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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吧。”陆珩轻声道。
王大虎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拿壶酒来。”
王大虎脚步一顿,满脸惊诧,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平时滴酒不沾。即便同僚宴请,满桌推杯换盏,他也只以茶代酒。都察院上下都知道,陆左都御史从不饮酒。
可今日……
王大虎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去厨下取了一壶酒温好,轻轻放在书案上。将门掩好,人守在廊下。
王大虎听见里面传来酒液倾入杯中的声音,然后是一杯饮尽,又一杯。起初还听得见酒壶搁在桌上的声响,后来便只剩下倒酒与饮酒的动静,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瓷杯搁在桌上、身子倒在榻上的闷响。“啪嗒”两声,鞋子被踢落在地。
王大虎凑近门缝,低声问:“大人,需要属下进去吗?”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比平日低哑许多:“不用。”
这一晚,陆珩做了一个梦。
六年了,那个身影偶尔入梦,却总是模糊的、残缺的,像浸在水里的一幅画,怎么也看不真切。
可今晚不同,今晚的梦格外的真,真到他能听见街巷里的叫卖声,能闻到西北风里裹着的那股干冷的土腥气,能感觉到那只攥在自己掌心里的小手——温热的,微微发着抖的,却攥得那样紧。
十五年前。西北肃州,安远县。
春风和煦,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人的挑子从身边经过,甜丝丝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
县城主巷的青石路上,走着一对兄弟。
大的那个约莫十岁上下,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他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身后,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时,便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小的那个五六岁,被哥哥牵着手,小短腿倒腾着才跟得上。他生得比哥哥白净许多,小脸圆中带尖,眉眼还未长开,却已显出几分极出挑的轮廓来。尤其那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瞳仁又大又深,看人时安安静静的,不躲不闪,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的小嘴抿着,紧紧拉着哥哥的手,怕被丢下似的。兄弟俩走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来到一间门脸不大的当铺前面,柜台后的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哥哥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将弟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抬脚迈过门槛。
柜台后的伙计听见动静,抬起眼,从高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只见两个小叫花子似的孩子站在柜台下面,仰着脑袋望着他。
大的那个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厉害:“我要当东西。”
伙计来了精神,从椅子上跳下来,绕到柜台外:“当什么?拿出来看看。”
哥哥将身后的弟弟往前拉了一把。
“我把弟弟当在你这,三年。”哥哥的声音发颤,“当十两银子。三年后,我来赎他。”
伙计愣了半天,忽然“哈”地一声笑出来,“当了再赎回去?你当这是当衣裳当镯子呢?人还有当了再赎的?没这买卖,快走快走!”
他摆手赶人,哥哥却不肯走,急急道:“我弟弟能干活,他聪明,学什么都快——”
伙计气乐了,指着那小不点的孩子道:“这么小,能干什么活?端茶倒水都够不着桌子!这么聪明,你干脆卖了得了,能卖二十两。”
一听这话,哥哥脸色骤变,一把将弟弟护到身后,声音拔高:“不行!只当三年!三年后我一定来赎他!”
伙计见说不通,便懒得再费口舌,连推带搡地将两兄弟撵了出去。
哥哥踉跄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当铺的招牌,嘴唇抿得死紧,拉着弟弟的手,默默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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