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沾着面糊，站在门槛上头张望。周玉翠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嘴角那股子惯常的刻薄劲儿还端着，眼珠子却已经盯上了爬犁上那几个布包袱。
陆铮把衬衣和棉胶鞋一样样地拆开，在炕桌上铺了一排。
“大嫂一件碎花的，二嫂一件碎花的，三嫂四嫂一人一件素色的。棉胶鞋三十六码的两双，三十七码的两双，谁穿几码自个儿挑。”
苏小小从柳玉梅身后探出脑袋，盯着炕桌上那件藕荷色的的确良衬衣，手指头动了动，又缩回袖**里。
周玉翠撇着嘴上前，捏了捏碎花衬衣的料子，嘴上不饶人：“的确良？陆铮你可真舍得，这一件得三块八吧？四件就是十五——”话说到一半，指腹搓到了那层滑溜溜的布面，喉咙里的刺儿莫名其妙就软了，剩下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陆大山坐在炕头上，旱烟袋叼在嘴里，火星子明明灭灭。老头子一双眼珠子在那排衣裳和鞋上扫了两个来回，嘴里哼了一声，把烟杆子换了个方向叼着，没说话。
张桂兰坐在炕沿上，拿起一双棉胶鞋翻来覆去地摸，摸着摸着眼眶子就泛了红，嘴里絮叨着：“这鞋底子厚实，穿到明年开春都磨不透……”
陆铮等一屋子人把衣裳鞋子都过了一遍手，才从贴身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红布包着的，巴掌大，攥在手心里沉甸甸。
他把红布一层层拨开，露出里头那只银镯子。
镯子不粗，素面无花，银色泛着一层老旧的暗光，搭扣处刻了个小小的“林”字。
屋里一下就静了。
林秀兰的脸刷地白了。
她盯着那只银镯子，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往围裙上蹭了好几下，蹭掉了面糊又蹭，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陆铮走到大嫂跟前，把镯子摊在掌心里，声音有点哑。
“大嫂，这是大哥当年给你的定情镯子，之前被我偷去当了赌资。今天我拿十块钱从刘麻子手里赎回来了，你看看，搭扣没坏，上头的字也没磨。”
林秀兰嘴唇抖得厉害，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银镯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就朝炕沿上跪了下去。
她攥着镯子，额头抵在炕沿的木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没有声音。
憋了好几秒，那股劲儿到底没憋住，一声哭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跟破了口子的气球似的，紧跟着就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指节把银镯子攥得咯吱响。
“我的镯子……你大哥走的时候就剩这一个念想了……我以为再也要不回来了……”
周玉翠的鼻子猛地一酸，扭过头去狠狠眨了两下眼。苏小小早就红了眼眶，缩在墙角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柳玉梅蹲下去扶着林秀兰的胳膊，自个儿的眼圈也泛了潮。
大丫和小花见她们娘哭了，嘴里的糖也不嚼了，小嘴巴一撇，跟着嚎了起来。
陆大山旱烟袋从嘴里掉在炕上都没知觉，眨了几下眼，喉结滚了好几回，最后把脸转向墙那边，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陆铮蹲下去，把大嫂的手掰开，把银镯子给她推上了手腕。搭扣咔哒一声扣上，镯子晃了两下，贴住了林秀兰瘦得见骨的腕子。
“大嫂，以前的事是我混账。从今往后，谁也甭想再动你的东西。”
林秀兰抬起脸，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涕糊了半张脸，模样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全是哭嗝，半天只蹦出来三个字。
“你吃饭……我给你下面条……”
一屋子人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