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着黄河水汽迎面吹来。
大堤内侧的始发竖井口灯火通明,十几台泥浆分离机正日夜不停地轰鸣着,粗大的排浆管在泥地里突突跳动,高耸的龙门吊正把一环环水泥管片稳稳吊进井底——两千八百米外的黄河河心底下,“巨龙六号”已经彻底摆脱了抱死之危,正一寸一寸往前推进。
顾承站在大堤边,右手伸进裤兜,紧紧攥住了那枚一九六八年的建厂老铜公章,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上那一层的厚茧。
上辈子的今天,也是十一月二十二日。
那天清河县下着冷雨,马德福的***开进二机厂大院,推倒了厂办门前的老槐树,三车间那台瑞士磨齿机被人按四万块钱的废铁装车拉走;二十二岁的他背着一千五百万的黑锅,揣着一张硬座火车票逃往南方。
而这一世的今天,二机厂的名字写进了省重点工程的捷报里,一千万的真金白银即将落进厂里的账户。
夜风吹起旧夹克的衣角,顾承伸手按了按左胸贴身内兜。
里头除了父亲留下的那点念想,还揣着清河县陶副县长和省城鼎恒置业邵副总的那两张名片。
趁着他在黄河底下拼命,有人已经拿着皮尺在二机厂南墙根底下量地了,还想借着“退二进三”把二机厂连根拔起撵去城西?
不远处,王浩提着两瓶矿泉水顺着大堤找了过来:“顾厂长,周总问咱们明天几点发车?”
顾承收回望着滚滚黄河的目光,转过身,眼底一片冷冽清明:
“天一亮就发车回清河。等这一千万落实,咱们再去会会县里那位陶副县长!”
黄河底下刀盘重新转起来的第二天上午,那辆车门上刚刷了“清河二机厂”白漆的蓝色解放平头重卡,轰隆隆拐下国道,开进了二机厂的大门。
主驱动试车成功的消息,昨天下午就已经传回了厂里。
车头刚过门楼,早就候在传达室台阶上的孙满仓就把烟头往引线上一凑,竹竿上挑着的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响起来,红纸屑崩了一地。
全厂四十来号人全涌在院子里。老赵一脚刹车把重卡停稳,顾承和王浩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承子!真把德国人的脸给打肿了?!”孙满仓嗓门比鞭炮还响,上来就拍车门。
“俺听小军说,何总当场给咱批了一千万?那得装多少麻袋!”
冯秀芝站在厂办台阶上,拿着账本笑眯眯地看着;杨小军领着小东几个年轻学徒围着车斗转圈。
姚德发和宋建国并排站在三车间门口,姚德发背着手哼了一声:
“算那帮洋**还有点眼力,没白瞎老子两天两夜磨出来的齿。”
宋建国嘴角翘着,嘴上却骂道:
“行了,都堵在院子里喝西北风呢?二车间的刀座不车了?散了干活去!”
顾承笑着跟大伙打了个招呼,把大伙劝回车间。
他伸手按了按旧夹克内兜,陶副县长和鼎恒置业邵副总的那两张名片还在里头揣着。
前些天陶副县长留话让他回清河后去县**找他,不过中隧那一千万的银行进账和明年三千万的正式供货合同还要等几天才能走完集团流程。
眼下空着手去县**,人家一句“留着研究”就能打发回来;
等真金白银和**合同全攥进手里,再去会这位父母官也不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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