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眼眶深陷。
三年前那个银甲鲜明的将军,如今跟城门口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他在城里挨家打听盐铁转运使的衙署在哪。
被衙役赶了三回,被护院打了两次。
终于有个好心人告诉他,宋大人今日去城南巡查,午后会从鼓楼街回来。
他就蹲在街口等了一个下午。
日头偏西时,轿子从街尾行来,轿帘被风掀起,他看见了我。
我穿着锦袍,发髻挽的利落,只插了银簪。
三年不见,我瘦了一些。
眼神也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期待。
谢景渊的腿不受控制的动了,他冲过护卫的拦截扑到轿前,双膝砸在路上。
“清欢!”
轿子停了帘子被掀开,我低头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
“许久不见,谢将军。”
谢景渊一愣。
她叫他谢将军。
不是景渊,不是阿渊,甚至不是谢景渊,是谢将军。
“清欢,你听我说!”
“叫我宋大人。”
我纠正他。
他愣住一瞬,狠狠吞了吞口水。
“宋大人也好,清欢也好,你叫我什么都行!”
“我叫你死。”
谢景渊僵在地上,重重跪在地下。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不配。”
“但我真的找了你三年,从京城找到金陵,从金陵找到杭州。”
“我已经把兵权交了,把战功辞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许是看我愣着流泪许久,谢景渊终是不忍。
上前一步将我强行揽入怀中,如从前那般轻轻拍着哄我。
“清欢,你于我的恩情我绝不会忘,我保证未来不会亏待你。”
“但清婉她是真的受了太多委屈,你能拿着婚书堂堂正正被我娶进门。
“她却连多看我一眼都要小心,更是都不敢奢求名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却如尖刀剜过我的心。
我其实不是没有发觉端倪。
过往我们三人一起踏青,每当清婉喊累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清婉不慎崴脚时,他总是下意识先一步伸手搀扶;
甚至就连赏花灯人群拥挤时,他第一反应也是紧紧护住清婉。
那时我心中虽有几分酸涩,却只当他是爱屋及乌。
事后我打趣清婉,说日后定要照着景渊,也替她寻个这般的如意郎君。
如今想来,当时羞红了脸的妹妹分明是心虚!
帐帘又被掀开,宋清婉走了进来。
“姐姐……我给你熬了你最爱喝的安神汤,你一夜没合眼了,休息下吧。”
她眼眶通红,脸颊上泪痕未干。
换做以往,见她这般我早就心软不忍,拉着她的手宽慰她了。
我本不想理会,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她的领口。
那处的系带比之前又松了些,露出了锁骨处暧昧的吻痕。
分明是刚欢好过后的痕迹。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马上捏住领口,脸白得厉害。
“姐姐……那不是……”
我浑身发冷,强忍着干呕。
“不是什么?你领口都快敞到大腿了,真当我是瞎子吗?”
“你到底是来替我照顾母亲,还是故意向我炫耀?”
她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流下眼泪。
“我没有……姐姐,我真的只想让你歇歇。”
我扯出一抹惨笑:
“说起来我真该好好谢谢你,听他说,出征前夜他要的你腿都软了?”"
我已经关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掏出一个布包放在门槛上。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丫鬟把那个布包拿进来。
里头是很多银票和一个免死金牌。
银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俸禄和赏赐。
金牌是朝廷念他旧功,允他保留的唯一信物。
附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这些是我仅剩的东西。”
“你若不要就丢了吧,只求你偶尔想起我时,别太厌恶。”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然后叫来了管事。
“把银票的一半给赵副将送去,其他折成粮食棉衣,送去北境军中,以我母亲的名义捐赠。”
“金牌送还兵部。”
管事应声而去。
我坐回桌案前,继续批着账本。
烛火映着她的脸,神色如常,只是一滴清泪滴落。
他们后来的事,我是从旁人口中知道的。
谢景渊辞官之后,回了他最早从军的那座边城。
没有住处,就在城墙根下租了间土坯房。
白天去码头扛麻袋,晚上喝最便宜的黄酒。
不与人来往,活得像个游魂。
宋清婉的消息来得更早一些。
谢景渊大张旗鼓找我的事传回京城后,他和宋清婉的丑事彻底曝光了。
宋家宗族开了祠堂,将宋清婉除名逐出。
她没有去处,没有银钱,连个愿意收留她的人都没有。
最后是在我母亲灵位前被人找到的。
她跪在那里,额上青紫一片,胸口插着一把刀。
身边放着一封写给我的信。
信很长,有好几处被泪浸糊了。"
他拽着宋清婉的手离去。
“谢景渊你回来!”
我抱着母亲哭喊着,发疯般向外冲去。
可还没掀开帐帘,亲兵便用力将我推回帐内。
谢景渊冷酷的声音响起。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进出。”
我绝望地跌坐在地,却听见外面传来衣料摩擦和唇齿交缠的亲吻声。
“景渊!你不能退这门亲事,姐姐会撑不住的。”
“那你呢?!你就这样牺牲自己的幸福也要成全她吗!”
“交给我吧,等关上她几天吃了苦头,她自然会乖乖接纳你和孩子。”
怀里的母亲已经喘不上气了,我闻言哭着大喊。
“我答应!谢景渊你听到没有!我答应了!你救救我娘!”
谢景渊冰冷的声音传来。
“宋清欢,我不管你是不是真心答应,这次就给你个教训,让你以后再也不敢欺负清婉。”
身后传来闷响,母亲从榻上跌落,伸手拽我。
“别……答应。”
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
她颤抖着摸了摸我的脸,随即滑落。
我愣愣地看着死不瞑目的娘亲,眼泪彻底失控。
从前她总骂我傻:
“清欢,你把嫁妆全贴给他,将来他若负你,你拿什么傍身?”
我却坚信他不会负我。
谢景渊也曾对着母亲磕头保证,此生绝不相负。
我眼神一片空洞,缓缓站起身。
下一秒猛地迎着守卫手里的刀刃,用力撞了上去。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视线。
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隐约听见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