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神色认真，眉眼间那贯常的清冷此刻淡了些，被光线映出几分柔和的轮廓。高而挺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着，专注地**她膝盖上的淤青。萧瑶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一直别别扭扭的东西忽然有一瞬间的柔软。是错觉吗？为什么感觉裴鹤轩对她，好像还不错？她捧着脸打量他低垂的侧颜，任由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膝盖上温柔地**，控制不住的，唇角有痴痴的笑意漫开。正恍惚着，耳边忽地传来他冷淡的声音：“为何总是不懂事？”萧瑶愣了一下。裴鹤轩没抬头，手指还在**她的膝盖，语气却有些沉。“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为何总是要使这些给人下药的下作手段？为何就不能安分些？”就像一盆冷水临头浇下，唇角的那点笑意敛了个干净。他说她下作。语气还那么凶。萧瑶看着面前半跪着的人，那张方才还觉得柔和的侧脸，此刻冷得像一尊玉雕。是了，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不学无术、冥顽愚蠢、上不得台面的九公主。他喜欢的，是七姐姐那般知书达理、文静娴雅的女子。她怎么能忘了。方才居然还觉得他对自己不错。心里又是难受的滋味漫上来，萧瑶一把推开他的手，扬起下巴。“你说对了，本公主就是不安分。”“你走吧，本公主有手，自己会上药。”裴鹤轩抬起头看她，眉心蹙得更紧。“为何总是要这样无理取闹？”他站起来看着她，神情不虞。“皇宫里并不如你的瑶华宫，并不是时时会有人哄着你。”“你这次以为自己一石二鸟，对付了珍贵妃和太子殿下，可知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皇后那边今日是揭过去了，往后呢？”“太子殿下被废，你以为皇后会轻易放下此事吗？你以为她会放过你吗？”“为何就不能乖巧些？懂事些？”乖巧些，懂事些。萧瑶沉着脸也站起来，用力推了他一把。“本公主就是任性妄为！”“她不会放过我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滚出去！”裴鹤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眉心紧锁，“药还没上完。”萧瑶红着眼瞪他。“不用你，你滚。”裴鹤轩欲俯身碰她的裙摆，却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裴鹤轩脸上，他被打得偏了偏头。“我让你滚！”他慢慢转回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暗沉沉的怒意，萧瑶对上他的目光，心口倏尔一紧。她见过他这副模样。上辈子，他看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冷漠的，阴沉的，压着怒意和厌烦。好像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好像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原来重来一世，什么都没变。如果没有九公主这个名头，她还有什么呢？论才情，比不上七姐姐。论温婉，比不**何一个世家贵女。论懂事，她从来不知道懂事两个字怎么写。所以她被人人厌弃，也是情有可原的。裴鹤轩给她留下了一个带着怒意的眼神便没有再停留，转过身抬脚离开。月华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绿萝守在门口，见太傅大人走出来，脸色冷得像结了霜，心里咯噔一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太傅大人抱着公主回来的时候，那气氛她看着都甜。怎么一转眼又吵起来了？她探头往殿里看了一眼。九公主站在软垫旁边，眼睛红通通的。绿萝心叫不好，连忙跑进去。“殿下？”绿萝走近了才看见殿下脸上全是泪，眼泪无声地往下流，眼睛哭得通红，整个人看着又狼狈又可怜。绿萝吓坏了。“殿下！你怎么了？太傅大人欺负殿下了？”萧瑶摇了摇头。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没事。”绿萝心疼得不行，跪坐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殿下近来总是哭，前儿夜里哭，今儿又哭，可要把眼睛哭坏了。”萧瑶擦了擦眼睛，她确实爱哭。从**是。母妃走得早，父皇不常来，偌大的瑶华宫里，只有哭声能引来几个宫人。她摔了跤，哭；衣裳穿得不合心意，哭；养的雀儿死了，也哭。每回哭得惊天动地，父皇才会派人来问一句。她便知道了，原来哭是有用的。闹得越凶，父皇越能看见她。可如今知道了自己是个假货。一个假公主的眼泪，有什么人在乎呢？到头来伤的只有自己的心。“绿萝。”“吩咐下去，往后裴太傅再来，绝对不许放他进来。”绿萝愣了一下。“殿下……”“听见没有？”绿萝看着公主殿下发红的眼眶，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知道了。”珍贵妃“暴病薨逝”的消息，隔天一早便从宫里传出。宫里私底下那桩丑闻传得谁人不知，可明面上大家默认对外只说贵妃身染恶疾，一夜之间病来如山倒，太医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毕竟秽乱宫闱的丑事，传出去终究是有损天家颜面。皇上念其入宫多年，追封了个“珍仪贵妃”的谥号，丧仪按妃礼办。云景宫封了，宫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的被拨去浣衣局、辛者库，各处分派。至于太子，圣旨上写明“德行有亏，性情乖戾，不堪承社稷，废储位，禁足东宫。”两道旨意前后脚下来，京城里炸开了锅。街道上间或就有人压着嗓子议论两句。“你听说珍贵妃没了吗？就昨天晚上。”“听说是暴病死的，好生蹊跷。”“太子也废了，两道旨意前后脚，你们说巧不巧？”“这里头有事儿吧？”“嘘，皇家的事，少打听。”“我听我一个在衙门当差的亲戚说，宫里封了口，谁往外传谁掉脑袋......”坊间的流言五花八门。有人猜是宫闱丑闻，有人猜是太子谋逆。版本多得数不清，可到底猜来猜去也不会有实锤，官面上一个字没提，民间就只能捕风捉影。权贵圈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三品以上的大员、宗室、几大世家，消息灵通得很。御花园里那日跟着的妃嫔有好几位，内侍跪了一地，消息根本捂不住。可谁也不敢在朝堂上提。点破皇家秽乱，那是大不敬，撕的是皇家的脸面。于是折子递上去，写的都是“太子失德”“不堪储位”，字斟句酌，冠冕堂皇。私下里的宴席上、茶会间，推杯换盏之际，话就多了。朝堂上暗流涌动。太子被废，东宫属官一夜之间失了主心骨，薛家一脉的朝臣集体缄默。宫里，更是另一番天地。宫女太监们私底下传得疯，可谁也不敢当着主子的面提。云景宫封了那天，几个嘴碎的小太监在角门那儿嘀咕，被管事嬷嬷听见，一人赏了二十板子，撵去了辛者库。杀鸡儆猴，剩下的全闭了嘴。......云景宫，偏殿暖阁。临时停尸的地方，一张窄榻，一领薄棺。珍贵妃的尸身被草草收拾过，换了身素净衣裳，脸上的妆容也擦了，露出底下惨白的肤色。棺木是内廷杂役送来的，连漆都没上的薄薄一层木板，搁在榻边等着入殓。萧姝容跪在榻前。她一身素白，鬓边摘了所有珠翠，只簪了一朵白绒花。眼睛哭得红肿，滴在珍贵妃僵硬的手背上。她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母妃……”“母妃醒醒……母妃看看姝儿……”暖阁里站着两个内侍，垂手等在一旁，只等七公主哭完，好把尸身入棺。珍贵妃如今已是罪妃，除了七公主，是没人敢为她哭的。七公主作为罪妃之后，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了。哭声持续了一个上午，殿门外忽传来脚步声。内侍躬身行礼。“皇后娘娘。”皇后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凤冠，只在鬓边簪了一支金钗。她走进暖阁，目光扫过榻上的尸身，威严的凤眸中闪过恼意，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萧姝容。“姝容。”萧姝容回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母后……”皇后走到她面前。“人已经去了，哭也无用，起来罢。”萧姝容摇头，攥着珍贵妃的手不肯松。皇后低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细长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母妃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有数。皇上赐她全尸，已经是念了旧情。”“这桩事，到此为止，你不许再闹。”“儿臣明白。”萧姝容伏在榻边，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儿臣只是想来看看母妃收殓。”皇后顿了顿，忽然开口：“你母妃是被人算计的。这件事，本宫知道，你也该知道。”萧姝容猛地抬起头，泪眼怔怔地看着皇后。“母后这是什么意思？”“你那个心术不正的九妹妹，在御花园里动的手脚。她故意设局引了皇上去，撞破了你母妃的丑事。”萧姝容怔住。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犹如晴天霹雳。“九妹妹……”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萧瑶。那个草包，那个她从小到大都没正眼瞧过的蠢货。是她。萧姝容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母妃昨日出门时还笑着跟她说“去御花园走走”，想起母妃一夜之间就成了偏殿里那具冰冷的**。全是萧瑶。那个蠢货，那个**！居然设了这样一个局，把她母妃活生生**了！方才还是悲恸欲绝，此刻萧姝容的神情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恨意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怎么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温婉。“她怎么敢！”萧姝容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回去，扶着榻沿稳住了，转身就要往外走。“站住。”萧姝容脚步一顿。皇后看向她的背影，“你现在去找她，能如何？打她一顿？骂她一顿？还是去皇上面前告她？”“你没有任何证据，无非是让皇上厌恶于你。”萧姝容咬着唇，眼泪糊了满脸。“本宫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不是让你去送死。你母妃已经没了，你若再闹出什么动静，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你。”萧姝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本宫昨**想教训那孽障，谁知裴太傅来本宫宫里替她求情。”“他竟然护着那孽障。”“到底是不该留着这祸害了。”皇后垂眼看她，“到底该怎么做，你心里可清楚了？”萧姝容的眼泪止住，她慢慢地跪下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儿臣明白，儿臣定不会教母后失望。”皇后满意地点头，“不错，你确实心思机敏。”“既然你母妃不在了，本宫会待你如己出。”“谢母后。”皇后点头，看了她一会儿后转身离开。内侍见皇后走远，上前低声催了一句。“七公主殿下，时辰到了。”萧姝容慢慢站起来，退到一旁。内侍上前，把珍贵妃的尸身抬入薄棺，合上棺盖，钉了钉子。棺木被内廷杂役抬起来，从暖阁后头的小门出去，绕开正殿和宫道，专挑偏僻的小径走。宫门走的是西侧门，罪妃的棺木不配走正门。棺木出宫时，天阴沉沉的，连个哭丧的都没有。几个杂役抬着薄棺，出了城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荒坡，废妃冢。说是冢，其实就是一片乱葬岗子。早年宫里死了没名分的妃嫔、犯了事的宫人，都往这儿丢。萧姝容一身素白站在坡上，看着那块新翻的泥土，眼泪已经流干了。时间过去两日，京兆府那边查出结果。散布九公主谣言的人，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云景宫一个早已被拨去浣衣局的粗使太监头上。那太监熬不住审，招了，说是那已故的珍贵妃身边的宫女吩咐的。京兆尹把折子递上去，皇帝只看了一眼，便没有其余的表示。毕竟珍贵妃已经死了。身边的大宫女紫姮也在珍贵妃被赐死那日就没了踪影，云景宫封了，人遣散了。人死了，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这日。裴府西苑设雅宴。名义上是让京中各府的贵公子、贵女们聚一聚，赏赏秋景，交流诗画。可收到帖子的都知道，这宴是裴太傅奉了皇命，替陆将军张罗的。陆老将军走后，陆铮十六岁承爵领兵，这些年南征北战，婚事一直耽搁着。裴府与陆家是世交，裴老夫人这些年对陆铮多有照拂，他的婚事自然也要替他把把关。只是这日子挑得有些怪。九公主的选夫宴就在三日后，裴府偏偏赶在这时候给陆将军办雅宴，看起来怎么有点像是想赶在选夫宴之前，把陆将军的婚事定下来？也有明白人一琢磨，觉得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多半是裴老夫人也有意给太傅大人相看相看了。毕竟，裴太傅怎么会想娶那个九公主？裴老夫人兴许是想赶在三日之后把裴太傅的婚事定下。西苑的宴席设在园中一处临水的敞轩里，曲水流觞，纱幔低垂，四角搁着菊花盆景，香气幽幽。席面分了两侧，一边是男客，一边是女眷，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屏，影影绰绰能看见对面的身影。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女来了不少。礼部尚书家的千金、镇国公府的二姑娘、江南陈家来京待嫁的三小姐，一个个妆扮精致，三三两两聚在几处，低声说着话。萧瑶本来不想来。裴府的帖子送到瑶华宫时，她看都没看一眼，往桌上一丢。裴漪欣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连着两天往瑶华宫跑，磨着她。“殿下，来嘛来嘛，我兄长办宴，你来了正好气气他。”“不去。”“殿下，我小厨房新请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蟹粉丸子可好吃了。”“不吃。”“殿下~”“不许撒娇。”“不嘛，殿下不去我就天天来，赖在你宫里不走。”萧瑶被她磨得没办法。到底还是换了衣裳，让人备了马车往裴府去了。到了西苑门口，裴漪欣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她就笑嘻嘻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引着她往里走。萧瑶一边走一边打量园子里的光景。裴府的园子确实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假山叠翠，曲径通幽，满园的花开得比将军府那日还盛。进了敞轩，女眷那边的目光齐齐投过来。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轻慢。几位贵女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掩着嘴笑。萧瑶只当没看见，在裴漪欣身边坐下来。对面的纱屏后头，男客那边也来了不少人。隔着薄纱，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影攒动。萧瑶目光扫过去，在那些人影里，隐约认出了陆铮的轮廓，他的身形挺拔，看着是很有安全感的人，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地察觉到，一道阴凉的目光地注视着她，带着寒意。萧瑶微微偏头，看见坐在主位上那道清正轩朗的身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萧瑶不甚在意地把视线移开。裴漪欣暗戳戳凑过来，“殿下，你看对面，我兄长似乎脸色可不太好。”萧瑶哼了一声。“关我什么事。”话音刚落，敞轩外头传来一阵动静。内侍尖细的嗓音，拖得长长的：“七公主殿下驾到——”满座一静。女眷们纷纷起身，整衣肃容。敞轩外头，一行人缓缓行来。打头的是四个宫装侍女，分列两侧，手里捧着香炉、拂尘、绣帕和暖手炉。后头跟着的，才是七公主萧姝容。她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走动间泛着温润的光泽。腰间系一条银丝绦，垂着白玉环佩，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钗头缀着细碎的珍珠，随着步子轻轻晃。妆容精致而淡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清愁，却愈发衬得整个人娴静温婉，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莲。女眷们纷纷行礼。“七公主殿下安。”萧姝容微微颔首，声音温婉轻柔：“不必多礼。”裴老夫人从敞轩里头迎出来，一身深褐色暗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支老银簪。她站在台阶上，脸上神情喜悦，朝萧姝容躬身：“七公主殿下赏光，老身有失远迎。”萧姝容上前一步，虚虚扶了她一把。“老夫人客气了。”“裴府办宴，我来凑个热闹。”七公主自称“我”，而不是“本公主”，私下拉近了距离。裴老夫人满脸挡不住的喜欢，侧身引路，亲自把萧姝容送到女眷席间落座。那位置是靠前的上首，铺了锦垫，设了单独的茶案果碟，比旁人丰厚了不少，皇室公主该有的待遇。话说，九公主也是皇室公主。可从来没人给她铺锦垫、设独案，更没人出门迎她。一来呢，没人稀罕替她张罗这些。二来，九公主自己也不在乎，来这种宴席从来都是往角落里一坐，嗑瓜子喝茶，跟裴小姐挤在一处说闲话。时间久了，人人都知道九公主“接地气”，不讲究那些虚礼。也没人特意管着她了。裴漪欣在旁边小声嘀咕。“排场真大。”萧瑶捏了颗瓜子嗑了嗑。“应该的，人家最受宠呢。”裴漪欣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正式开宴后。裴老夫人端着酒盏站起身来，朝在座诸位颔首。“粗茶薄酒，不成敬意。诸位赏光，是老身的福分，今日不过是个小宴，大家随意便好。”众人纷纷举盏应和。饮过一盏，席面便松散下来。酒过两巡，裴老夫人搁下酒盏，笑着开口：“光喝酒也闷得慌，不如行个酒令，添些意趣。老身上了年纪，这些风雅事还得你们年轻人来，七公主殿下不如开个彩头？”众人的目光投向萧姝容。萧姝容闻言微微一笑。“老夫人客气了，我倒是想了个简单的，不如玩射覆，在场的各位都能凑个趣。”在座也就七公主最大，这里的重头戏是她，哪里还有不应的，纷纷附和。“七公主这主意好。”“射覆有趣，比作诗强，作诗我可不行。”“就射覆吧。”席面上的吃食撤下去了些，每个人面前多了一只小碗和一只盂器。所谓射覆，就是一人暗中往碗下扣一件小东西，让旁人猜，猜错罚酒，猜中则覆者罚酒。物件不拘贵贱，全凭覆者心思。裴老夫人笑着点头。“那就依七公主的，老身先来覆一个。”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背着众人扣进碗底，盖上盂器。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猜。“是颗珠子？”“不对。老夫人的玉佩？”“不是。”“那……是枚铜钱？”裴老夫人笑着摇头，揭开碗，里头扣着的是一颗红枣。“猜错了，罚酒。”众人笑着饮了。轮到下一个人覆，覆的是一支珠花，再下一个，覆的是一方帕子。席间笑声不断，酒盏来去，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女眷这边正猜着，纱屏那头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老夫人这宴，只让女席热闹，把我们男席晾在一边，未免厚此薄彼了些。”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礼部尚书家的长子，性子活络，最会凑趣。裴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倒是老身疏忽了。”“既然诸位不嫌，那便撤了帘子，两边一处玩，岂不更热闹？”说罢，便看向七公主的意思。见七公主点头，几个丫鬟上前，把中间那道纱屏撤了下去。敞轩登时开阔了不少。男席那边的人也往这边看过来。陆铮坐在席间，手里还端着酒盏，被这忽然撤去的帘子弄得有些局促。裴鹤轩坐在主位，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似有若无地落在后排角落那道浅碧色的身影上。只是那人的视线却从未看向自己。反倒是有意无意看向陆铮。他捏紧手中的酒杯，幽幽扫了一眼某人的后脑勺。陆铮只觉后背一凉。摸了摸脑袋，奇怪。萧瑶正低头剥橘子，没留意帘子撤了。裴漪欣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抬起头。一抬头，正对上斜对面裴鹤轩的视线。萧瑶一顿。她把手里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头跟裴漪欣说话。裴老夫人笑着把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落在萧姝容身上。“老身年纪大了，覆的东西没意思。”“不如七公主殿下来覆一个，让鹤轩猜一猜？他眼力好，向来少出错。”这话一出口，席间安静了一瞬。在座的贵女们，好几个是冲着裴鹤轩来的。裴太傅尚未婚配，又是当朝最年轻的重臣，谁家不想攀这门亲？可裴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明摆着是给七公主和裴鹤轩搭桥。那些原本存了心思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蔫了大半。萧姝容闻言，微微垂眸，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老夫人抬举了。”她也没推辞，背过身去一会儿，而后转过身来，抬眸看向裴鹤轩。“太傅大人猜猜。”裴鹤轩坐在那里，抬眸看了那碗一眼，又看了看萧姝容的发间，开口：“是七公主殿下发间的珠花。”萧姝容一愣，随即笑了，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太傅大人好眼力，我只好自罚一杯了。”她揭开碗，底下扣着的果然是一小簇珍珠珠花，跟鬓边剩下的那一簇一模一样。按规矩，覆者罚酒。萧姝容端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口，脸颊更红了些。席间有人凑趣。“太傅大人看得可真仔细，连七公主殿下发间少了簇珠花都瞧出来了。”“可不是，这眼里怕不是只装了七公主一人？”“有猫腻啊，有猫腻。”众人笑着起哄，萧姝容低头抿唇不辩驳，一副**模样。裴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萧瑶在后排嗑瓜子，看着这出戏，没什么表情。轮到裴鹤轩覆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扣进碗底，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众人屏息等着。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指七公主。毕竟方才那一出，谁都看得出裴老夫人的心思，也看得出七公主对裴太傅有意。于情于理，裴大人都该投桃报李。他却看向后排角落。“九公主殿下，猜微臣覆了什么？”萧瑶冷不丁被点了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看了看那只碗，实在懒得猜。方才那珠花的事她看得清楚，这人跟七公主眉来眼去的，关她什么事。“不猜，本公主自罚一杯。”她端起酒盏，仰头饮了。裴鹤轩眼眸低垂，脸上的神色淡淡，一闪而过的失落，终是没说什么。轮到萧瑶覆了。她随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扣好，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故意绕开裴鹤轩，落在陆铮身上。“陆将军，你来猜。”陆铮正端着酒盏发呆，被点了名，精神一振。他自信地开口，“是颗糖吧？”萧瑶一愣。她揭开碗，底下扣着的，正是一颗糖。“你怎么知道？”陆铮挠了挠头，笑了笑，“猜的。”按规矩，覆者罚酒。萧瑶端起酒盏，又饮了一杯。陆铮来了兴致，也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扣好，看向萧瑶。“九公主殿下，猜微臣覆的是什么？”萧瑶方才在喝酒，压根没看他扣了什么，随口猜了一个。“铜钱？”陆铮揭开碗，里头是一枚小印。“不是，公主殿下罚酒。”两人有来有回，裴鹤轩唇角微扯，目光落在陆铮兴致勃勃的背影上，逐渐幽深。萧瑶又饮了一杯。她放下酒盏，觉得有点上头了，脸颊开始发烫。这回她学乖了，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特意挑了个离她最远的陈小姐。“那位妹妹，你来猜。”那位陈小姐笑着猜了一个，居然又中了。萧瑶目瞪口呆。“你怎么也猜到了？”那小姐掩嘴笑。“公主殿下袖口露了一角，是块帕子。”萧瑶低头一看，果然，方才摸东西时袖口带出来一角帕子，忘了塞回去。她认命地又饮了一杯。好在接下来那位小姐没指她，指了裴鹤轩，本以为能松一口气。然而裴鹤轩自罚一杯后，轮到他覆时，又指了她。“九公主殿下，猜猜？”萧瑶已经喝得头晕晕的。她已经喝了多少杯了？还没完了是吧？席间众人的目光渐渐落在九公主和裴大人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异样。裴大人两次都指了九公主。似乎有猫腻啊。萧瑶看那只碗都重影，胡乱猜了一个。裴鹤轩声音冷淡，“不对。”好吧，又错了，萧瑶默默又罚了一杯。有人暗戳戳议论，这两人明明隔了大半个席面，可一个覆一个猜，指来指去，绕来绕去，总绕回对方身上。旁人想***都插不进去。萧姝容脸上的笑还挂着，手指却已经掐进了掌心。“无趣，***。”她声音不高，却让席间全都安静下来，众人目光暗戳戳在三人之间转来转去。裴老夫人适时开口圆场：“七公主说的是，玩了这半晌也乏了。”“九公主殿下看着是喝多了，老身让人备些醒酒汤来。”萧姝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侧头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垂首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萧瑶确实喝多了。她趴在案上，脸颊绯红，脑袋昏沉沉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绿萝在旁边扶着她，“殿下，殿下，咱们去里间歇歇吧。”萧瑶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被绿萝半扶半架着起了身，往敞轩后头的暖阁走去。萧姝容起身走向对面。裴鹤轩正坐在那里，目光始终追随着九公主被扶走的背影。“太傅大人。”萧姝容走到他这边，闲聊一般地开口，“九妹妹在正式场合喝成这样，实在有些失态。到底是皇家公主，总该注意些体面。”裴鹤轩收回目光，看向她。“可方才这射覆的游戏，似乎是七公主殿下提的。”萧姝容唇角的笑轻微一滞。她抬眸，正撞上裴鹤轩那双清冷深不见底的眼。那眼神冰冷，像一把钝刀毫不留情地压在她脖子上，让她一瞬间连呼吸都滞了一拍。她知晓裴鹤轩一直待人冷淡，却从未见过他这样锋利如刀刃的眼神。裴鹤轩已经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朝裴老夫人微微颔首。“祖母，我去**。”他转身离开了。萧姝容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恨恨地咬了一下后槽牙。裴鹤轩，等着吧。等你看清那草包的真面目。想起等会儿即将要发生什么好事，萧姝容唇角一勾，露出一点阴狠的笑。那笑在温婉的脸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狰狞一闪而过，快得没人察觉。暖阁里。萧瑶被绿萝扶着躺到榻上，脑袋一沾枕头，整个人就醉醺醺倒了下去。绿萝替她脱了鞋，盖好薄毯。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盏醒酒汤，热气袅袅。“绿萝姐姐，老夫人吩咐给九公主殿下送的醒酒汤。”绿萝接过来，闻了闻。是寻常的醒酒汤味道，没多想，扶着萧瑶坐起来，一勺一勺喂她喝了。萧瑶迷迷糊糊的，只觉那汤甜甜的，喝了个干净。“殿下歇一会儿，奴婢就在门外守着。”绿萝扶她躺下。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萧瑶躺在榻上休息，起初还迷迷糊糊地想睡，可没过多久，身上开始燥热。从胸口到小腹，一股说不清的燥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扯了扯领口，翻了个身，把薄毯踢到脚边。可那股燥热压不下去，反而越烧越旺。脑袋比方才更晕了。醉意混着那股说不清的燥热，搅得她浑身发软，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她忍不住嘤咛出声。“唔......好难受......”声音娇软低哑，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媚意。门外。一个小丫鬟匆匆走来，对守在门口的绿萝福了福身。“绿萝姐姐，裴小姐说给九公主殿下备了醒酒丸，搁在二进院的耳房里，劳姐姐去取一下。”绿萝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不能让府中丫鬟送过来吗？”“小姐对别人不放心，连奴婢都信不过，只对绿萝姐姐放心，小姐又在宴会抽不开身，麻烦姐姐了。”绿萝看那小丫鬟，是裴小姐身边信得过的。之前也见过几面，殿下还赏过她东西，顿时放心了一些。“行，我去去就回，你帮我守着殿下。”小丫鬟连连点头。绿萝快步走了。那小丫鬟站在原地看着绿萝的背影离开在小径尽头。而后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朝暖阁旁边一丛花圃后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出来吧。”花圃后头闪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穿着裴府小厮的衣裳，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两人对视一眼。小丫鬟推开门，那人跟着钻了进去。然而，门一推开，两人就愣住了。太傅大人正站在眼前，直勾勾看着二人。对上那冷梭梭的眼神，小丫鬟和那小厮的腿都软了。脸色刷白，慌忙要退下。而裴鹤轩抬手一记手刀落下去，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收回手，他回身走向榻上的九公主。她蜷在薄毯里，脸颊绯红，额角沁着细汗，领口被自己扯得松松垮垮，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难受。显然是被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裴鹤轩蹙紧眉心。才离开一小会儿就被人算计。这般不小心，方才就该守着她。他弯腰把人抱起来，想从后窗离开。可刚走两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喊。“抓贼！”“有贼进了西苑！往暖阁那边去了！”“坏了！九公主在那儿！”脚步声往这边涌来，越来越近。裴鹤轩神色一凛。他看向地上那两个晕过去的，片刻之间，做了决定。把萧瑶放下，扶着她靠在桌边，让她半倚在桌腿上。然后弯腰把地上那两人拖起来，丢在榻上。那小厮方才被敲晕之前，脸上那副神情就不对，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也是被人喂了东西的。两人被丢在一处，没一会儿就缠在了一起。衣衫凌乱，动静不堪入目。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前。裴鹤轩抱起萧瑶，闪身进了屏风后头。屏风后头是一方窄窄的空间，堆着几件备用的锦被和软枕。他抱着她贴墙站着，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门被推开的同一瞬间。屏风后的暗影里，两个人屏住了呼吸。乌泱泱的一片人往这边来，跟专程来看热闹一般，男眷女眷都来了十几个。带头冲进来的是七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一进门就夸张地捂住眼睛，尖着嗓子喊。“天呐！什么人敢在这里——脏了七公主殿下的眼睛！”她身后另一个丫鬟跟着探头，看清榻上光景，惊叫出声。“这、这不是九公主殿下吗？”旁边又有人接话：“怎么可能是九公主？九公主怎么会跟贼厮混在一处……”裴漪欣匆匆忙忙挤进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外面的那些人都说九公主和贼在一块，她慌得顾不上规矩扒开挡在前面的萧姝容，凑到前面去。她往榻上看去，一下就发现那女子的发髻和九公主的不一样。萧瑶今日梳的是随云髻，鬓边有一支碧玉簪，榻上那女子虽然昏迷着，看发髻也知道不是萧瑶。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妈呀，差点把她魂吓出来。身后的议论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继续往九公主身上引，把话说得难听：“这身形看着好像九公主啊，衣裳颜色也对得上……”“九公主身为皇室公主，怎么能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啧啧，这要是真的，裴府今儿个可热闹了。”“你们小声点，别乱说，万一不是呢。”“不是？那你倒是说说，九公主方才喝成那样，被人扶进暖阁歇着，这会儿人上哪儿去了？”难听的话越来越多，裴老夫人赶到了。她一脚踏进暖阁，看见榻上那两具缠在一起的身影，吓得不轻，连退了几步。身后的嬷嬷连忙扶住她。“老夫人！”裴老夫人稳住身子，定睛又看了一眼。榻上两人衣衫凌乱，缠在一处，动静不堪入目，那小厮压着丫鬟已然神志不清，浑然不觉有人进来。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出身世家，一辈子守仪态、讲规矩，此刻却忍不住骂出了声。“混账东西！”“什么人在此处放肆！”她声音又厉又沉，震得暖阁里外都静了一瞬。可榻上那两人像是被强劲的药效迷了魂，根本听不见，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不停，动作越发孟浪。几个跟着进来的未出阁小姐，脸涨得通红，纷纷捂着眼睛退了出去。丫鬟们也不敢上前，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眼睛蒙上。裴老夫人气得直喘，朝身边的嬷嬷挥了挥手。“还不快把人拉开！”几个嬷嬷硬着头皮上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人分开。那小厮被按在地上，神志还没清醒，被嬷嬷灌了一碗凉茶，打了个激灵，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清眼前阵仗，吓得瘫软在地上。可那女子，似乎不是......萧姝容和身边几个宫女的眼神齐齐一变。裴漪欣认出那个丫鬟就是她身边的粗使丫鬟，顿时脸色变得愤怒无比，没想到身边竟然出了个叛徒！她愤怒地大喊：“来人，把这私通的丫鬟和小厮拖出去杖毙！”丫鬟？嬷嬷们上前把榻上两人裹了衣裳拖起来，那女子被拖到地上，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面生的脸。不是九公主。是裴府一个粗使丫鬟。萧姝容攥着帕子的手指一紧，眸光变得锐利。“九妹妹不是在这儿歇着么？”她声音冷下来，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府中进了贼，还不快去找！”裴老夫人连连应是，挥了挥手，把人都往外赶。“都出去！出去！”暖阁里的人散了个干净。这时，屏风后头，萧瑶已经忍到了极限。她咬着唇，唇上渗出血来，整个人在裴鹤轩怀里抖得厉害。药性烧得她意识几乎全无，忍了许久的那声嘤咛，到底还是从齿缝里溢了出来。带着呜咽的哭腔。走在最后的裴老夫人脚步一顿。她猛地回头，看向屏风的方向。暖阁里已经空了，只剩她一个人。裴老夫人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往屏风后走去。一步一步绕过屏风，看见眼前景象，裴老夫人猛地瞪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裴鹤轩怀里抱着一个人。那姑娘满脸绯红，领口散乱，正蜷着身子往他怀里缩。裴鹤轩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按在她后脑，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不叫人看见脸。这几位凭着在宫里锻炼出来的能力，一下就看出来这是九公主要整人了。
虽然她们也看九公主不顺眼。
但到底那个珍贵妃才是利益的对立面，于是她们都主动帮着九公主整人，要是珍贵妃倒了，下一个得圣宠的可就是她们中的某一位了。
这时，慧贵妃状似有意无意地开口：
“咦，妾身怎么听到些奇怪的动静？”
她一说这话，众人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风从小径那头吹过来。
花帘后面，隐约传来声音。
女子的**，断断续续，混着男人的低吼，还有花枝被压折的细碎响声。
动静不小，听着格外激烈。
在场的妃嫔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有人红了脸，有人低下头，有人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慧贵妃掩了掩口，一副“妾身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皇帝的脚步停住。
他看向那条小径的方向，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风又吹过来一阵，这回声音更清楚了。
皇帝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内侍，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去看看，是谁在那儿。”
内侍脸色发白，领命去了。
萧瑶站在父皇身侧，低眉顺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有好戏看啰。
内侍脚步匆匆地穿过花径。
身后几位妃嫔互相递了个眼色，不远不近地跟上去，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花帘后面，动静还没停。
内侍站在花帘外，脸色发白，胆战心惊的咬牙掀开了帘子。
帘后光景不堪入目。
珍贵妃的绛红宫装被撕得七零八落，挂在肩上，露出**雪白的肌肤。
发髻散乱，珠钗坠了一地，整个人软在一具男人的身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