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侯夫人在我家馄饨摊前,拿出百金要买我。
只因我像她走失的女儿。
爹将银票推回去,赔着笑:“孩子认生,夜里离了她娘,要哭的。”
“您把银子收回去吧。”
三日后,爹娘成了**侯府千金的人贩子。
侯夫人命人在我肩上烙出梅花,接生嬷嬷指着伤处作证:
“这是小姐生下来就有的胎记。”
公堂上,我喊一声爹,他便挨一棍。
他被打的血肉模糊,却还在哄我:“阿满不怕,爹带你回家。”
后来,爹死在狱中。
娘在侯府门前跪了三天,只求见我一面。
却被拖到我面前活活打死。
我成了侯夫人“失而复得”的女儿。
十六年后,真千金归来。
养母命人剜掉那块假胎记,夫君按住我:
“婚约和身份本就属于她,这是你欠她的。”
真千金将那块梅花皮做成拨浪鼓,贴着我耳边摇响:“你抢走我的幸福十六年,我定让你千倍万倍还回来。”
我哭着求养母和夫君,三日后,再吃最后一顿团圆饭。
吃完,我便让位给真千金。
他们以为我舍不得他们的爱。
可他们不知道,真千金是我找回来的。
人不齐,我怎么替爹娘讨命?
......
肩上的血又渗了出来。
拨浪鼓抵住伤处,阮沁笑着往下压了压。
“姐姐既要谢恩,总该谢全了吧?”
“当年替你处置爹**周管家,还有给你烙胎记的孙嬷嬷,都该请来。”
“若不是他们,你一个卖馄饨的女儿,哪有命享这十六年的富贵?”
我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阮沁脸上的笑淡了。
“娘,我就说她嘴上乖顺,心里还恨着咱们呢。”
我指甲抵进掌心,慢慢松开。
“妹妹说得是,我亲自去请。”
养母正要开口,忽然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丫鬟去取痰盂,我已经跪行过去,将手递到她唇边。
一口浓痰落在掌心。
我托着没动,另一只手替她轻拍后背。
“母亲,缓一缓,别急着说话。”
她又咳了几声,才就着我递来的茶漱口。
这样的事,我做了十六年。
养母咳疾发作,我便睡在她脚边的矮榻上。
她不肯吃药,我得跪着一勺勺地喂。
有一年我烧得起不来,她屋里的丫鬟换了三个,最后仍将我从床上拖了过去。
“夫人只用得惯小姐。”
外头的人听了,却都说我受宠。
养母的气终于顺了。
“到底是做惯了粗活的,比旁人会伺候。”
“认亲后,便留在我房里端茶倒水吧。”
阮沁这才笑了:“丫鬟身,奴婢命。”
养母看向我。
“还不谢过沁儿?若不是她宽厚,你早该出去了。”
我将沾污的手拢进袖中,俯身磕头。
“谢母亲,谢妹妹。”
额头触到地面,肩上的伤又扯开了一些。
直到阮沁说想吃杏酪,养母挥了挥手,我才扶着膝盖退下。
刚走到门外,里头忽然传来一声笑。
“娘,其实当年,我就是气您不让我看花灯,才偷偷躲起来的。”
我停住了。
养母惊道:“你这孩子!”
“后来我还回来过呢。”
“就是那个卖馄饨的妇人挨打那日,侯府门口好生热闹,比花灯好看。”
“你既回来了,怎么不出来认娘?”
阮沁笑了一声。
“我还没玩够呢,只不过后来才真叫人掳了去。”
养母心疼地打断她。
“我的沁儿,你在外头受了多少苦。”
屋里衣料窸窣,养母将她揽进了怀里。
可我娘跪了三天,临死还**一摸我的脸。
而她那时就站在人群里。
她只要叫一声娘,只要一声。
我娘亲便能留下一条命。
“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猛地回头,撞上沈钧的胸口。
他看了一眼门帘,将我带到廊柱后。
“方才母亲说留你,我听见了。”
“你不必真去做丫鬟,西院空着,你还住在那里。”
“等沁儿睡下,我再过去看你,只是起初得委屈你些,别让她知道。”
“以后若有了孩子,我再求母亲抬你做妾,总能给你一个名分。”
门帘被猛地掀开。
阮沁站在门口,沈钧立即松了手。
“沁儿,你误会了。”
“我都听见了,还能误会什么?”
她走过来,抬手便扇了我一巴掌。
“才答应把人还我,转头就勾引上了?”
我扶住柱子,没有辩解。
沈钧皱了皱眉,却也只说:“当心手疼。”
阮沁冷笑,攥住他的衣袖。
“我不要再等了,今夜你就留在我房里。”
“姐姐既这样舍不得,就留下伺候吧。”
当晚,我被叫进了原本属于我的寝房。
阮沁让我捧着托盘,看她与沈钧饮了酒,又抬脚伸到我面前。
“脱鞋。”
我跪下去恭敬照做,随后又替他们收了杯子,留下守在屏风外。
帐钩轻响。
阮沁叫我的名字。
“别走远,待会儿还要用水。”
沈钧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便笑起来。
我端着托盘,咬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