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低着头,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待回到耳房,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仍在微微发抖。夜色浓稠如墨,谢府后宅书房里亮着盏青瓷灯,里头燃了整整三根灯芯,火苗拢在纱罩里,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谢烬坐在案后,一袭玄色暗纹常服,领口袖缘以银线压了一道窄窄的云水纹,腰间系一条乌色革带,带扣是素面的银质,无甚纹饰。
只在左侧悬着枚青白玉佩环,莹润润,与他周身那股冷意倒生出几分清雅来。
手里正捏着一封方从梧州递来的密函,上头字迹细密,说的是沿江水师几处卫所粮秣亏空之事。
他看得不疾不徐,眉骨微微一沉,似是遇着了什么不大顺心的地方。
烛火在他侧脸上游移,照出那张面孔来。
轮廓极深,眉骨高而峻,眉峰凌厉地挑入鬓角,底下是一双含情眼,却偏生透出一股子教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线,下颌收得干净利落,整张脸便如山棱水骨般,透着股凌厉。
窗外月华薄薄地铺在庭院青石板上,恍若一层澄澈水光。
廊下立着个侍卫,玄衣铁甲,身量颀长,以物覆面,只露出一双眼来。
那双眸子极清亮,瞧着便是个温和的性子,似山间被溪**了千百年的青石。
若教不认得他的瞧见了,怕要以为是哪个庙里走下来的仙人,生了副悲悯众生的眉眼。
只偶尔风过时,廊下灯笼一晃,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才让人瞧见他覆面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颈侧。
暗褐色的疤痕蜿蜒着隐入衣领深处,似是旧日烧伤,皮肉扭曲盘结,与那眼里的温润截然两样,教人无端生出几分唏嘘来。
屋内谢烬搁下信纸,提笔蘸墨,在笺尾批了几个字,笔锋凌厉,墨入纸三分。
搁了笔,他食指指节轻叩了两下案面,正要拿起另一封公文来看,忽觉窗棂上传来一声轻响。
谢烬抬眸,便见窗纸上映出个影子,尖喙收翅,爪扣木框。
他起身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湿气卷进来,窗台上蹲着的正是那只灰褐鹰隼。
这鹰隼跟了他五年,名唤寒脊。
一身灰褐翎羽,展翅时翅尖两道深黑色的飞羽似两柄薄刃,性子孤傲得很,寻常人近不得身,遂得了这个名字。
月前寒脊随谢烬出城剿一股流窜的海匪,战事正酣时,暗处一支冷箭对准了谢烬后心。
寒脊从半空俯冲下去,利爪直取那弓手面门,将那人一只眼生生抓瞎。
箭矢失了准头,擦着谢烬肩甲飞了过去,可寒脊右翅也被另一支流矢划了道深口。
这鹰隼大约知自己负了伤,不愿给谢烬添累赘,趁着混战扑腾着翅子飞走了,一消失便是一整月。
谢烬遣人寻过几回,都说不见踪迹,原以为这鹰隼大约折在了哪处荒郊野岭,谁料今夜它自个儿回来了。
寒脊直着脑袋看他,翅根处新长出的羽毛参差冒出来,底下隐隐露出一道淡粉疤痕。
谢烬伸手,寒脊便从窗台上跳到他手腕上,爪子稳稳扣住他袖口。
他眸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停,拨开翅根处新生的细羽,指尖触到那道愈合的伤处,长齐了,看得出是有人日日换药仔细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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