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北城的冬冷夏热,四季分明,地处江淮流域的南湖市,春天飘柳絮,六月的梅雨季,湿漉漉的空气里总带着一丝黏腻,腐朽发霉的味道似有似无地游走在木屋角落,熬走漫长而沉闷的夏,又进入湿冷的冬。
第一次来这里,恰逢不冷不热的天,可温昭睡不惯吱嘎响的木板床,吃不惯味道奇怪的炒菜,想念家里的兔子公仔,断断续续哭了一周,终于快适应时,母亲与父亲在一个清晨离开了。
醒来后她哭着喊妈妈,找不到人,光着脚往外跑,小手扒在栏杆上往外看,满脸泪水和鼻涕。
歇斯底里的哭声传遍花香肆意的小院,外公从书房跑出来抱她,给她擦泪水,不停地念叨。
“我们昭昭不哭。”
哭累了,躺在竹席上睡着了,醒来再找妈妈,几乎每天都如此,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温昭渐渐习惯这里,被送到幼儿园读书交了朋友,便很少再哭。
那个年代除了万元户买车,自行车已经很奢侈,外公就有一辆。外公每天下班后去接她放学,她坐在后座,吹着橙花味的风,舔着麦芽糖,叽叽喳喳的和外公分享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学会哪个字。外公总夸她真棒。
傍晚日落时分,她捧着一碗凉丝丝的绿豆汤,乖乖的坐在院子树下的木马上听外公念书,等外婆做饭。
餐桌上不再出现这里的特色,只有她最爱吃的,早起固定一碗不带葱花的肉碎豆腐羹,一杯甜滋滋的豆浆,中午和晚上混着来,如果有馄饨或水饺,外婆会把皮擀得特别薄,跟南方的虾饺一样,晶莹剔透。
每天饭后,外公收拾家务,外婆则带温昭去街上散步。外婆总喜欢在街坊邻居面前喊她囡囡。
温昭也乖,睁着清凌凌的杏眼,笑得比麦芽糖还甜,一口一个叔公阿婆的喊,惹得大家总喜欢摸两下她圆滚滚的脑袋。
大家喊外婆孟院长,叫外公李书记,温昭那时对此没概念,有模有样的学,掐着腰叫,他们也不生气,每次笑眯眯地应一声。尤其外公,常常弯腰看着她问上一句,“我们昭昭有什么吩咐?”
随着她的长大,这个家充满童趣,到处都是玩具,院子也被他们布置得越来越漂亮,墙根前的小菜园变成五颜六色的花,开春时,烂漫的迎春花像帘子一样铺下来,与卧室窗帘同色。厕所在院子里,她怕黑,外公就在树上挂了一串柔黄的小灯泡,整晚亮着。睡前,外婆手摇着竹扇给她讲故事唱歌。
日子过得飞快,虽然南湖不比首都繁华,也算一线城市,温昭快忘了北城的家的样子,偶尔在座机里问父母什么时候来接她,他们总说过段时间,慢慢的,她不再期盼,通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上小学后有家长会,别人都是父母来,只有她是外公外婆。
七岁那年,关于温昭父母的谣言突然冒出来,后桌男生当着很多人面问她,“你到底有没有爸妈?!”
温昭腾地站起身,两眼瞪得滚圆,大喊你才没爸妈!
可是小孩的嘴最没把门。大家都不信,不顾她快要哭了,纷纷起哄说没见过,让她叫来看看,否则就是没爹妈的孤儿。
在连绵不绝的讥笑声中,女孩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出来。
温昭埋头在桌子上哭,上课铃响了也不抬头,老师过来问怎么回事,此时她整张脸都是泪水,浸透语文课本那页纸。
班主任过来把她带走。
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像格外在意父母的存在,老师问发生什么事了,温昭只掉眼泪,不肯说。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盛行,大部分人还在用传呼机,但国家单位都装座机了。学校电话簿有家长联系方式,班主任找到她那一栏,看见只有外公的名字,询问她有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
有,可温昭不记得号码,她摇摇头,“没有背过。”
老师只得打给外公,一番了解后要到了北城家里的座机号码,但无人接听。
老师猜到大概情况,又问:“你爸妈都什么时候回来?”
温昭低着头不说话,不想承认他们连过年都不回来的事实。老师没办法,放她回去上课。
后来有个女生好心写了张小纸条告诉班主任原委,气得班主任在教室里拍桌发火,把起哄的男生的家长叫来。可事情不但没解决,反而更恶劣——起立回答问题时椅子被抽走,她摔在地上;后座那个家伙往前推桌子挤她,导致座位空隙窄到她连腰都不能弯;水杯里出现蝌蚪......
数不尽的欺负手段对付到温昭身上,她反抗过,拿铅笔扎那个男生的胳膊,下场是书包被扔到楼下。"
“哦?所以这是自甘堕落。”谢承渊平和一笑,“那我的确没兴趣拯救失足少女。”
温昭冷笑了声,“那你滚吧。”
这种态度换谁都受不了,偏偏她养出的一身骄纵,都是谢承渊默许的。生了副娇柔面相,若再如小时候一样乖巧,估计早和她母亲一同葬身于北城的那场大火里了。回想这一年她干的事,谢承渊只是笑笑。
作出花来又如何,他花点钱就能解决。
“你很着急回那个鸽子笼吗?”谢承渊轻佻又散漫地环顾四周环境,指尖弹了下袖口的灰尘,“听说进去第一天就挨打了,性子这么倔,难怪温部长要在家里供佛呢,看来真是害怕了你。”
“我就是死在这,也用不着你们收尸。”温昭丝毫不退让,不对等的身份下,依旧与谢承渊针锋相对,“还有,请您回去告诉温春生,如果不想坐牢,就从现在的位置上滚下来。”
“你们父女的恩怨,关我什么事?”谢承渊把她的话还回去。
“那你来这干嘛?!”
“看看你。”
一句话堵住温昭接下来的话,她转过头,遮住眼底的情绪。
对比他的从容不迫,这样的她,难免看起来可怜又好笑。而谢承渊明知她本是什么样的人。
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啊,这真要是上了审讯手段,能经得住几遭?谢承渊敛眸抬笑,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我们昭昭也不过如此。”亲昵的称呼,没有温度的声音。他唇角勾起一抹怏然的笑,“手段这么幼稚,实在枉费你父亲的心机了。”
温昭咬紧后槽牙,声音嘶哑却尖锐,“温潋!”
话音且落,一阵抵过喉咙发出的细微笑声响起,谢承渊收起漫不经心,目光如炬,隔着薄薄尘光,盯紧女孩。他从西装内侧兜,取出一张名片,压在食指下推上前,手撑在桌上,俯身凑近她。
“温大小姐好像认错人了。”他微笑着说。
温昭回他一个大大的笑,“放心,化成灰都认得。”
谢承渊像没听见,不再看她,理着衣襟往外走,留下轻飘飘一句话,“不想活就去死,省得我劳心费神。”
门砰地关上。
温昭一拳砸在铁桌上,良久平复下跌宕起伏的心绪,拿起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徐徐抬头望着门口的方向。
谢承渊。
西山集团董事长。
这就是攀附权贵的好处吗。她舌尖抵着下颚,冷笑着攥紧卡片在手心,丢进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谢承渊对温昭来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还要从1998年那个夏天说起。
很多女孩小时候都想要一个哥哥,温昭也不例外。
尤其在读书之后。
温春生是个格外迷信的人,钻研周易给自己解梦,出远门要看黄历,装修要请风水大师,包括给女儿起名。找人起名那天,不知道哪路冒出来算命大师说,她手腕上的莲花胎记是不祥之兆,会阻碍官路,最好送出去养几年再接回来。
可笑又降智的话,上过大学的父亲,却深信不疑。
于是四岁半那年,温昭被送到南湖的外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